回到“斷命”城塞的時候,反抗軍的數量只剩下原本的二十分之一。他們損失了95%的人數,也便損失了95%的信仰。考慮到士氣的打擊和希望的泯滅,殘留的信仰或許連1%都不到。
百計神是戰役的發起者,理應對戰敗負有主要責任。他的信徒大多不擅長衝鋒陷陣,所以損失僅有半數,然而他卻是蒙受最大信仰損失的一位——他的信徒本就多疑,在慘敗之後很難再相信他的判斷力。
不過,真要歸納敗因,恐怕並非是百計神錯判了形勢,而是原初神的強大超出想象。而這才是最為致命的。反抗軍終於明白:無論他們如何努力,也不可能戰勝原初神。
雪上加霜的是,十神軍沒給他們喘息的機會,就發起了反撲。如今他們傷兵滿營,所謂的城塞也其實只是堆瓦礫,全無守城的條件。
“這未必是壞事。”百計神評論道。“往事不堪回味,時間拖得越久,我們的士氣越渙散,就越無一戰之力。如今他們來得迅猛,信徒們只能專心應戰,就沒時間去自怨自艾了。”
只是事到如今,已沒人再理會他的論斷。
反抗軍艱難逃生,並不想就此殞命。求生欲令他們組織了一次有效的攻擊,攔住了十神軍倉促上陣的先鋒部隊。十神軍吸取了教訓,帶部隊集結了七七八八,才發起了第二輪攻勢。第二波戰鬥打得很慘烈,但反抗軍仍未潰敗。“斷命”城塞還在他們手中。
百計神建議故意示弱、誘敵深入以打退敵人的第三波攻勢,但眾人未采納他的建議。反抗軍是松散的聯盟,缺乏統一指揮,在軍事上這是個大問題。一旦百計神不能統合眾神,信徒們就只能各自為戰了。
玄甲神率領它的信徒堅守,暴野神則領著痞子們出擊。由於出擊人數太少,瞬間便被十神軍擊潰了,固守的信徒們隻得苦苦支撐。無忌神的信徒們認為撐不住,已經在猶豫要不要撤退。
“不能退!”百計神說。“沒了‘斷命’城塞,我們將無險可守!退了,我們就輸定了!”
反抗軍畢竟是群有骨氣的人,這一次他們聽了百計神的話。
為了挽回聲譽,百計神決定親自上陣。他沒什麽大范圍殺傷性的神通,於是就去找別的神明單挑。
他先找上的是空焰神。空焰神擅長強化軍團,卻不擅長一對一作戰,是上好的單挑對象。可惜空焰神並不想單挑,百計神一露面就遭到了信徒們的飛矢夾擊。裹著火焰、雷電與劇毒的飛矢瞬間就把百計神射成了豪豬。
但百計神畢竟是神,雖然模樣狼狽,但燒傷和劇毒取不了他的性命。他跌跌撞撞地飛到了空焰神面前。
空焰神身材魁梧,手持一杆巨大的三叉戟。三叉戟直刺百計神,在他身上開出三個洞,然後纏在三叉戟上的風刃又將他的身軀撕裂。
“我又不是戰鬥系的神,”百計神吐著血說道。“只要不被人智力碾壓,信仰就不會受損。”
“這麽弱還要上來送人頭,這不是腦子不好的證據麽?”空焰神反問。
“說得也是。”百計神剛擦淨嘴角的血,又嘔了一口血。“你知道嗎?其實我有很多信徒都比我厲害。”
“我相信。”空焰神將三叉戟一擰,百計神腹部的傷口迅速擴大。“因為你實在太弱了。”
“所以呢,我就琢磨出了一個防身的神通。”百計神突然抽出一把石劍,將它丟向空焰神。
空焰神側身一閃,但沒閃過。石劍刺入了他的腹部。不過沒事,神明的腹部被開個口子並不是什麽大事。
“我能使用信徒的招數,以及他們用過的武器。”百計神說。“這個神通只能我用,信徒用不了,所以沒什麽人知道。”
很快,空焰神發現那柄石劍有點不對。被劍擊中側腹正在離開他,而他的軀體在分崩。
“這把劍叫‘所見’,能否定概念、否定存在。”百計神解釋道。“或許對血肉之軀來說,它不是什麽了不得的武器,但對於神明這種概念體來說,這玩意卻相當致命。”
空焰神從腰間抽出一把飛刀,想要將它擲向百計神,卻發現已力不從心。
“嚴格來說,我借來不是本體,而是一個劣化的複製品,算起來只有一成功力。”百計神繼續說道。“不過,我有兩個信徒都擁有過這玩意,四舍五入一下,應該能有兩成功力吧?”
空焰神松開三叉戟,從背後抄起一把巨劍,用它劈向百計神。百計神輕輕閃開,又將兩把石劍刺入空焰神胸口。
“複製品也有複製品的好處,”百計神手中又出現兩把石劍,將它們插進空焰神雙腿。“那就是數量無限,管夠。”
空焰神跪倒在地,再度舉起巨劍。巨劍上纏繞上了肮髒之物,這是汙穢系的附魔。
“我用褻瀆你的存在!”空焰神高喊道。既然不能在肉體上消滅百計神,那就搞臭他的名聲。
而百計神卻在投影——把戰鬥的景象投影至蒼穹,讓全大陸的人看到。
汙穢之劍揮下。但一個雙腿的概念都消失的神明,是砍不中另一個活蹦亂跳的神明的。百計神輕輕閃到了空焰神身後,用百眼石劍割下了他的首級。
“好了,這下你成了常敗將軍了。”百計神說。“在直播時被人割了腦袋,這神明生涯也該到頭了吧?”
“淨化他。”這時,一個莊嚴的聲音響起。而後,聖潔之水柱如雨而至。
“說過了,戰鬥系的招數對我沒意義。”百計神雙手揮舞百眼石劍,蒸發了來襲的聖水。
至潔的女神降臨在他面前。“即使如此,又為何如此慌張?”
至潔神揮手,一道聖潔洪流湧向百計神。百計神不確定石劍能否等下流水,於是選擇閃躲。他在空中翻滾了5個360度,終於沒讓水流沾到自己的衣袂。
“你知道我的‘淨化’是你的克星,對吧?”至潔神笑得很聖潔。
百計神沒有否認。既然被識破了,再否認也騙不到任何人了。
至潔神是自以為的聖潔,而百計神是拚命想掩飾的汙穢。他們的關系,就好像是努力戳穿真相的狗仔和表面光鮮的明星間的關系。簡單地說,至潔神的“聖水”正是百計神所畏懼之物。
“連我的信徒都可以殺死你。”至潔神說。
聖水從百計神的下方襲來,他試圖飛得更高,而至潔神的洪流飛至雲層,化作了無可閃躲的雨。雨點滴在百計神身上,將他的華服燒得千瘡百孔,腐蝕了他的面具。在面具之下,他的面龐是一片空白。
“在詭計的外殼之中,你什麽也沒有。”
百計神將石劍擲向至潔神,可距離太遠,她輕松就閃過了。
“沒辦法。看來我只能用出殺手鐧了。”百計神忍痛說道。
“‘虛張聲勢’,不就是你的殺手鐧嗎?”至潔神嘲諷道。
“那只是殺手鐧之一。”聖水不聽,百計神的禮服已成布片,露出了他蒼白的身軀。“你知道,我唯一的優點就是,掌握的信息比一般人多那麽一點點。比如說,你的弱點,我可是很清楚的。”
“我乃至潔之神。不存在弱點。”
百計神撲向了至潔神,而至潔神以聖水攔截。百計神洗了個聖水澡,渾身的肌膚都已腐爛,連存在都變得稀薄。但他還是來到了至潔神面前,於是他身上的聖水也沾染了她的白衣。至潔神發出淒厲的慘叫。
至潔的信徒,是一群自認至潔之人。眾所周知,心理健康的人,是不會整天強調自己有多麽高尚的,唯有內心有虧之人才最愛無時無刻強調自己的道德優越性。這和“極致的恐同往往是深櫃”同理。
信徒如此,神明自然也如此。唯有極黑的神明,才會有至潔的外表。她必須用至潔包裹自身,因為其內在一刻也不能示人。
“你的‘淨化’是我的克星。”百計神笑道。“但它貌似更是你自己的克星。”
這時,一柄長劍劃破長空,刺中了百計神的咽喉。
這是一把好劍。它如儀式劍般華貴,卻又是殺人之劍。它在物理上極為堅固,又兼具魔法的性質。它擁有聖潔之力,又附有虛無之毒,而此二者皆是百計神畏懼之物。這是一把萬能的劍,具有一切變化、一切性質,正如它那無所不能的主人。
“……王神。”百計神說了那個神明的名字。 在看到那個神明的瞬間,人們便能理解:這是一位帝王。
王之神,神之王。與境界神齊名的王者,無所不能的暴君。百計神能擊敗境界神,卻不能擊敗王神。境界神比王神更強大,其力量的來源卻是虛無;而王神切實擁有百萬信徒,百計神所能利用的弱點統統不存在。
我應該逃跑,麻利地。百計神想。
但至潔神給他的傷害太大,王神的補刀又太過及時。他沒法逃跑。他什麽沒做不到,只能墜落。
而墜落的不僅是百計神,無忌神也被擊墜了。它的信徒損失過大,神通力大不如前,王神僅用了一記弑神炮便擊潰了它。
眾生神意識到了王神的威脅,主動迎向了他。但他也沒在王神手下撐過五個回合。這時,暴野神的再生能力就顯出了用途:她足足和王神過了二十招也沒被打趴,但嚴格說來這也算不上過招,只是她單方面被暴打而已。
王神用右手扼住暴野神的喉嚨,將她舉至半空。
“你們輸了。”王神說。
“……只要我沒死,……就不算輸。”暴野神掙扎地說道。
“……而且,這個糙女人是死不掉的。”眾生神也從地上爬了起來。
王神左手食指指向眾生神,而後,一柄神聖之槍刺向眾生神面門。
無計可施時,最好祈求神明。可惜,現在陷入困境的是神明自身。
然而,槍在空中停下了。無數鎖鏈捆住了它,也捆住了王神的左手。
“想我了嗎?”程無忌降臨在眾神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