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霧籠罩了大地。
邪霧無色、無嗅、無聲。人們看不見它,聞不到它、聽不見它。但是人們就是知道它來了。
被那霧籠罩後,山還是山,水還是水。只是,山不再是過去的山,水不再是過去的山。人們說不出山水那裡變,只是知道它不同了。
“歡迎,”霧說。“歡迎來尼蒙的世界。”
霧無聲,所以人們沒聽到聲音。他們只是做了一個短暫的夢,夢中有霧對他們說話。
“尼蒙的世界有尼蒙的法則。”霧說。“法則一:一切皆是遊戲。你們贏得遊戲,尼蒙死亡。尼蒙贏得遊戲,你們死亡。”
“我們不玩。”程無忌說。
“怎麽看這遊戲都是我們虧。”王言說。
“原初神可是不死身,它虧大了。”程無忌的指甲蓋說。
但這裡是尼蒙的世界,所有人都需要按照尼蒙的法則行事。玩與不玩,並不是一個選項。
“法則二:你們中任何人找到尼蒙,你們贏。”霧說。“你們中任何人死亡,尼蒙贏。”
“你說的尼蒙是什麽?”程無忌問。“人?物品?概念?”
霧不回答。霧不會回答,畢竟它只是霧。
“法則三:尼蒙的世界沒有神明,只有魔法。”霧說。
“這條法則不公平吧?”王言說。“沒了神通,咱們這邊的原初神小姐就成廢人了,而尼蒙本身也不用神通。”
“這世道哪有什麽公平。”程無忌反駁道。
“法則四:天空即深海。”霧說。
一瞬間,眾人都漂浮了起來。他們看不見周遭的水,卻真真切切置身於海中。海有浮力,所以他們身軀上浮;海無空氣,所以他們無法呼吸。只有他們中的一人因溺水而死,所有人都會殉葬。而在溺死之前,恐怕他們會先被深海的水壓碾碎。
“這太他【嗶——】的不講道理了!”程無忌的指甲蓋抱怨道。
尼蒙隨便定了個規矩,大夥就都掉海裡了。更過分的是,原本他用什麽手段都殺不了原初神,現在他定個規矩就能把原初神和眾人的性命綁在一起,令原初神也成了脆弱的凡胎。
無計可施。但是,指甲蓋有一種奇妙的感覺,覺得他們不會死。
它的“帶魚”靈魂閃亮起來。確切地說,是“帶魚”上的一塊印刻亮了。
“原初的印刻”。
“帶魚”看不清“原初的印刻”長什麽樣,也不知道它有什麽用。只是,它覺得,在印刻閃亮之時,時間過得特別慢,慢得讓它有足夠的時間思考。
體感上,它覺得自己經歷了1萬秒。在這1萬秒鍾裡,它想通了一件事:
尼蒙的力量不是超越,也不是混沌。
超越的本質是顛覆法則,而混沌則根本不在意法則。而尼蒙所做的,一直都是製訂法則。
在這1萬秒鍾裡,它四處漂流,然後發現,它早已和某個人建立了連接。那個人的靈魂本應和它沒有交匯。
羅斯瑪麗。
它和她之間的連接很淺,淺得彼此之間毫無共鳴。但它和她之間的連接又是某種宿命,讓它感到它和她是硬幣的一體兩面。於是它從她的腦海裡讀到一點知識。不多不少,只是一點知識。
——關於那本書的知識。
尼蒙的力量來自於那本書,而羅斯瑪麗恰好知道那本書。那本書叫遺留之書,記載著無數法師獻祭自身換來的邪狂法術。
獻祭的本質,就是對等交換。付出一份,則換來一分。一分力量,需承受一分的風險。獻祭是公平的,或許是世上唯一公平的東西。
“法則五:深海即天空。”指甲蓋說。
法則五與法則四抵觸。法則無效。
“法則六:重力即虛無。”指甲蓋說。
這一次,法則生效了。施加在眾人身上的水壓消失了。他們不再因浮力而向上,而是想身處真空般,在空氣中無序漂流了。他們來到了沒有重力的世界。
“什麽意思?不光是尼蒙可以定法則,我們也能定法則?”程無忌立刻明白了。“法則七:肺鰓同功!”
法則生效。眾人變得能夠在水中呼吸。
尼蒙可以任意製訂法則,他的對手亦然。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則,這就是力量的風險與代價。
“法則八:所有活著的東西都發光!”程無忌喊道。於是眾人一下子變得亮閃閃,渾身射出熒光綠。每個人都變得太亮了,亮得看不出五官,分辨不出身材,搞不清楚誰是誰了。
但是,傳頌人是例外。她沒有發光,還是克雷婷那副半分冷豔半分枯槁的模樣。
傳頌人不算是活物。尼蒙亦然。他們還是找不到尼蒙在哪裡。
“法則九:所有發光的事物都死亡。”霧說。
法則無效。一些發光的事物不是生物。非生物不能死亡。
“法則十:所有發光的活物都死亡。”霧說。
法則無效。尼蒙會直接獲得勝利,但沒有承擔相應的風險。
“法則十:每個個體在訂立法則時需籠罩在鎂光燈下!”程無忌的指甲蓋喊。
法則無效。法則十已被佔用。
“法則十一:禁錮施法者!”程無忌說。
法則十一生效了。在生效的同時,程無忌的身軀凝固在了空氣中。訂立法則也是一種施法。
這時,他們發現天上有無數魚類遊弋。天空即海洋,故而魚群翱翔天際。
一隻肥碩的鯊魚被光芒所吸引,凶猛地衝向著眾人。各人急忙遊開四散,但程無忌無法活動,隻得留在原地。
“群星成壁!”程無忌的指甲蓋微微抬起,用“星光”痛擊了鯊魚。鯊魚被射穿,鮮血在空氣中彌散。它的血吸引了更多的鯊魚,而此時,指甲蓋由於施了法也不能動了。
鯊魚們張開了大嘴,包圍了眾人。愛森博戈用空間將魚群隔開,而後她也喪失了行動能力。
“我就先不施法了。”王言說。“殺手鐧得留到關鍵時刻用。”
雙方都沒有訂立新的法則,誰也不想因施法被禁錮。但是,尼蒙不施法,就不能取眾人性命;眾人不施法,就沒法找到尼蒙行蹤。雙方進入了僵持局面。
很快,基尼斯發現了問題。“你們有沒有覺得空氣有點稀薄?”
愛森博戈製造了一片隔絕空間,而空間中的氧氣有限。而此時愛森博戈已無法行動,無力解除自己設下的屏障。於是,屏障將成了棺材。
“快用你的殺手鐧吧!”蕾米婭對王言說。“現在就是關鍵時刻!”
“呃,現在內絞戲和幻光系都派不上用場吧?”王言說。
“法則十二:連通一切空間。”一直沉默的傳頌人說話了。
於是,障壁內的空間和障壁外的空間被連到了一起,眾人重新獲得了氧氣。但障壁的內外空間被連接得很曲折,鯊魚們得繞上那麽十幾秒鍾才進來。真是可喜可賀。
基尼斯拚命開洞腦筋,想著怎麽在這十幾秒想出擊敗尼蒙的方法。
“法則十三:出賣過同伴的家夥全都嗷嗷作響!”蕾米婭大喊道。
蕾米婭凝固了,“嗷嗷”的響聲也開始回蕩在空氣中。現在能動的僅有王言和基尼斯了,他們在拚命尋找著聲音的源頭。找到聲音的所在,就是他們贏了。
“法則十四:遊戲一旦結束,法則盡除,造成的影響歸於虛無,唯有遊戲的獎懲物保留。”霧說。“法則十五,萬物皆死。”
萬物皆死,就意味著活著的和沒活著的東西都會消亡,尼蒙自己也不例外。但是,只要有人死去,尼蒙就取得了勝利,遊戲也就結束了。根據法則十四,萬物便會恢復原狀;但傳頌人一行人卻會因為輸掉了遊戲而接受死亡懲罰。連施兩次法術的尼蒙立刻被禁錮了,但他贏了。
“超大無相彈,爆發!”在集體死亡之前,王言向著自己打出一發驚天動地的內絞法術。這發無相彈凝聚了他的畢生絕學,所以不光炸了他自己,還把周圍的戰友們也卷了進來。
對法師來說,被內絞法術擊中是件很痛苦的事情,但既然他們已經約等於是死,痛不痛苦什麽的也就無所謂了。無相彈的原理是擾亂魔力流動,令施法者被自己的魔力反噬。施加在眾人身上的“死”之法則也是法術,因而同樣會被無相彈所擾亂。 而且,尼蒙即世界,無相彈炸在空氣中,相當於炸在了尼蒙體內。
尼蒙被禁錮了,沒法制訂新的法則拯救自己。“嗷嗷”聲變得愈發劇烈,愈發像是人的慘叫。尼蒙的魔力陷入了混亂,所以王言們沒有馬上死掉。但法則就是法則,所以他們終究要死。
而在他們死之前,古穆拉的靈魂從程無忌的指甲蓋躥到了基尼斯體內,用基尼斯的嘴喊出:“法則十六:所聞即所見!”
在基尼斯凝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聽到了尼蒙“嗷嗷”的尖嘯。“所聞即所見”,於是所有人都看到了尼蒙的樣貌。尼蒙藏在天空與大地的縫隙中,與地平線融為一體,因而他們尋不到他。
現在,眾人還沒死去,但尼蒙已經現身。
尼蒙輸了。遊戲結束。一切都回歸原狀,仿佛遊戲沒有發生過。唯有尼蒙會死。
但是,尼蒙並非活物。即使讓半生半死的他多經歷一次死亡,他的本質也不會改變。所以,這是個百利無害的遊戲。
“我需要承認,那本書的力量,超出原初意志的想象。”傳頌人說。“所以,它必須回到我手中。”
這時,人們意識到:傳頌人的神通恢復了,原初神的力量恢復了。
山脈巨人長嘯著。在人們聽來,這嘯聲並不刺耳,甚至略顯悠揚。但名為“尼蒙”的那根地平線,卻因此斷裂了。尼蒙再一次死亡。
然而,即使如此,原初神也沒能阻止尼蒙逃走。神速的尼蒙,帶著“遺留之書”和他的三次死亡,溜得無影無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