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得來說,曾曾祖父的人生是個悲劇。但悲慘得不太突出,寫成小說也沒什麽戲劇性,不會有人看的那種。
“他的悲慘在於他是個天才。
“普通人通常不會有那麽多煩惱,比如我。我很早就認識到自己是個庸才,所以便不會自尋煩惱,非要跟別人比較。
“但天才不同,他們自命不凡,總以為自己配得上最好的。
“曾曾祖父的不幸便是,他遇到了比他更天才的人,令他的才華相形見絀。更不幸的是,這個人恰恰是他對門鄰居的孩子,天天見面的那種。
“更不幸的是,曾曾祖父愛上了那個人。
“而那個人,並沒有成為我的曾曾祖母。
“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沒有多少幸運兒能和自己所愛的人走到一起。這事本不應奢求。
“生活本就是個不斷退而求其次的過程。有時我們會特別渴望一個事物,或是一個人,但就是得不到,讓我們焦急如焚,心頭螞蟻爬。但我們又能怎麽樣呢?壓滅心火,忘卻傷痛,生活還是得繼續。
“但那個人很殘忍。曾曾祖父連一根手指都沒能觸碰她。她卻對他說,她也愛他。然後,在他的生活中徹徹底底地消失了,從此再無音訊。
“所以,曾曾祖父只能永遠活著她的陰影中,無法憎恨她,也無法邁向未來。
“我不知道他是怎樣的心情與我的曾曾祖母相遇的。我只知道曾曾祖母含恨而終,所有的子女都離他而去。
“在生命的最後,他孑然一身。沒有人肯原諒他。
“聽說,他挑選了一個日子,獨自走上一片風景獨好的山頭,跳進了自己挖好的墳墓。他沒法給自己豎墓碑,也不需要墓碑。
“直到今天,我們都不知道他葬身何處。當然這也不重要。
“從某種意義上講,我們不能算是他的後代。他在年輕時已經死去,我們只是鬼魂的子嗣。”
基尼斯說得平靜。那只是遙遠的往昔中,一個陌生人自作自受的故事。
“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祖父母的故事。”古克鑫說。
“我祖父母的故事,其實我也不怎麽清楚。”基尼斯說。“但曾曾祖父的事情,曾曾祖母一直在講,把我的曾祖父耳朵聽出了繭。他又把這個故事告訴了我的祖父,所以祖父的耳朵也長出了繭。所以,沒辦法,我的耳朵也隻好長了繭。”
往事終究只是往事。基尼斯不是他的曾曾祖父,他需要放眼未來。在古克鑫的建議下,他決定接受副校長的資助。副校長為人圓滑,又有不錯的專業水平,對派系鬥爭持中立態度,是個較為穩妥的選擇。
不過,基尼斯並不會這麽快表明態度。他同意了坎格爾去部裡的邀請。古克鑫便趁機去器具部探了個究竟。
器具部不愧是物資重地,戒備異常森嚴,房間與通道裡擺滿了各色的魔法偵測裝備,還時不時有人巡邏,若無高層授意,尋常人想從這裡帶出些魔法物品還真不容易。
坎格爾帶基尼斯參觀了庫房、流轉室和計量室,滿目的魔法物品看得他們眼花繚亂。有趣的是,器具部還自己設了開發室。按理說,魔法物品的研究、設計與開發本應是開發部的職責,但器具部坐擁大批魔法物品資源,自然也不甘寂寞,自建團隊進行物品開發,甚至與開發部形成了競爭。
而古克鑫最感興趣的,卻是那些坎格爾沒帶基尼斯參觀的房間。他跟基尼斯的靈魂打了聲招呼,便鑽出了基尼斯的身體,自行探索去了。麻煩的是,器具部裡到處都是魔力監測裝置,像他這樣不明身分的靈魂,一旦被發現,勢必會引起不小的騷亂。他隻得開啟“讀風之印刻”,一邊躲著監測,一邊小心翼翼地前進。
器具大樓地上8層,地下3層,地毯式搜索會耗費不少時間,於是古克鑫決定撿重點來。簡單地說,監測裝置越密集的區域,便越可能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而地下區域的監測明顯比地上密集許多,通往地下一層的樓梯處,各類監測魔力流直接把出入口堆了個水泄不通。
所以,地下大概率有鬼,問題在於古克鑫的靈魂要怎麽下到地下。硬闖肯定不行;靈魂能穿牆行動,但器具部裡的牆壁和地板都被人施了咒語,只要一穿立刻報警。一個方法是把靈魂躲進工作人員的身體裡,跟著他們一起下樓,但附體過程勢必引起工作人員的不適。工作人員一折騰,古克鑫就暴露了。
恰好此時來了一名工作人員,手裡提著一個鐵籠,籠中關著實驗用的老鼠,正準備下樓。古克鑫靈機一動,令“帶魚”靈魂鑽進籠子,一把按住小老鼠的尾巴,然後粗魯地擠進它體內。靈魂沒有體積,所以進了老鼠的身軀倒也不擁擠,只是老鼠的靈魂不太樂意,頓時發了飆,在籠子撞來撞去還咬起自己的尾巴。
“鼠兄息怒,我沒打算佔你的身子。”“帶魚”勸誡著老鼠靈魂。“我只是在你身體躲一下,等下了樓我就出來。”
可惜他們人鼠有別,語言不通,老鼠靈魂怎麽也不肯聽勸。古克鑫的靈魂隻好動用武力,胖揍了老鼠靈魂。老鼠的靈魂力量遠弱於人類,瞬間便被揍得服服帖帖。老鼠的身軀也終於老實了,只是仍在不停抽搐。”
“小剛這是怎麽了?”那工作人員自言自語道。“該不會是吃壞肚子了吧?你是不是偷喝我的變裝藥水?……算了,我還是換一隻老鼠好了。”
說罷,他便轉身往回走。可古克鑫好不容易才製服了這隻老鼠,不想再節外生枝。於是,他操控老鼠大肆折騰,令工作人員失手掉了鐵籠。鐵籠剛一落地,他便用“極星之印刻”打開了籠門,然後鑽出籠子直奔地下而去。
“小剛,等一下!”工作人員大喊道。
古克鑫當然不會等。他用老鼠特有的敏捷衝向了樓梯口,然後一躍而起。然後,大約有七八種不同的監測裝置同時察覺到了它的存在。
“錯誤。未登記的生物。”
一道閃電毫不猶豫地劈了下來。老鼠當場變成了焦炭,大約一秒後,滾滾煙塵帶著烤肉的香味從它身上冉冉升起。
“小剛……”工作人員失神地跪在焦炭面前。“它今天早上才剛剛當了父親,就遭此橫禍……烤得這麽焦,還能吃嗎?”
古克鑫的靈魂是久經考驗的靈魂,眼疾手快,在雷電劈下的那一刹那溜出了老鼠的身體,混進了樓下。監測裝置的注意力都被老鼠吸引走了,竟沒發現它。
“鼠兄,抱歉,我的錯。……請安息。”“帶魚”回頭看了一眼焦炭,鞠了一個躬,然後繼續前行。
地下一層是倉儲區,儲存的多是珍貴或危險性較高的管制物品。
地下二層是研究區,在這裡進行著大量的活體實驗。當然,實驗材料多是老鼠蟲豸這種不討人喜歡的生物,動物保護組織都懶得搭理。
地下三層是開發區,有軍用潛力的魔法設備是他們的研究重點。研究員在閑聊中提到,他們的目標是增加“物”的要素,減少“人”的要素,即讓魔法素質平庸的人也能通過這些設備用出大法術,甚至是不依靠人用出大法術。
通往地下四層的樓梯口,又被擺上了重重監測裝置,下面還設了一道又厚又重的鐵門。戒備比地下一層的入口更森嚴。這一次,古克鑫不能再找隻老鼠瞞天過海了。
“既然潛行無望,那就強攻吧。”
反正他設置了“錨點”,只要想跑,靈魂是一定跑得掉的。他溜進開發室,調用“極星之印刻”取來了幾件開發到一半的半成品,把它們丟到鐵門前。
監測裝置立刻發現不對勁,正準備報警,而他搶先一步用“星光”引爆了半成品。本成品不愧是半成品,風險性那是非常之高,“咣咣”兩下就把周遭的物體全炸飛了,連鐵門都沒攔住。
一時間,警報聲大作,鐵門和監測裝置集體報廢。古克鑫的靈魂趁亂下到了地下四層。
上面亂作了一團,地下四層卻出奇地安靜。這裡的空氣彌散著一股異樣的氣息。古克鑫的“讀風之印刻”沒有發現什麽樣異常,但他卻直覺地感到壓抑。他忍不住想要逃離這裡。
地下四層比其上幾層都大,通道錯綜複雜,像是個迷宮。但古克鑫知道該往哪裡走。
——他越是想逃離哪裡,便往哪裡前走。
他硬著頭皮前行了15分鍾,終於來到一個豁然開朗的房間。
房間裡有一張大得嚇人的桌子,大得足以讓三頭大象並排睡覺。睡在上面的並不是大象,而是一個黑色的生物。這生物的樣貌十分離奇,離奇之處就在於古克鑫根本看不出它是個什麽樣貌。
他看了, 沒看懂。他無法用語言形容它的形狀。他的腦海中無法留下關於它形狀的記憶。他的腦袋停止了運轉,被人生生地剜出了關於它的認知。他只知道它是黑色的,除此之外的一切均超過了他的理解范圍。
他的胸口開始隱隱作痛。他隱約地知道,這個黑色的生物與漆黑之獸同源,同為“真理之門”的造物。
“我抓到你的小辮子了,斯諾菲爾德。”他說。
然後,那個生物蘇醒了過來。
那個生物沒有眼睛,也沒有睜開看起來像眼睛的器官。它甚至沒做出任何動作。但古克鑫知道它醒了,而且他知道它在看他。
被這生物盯著看的感覺不好受。那感覺就像是大冬天在結冰了樹上剝番茄的皮。其實古克鑫也不知道剝番茄是什麽感覺,他只是覺得自己快瘋了。
“很高興認識你。”他對黑色生物抱了抱拳。“但恐怕我得走了。告辭。”
然後,他放飛了自己的靈魂,驅使著它回到“錨點”。
這個過程很快。無論相距多遠,靈魂都能超越空間的局限,在一瞬間回到軀殼之中。
但是,這次出了點問題。
他的靈魂“卡殼”了。
不知什麽時候,“帶魚”的尾巴被一團淤泥般的東西纏住了。
這淤泥來得毫無預兆。他意識到,它是某種詛咒。
然後,他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一句話:
“……我用我永世的怨念詛咒你。”
總之,他跑不掉了。
黑色的生物站了起來。它包裹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