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給我們。”【望遂骨】說。“我們能拖住她十分鍾,不,十五分鍾。”
靜默旅人承諾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即使那意味旅人的集體死亡。
“我懂了。”【鍾】說。
靜默旅人全體出動,開始圍攻赤鴉。赤鴉擅長反擊,但曾是赤鴉嫡系的靜默旅人,似乎知道如何避免她的反擊。
在靜默旅人與赤鴉大戰之時,【無瑕】來到了【鍾】身邊。
“引爆‘遺產’。”【鍾】吩咐【無瑕】。【無瑕】點頭,領命離開。
“奠基者”本是最急於離開的一群人,但見眾人已經急著在轟出口,他們反倒不急了。既然體力活有人幹了,他們不如做些更有意義的事情。
“如果死亡不可避免,為什麽不最大化地利用它呢?”底比裡斯說。“掩護我。”
他悄悄接近了赤鴉,“奠基者”們跟隨在他左右,準備隨時出擊。
赤鴉使出了一些看不懂的招數,她的左右已經變成了一片色彩錯亂的魔幻空間;靜默旅人的招數稍微比較容易看懂,但其實還是看不懂。他們打得熱鬧異常,但雙方都暫時沒受到傷害。
底比裡斯已來到了赤鴉的身旁。她似乎沒察覺到他的來臨,也沒用改變距離之間的詭異技能。於是他拍了她的肩。
原則上,他討厭一切身體接觸。
底比裡斯已經72歲時,至今未娶,因為他無法想象與他人同榻而眠。肌膚的接觸會令他生理不適。
但是,他不得不觸碰他人,因為那是他的魔法的增幅條件。
底比裡斯擁有“漣漪之印刻”,能夠影響他人的情緒。
實際上,人類是一種很擅長操控他人情緒的生物。挑釁的話語會激起憤怒,安慰的話語能撫平傷痛,貶低的話語則可以摧毀自尊。“漣漪之印刻”的功能便是強化這種影響力,因而底比裡斯可以輕易地說服、煽動、操控他人。在雙方有身體接觸的情況下,印刻的力量會大大增強,甚至能讓初識之人愛上自己。
從本質來說,情緒是人類一切行動的動機。人們去做一件事是因為能從中獲得喜悅,人們不去做一件事是因為害怕它帶來的痛苦,而在內疚感與責任感的操控下,人們也能忍住一時好惡,去為更長遠目標而奮鬥。從這層意義上講,人類是情緒的奴隸,控制了一個人的情緒,便掌握了這個人的全部。
底比裡斯的目標便是:操控赤鴉。既然無法逃離,那麽不妨做出風險最大收益也高的行動。一旦控制了赤鴉的情緒,底比裡斯便相當於了擁有了一切。
“經過千年的旅程,你也累了吧。”底比裡斯對赤鴉說。“漫長的獨行令人疲憊,為什麽不與我攜手做些事情呢?”
赤鴉回首,望向底比裡斯。
“我們一起,可以改變一切。”底比裡斯繼續說道。“從今以後,你可以盡情飛翔,麻煩的事情交給我就好。”
赤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底比裡斯。靜默旅人的攻擊刺穿了她的身體,而她一動不動。底比裡斯面色大變,疾退數步。而後,無數黑色絲線從赤鴉體內湧出,它們射向了靜默旅人,也射向了底比裡斯。
底比裡斯再退疾閃,而此時花火來到了他的身邊。
“沒成功?”花火問。
花火的問法令人不快,但底比裡斯還是做出了回應。“‘漣漪之印刻’根本沒啟動……恐怕赤鴉不是人類。”
“哪怕是阿貓阿狗,你的‘漣漪之印刻’都會起作用吧?”花火說。
“她根本不是生物。”底比裡斯說。
“哦,那還挺好玩的。”花火說。
然後,她幾乎是刹那間來到了赤鴉的面前。
“你好,初次見面,我叫花火。”她說。“‘明燈之印刻’,麻煩你告訴我,你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花火放出了耀眼的光芒,光芒包裹了赤鴉。
就在這一刻,【死曜】停止了與【古途】的戰鬥。他轉過身去,望著光芒中的赤鴉。
“原來如此。”【死曜】自言自語道。“我得走了。”
然後,【死曜】就這麽走了。
現在的遺跡沒有出口,也沒有傳送門,就是一個大密室。正常情況下,人是走不掉的。
但【死曜】不怎麽正常。他張開大嘴——約有一輛大巴那麽大——吭哧咬了空氣一口,空氣中便出一段巨大的代碼裂縫。【死曜】鑽進了裂縫,然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在【古途】試圖看清楚那個裂縫時,它又“唰”地縮到只有指甲蓋那麽大。
接著,“遺產”們此起彼伏地炸了,“環災”形成了連鎖,“環災”套“環災”地瞬間吞噬了整個遺跡。
“環災”出現的3分鍾內,便有半數以上的悖反者殞命。面對“環災”,高手的生還機會未必比菜鳥高。由於高手一般有更高的悖反等級,他們反而更容易被卷入邏輯謬誤,而且死後所誘發的“環災”也更為嚴重。
讓悖反者們欣慰的是,赤鴉未能幸免於難。她被卷入了一個超巨大的“環災”當眾,未及抵抗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目睹這一幕的赤鴉信徒受到了極大的心靈衝擊,紛紛失去了戰鬥意志。不過他們有沒有戰鬥意志已經無所謂了,因為“環災”會毀滅一切。
在赤鴉消失的地方,一道黑色十字狀的大門開啟。【古途】認出來了,那是“真理之門”。門中的混沌生物湧到了遺跡之中,【古途】不知道它們和“環災”那個更糟。跟隨混沌生物而來的,還有一個渾身潰爛的男人,【極晝】。不但【極晝】來了,格林格萊斯也來了,它那山一般的身軀填充在遺跡之中。似乎就在這幾分鍾,世上最邪惡最醜陋的事物全都集合在了這裡。
簡而言之,他死定了。所有人都死定了。
在萬念俱灰的那一瞬,【古途】看到了一個男人。
這男人佇立在半空,黑獸們看不到他,“環災”也吞噬不了他。他就像是一個飄在空中的鬼魂,世間萬物都與他無關——除了【古途】。他看著【古途】。
“又見面了。”男人說。
時間靜止了。黑獸們張牙舞爪的身軀凝固在了半空。
【古途】想起來了,他見過這個男人,不過不是在現實,而是在一段似是夢境的時光縫隙中。正是這個男人把沙漏交給了他。
“抱歉,你的沙漏我給別人了。”【古途】說。
“不重要。你拿到了沙漏,我的目的就達成了。”男人說。
“你是誰?”【古途】問。
“我是【空山徑】,那也不重要。”男人說。“我來是想告訴你,你還有生路。”
“生路在哪?”【古途】問。
“去找一個坐輪椅的女人。”【空山徑】說。
說完這句話,【空山徑】就消失了。時間再度轉動,黑獸們張牙舞爪地奔跑。
坐輪椅的女人隻可能是【遙】。【遙】行動不便,又有超高的悖反等級,此刻她是處境最危險的人。【古途】在“環災”、瓦礫與黑獸的間隙中穿行,搜索著【遙】的身影。
在人群中,他看到了基尼斯和愛森博戈。愛森博戈用空間魔法勉強護住了二人的性命。
一看到【古途】,基尼斯就高聲呼叫。“我找到出口在哪!”
【古途】暫時沒空理會基尼斯,於是他繼續向前跑去。終於,在一片瓦礫中,他發現了【遙】的身影。她正在為一名悖反者治療,而輪椅不知所蹤。一隻黑獸撲向了她。
【古途】的指尖射出雷電,將黑獸擊殺。他來到了【遙】的面前。
“他已經死了。”【古途】指著【遙】的治療對象說到。
“我知道。”【遙】說。“我在整理他的代碼,避免他引發‘環災’。”
如果說“環災”是火,悖反者與“遺產”就是一個個草垛。火勢不可收拾的原因,就是因為這裡的草垛太多。【遙】的行為就像是給草垛潑水,以阻止火勢的蔓延。
“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跟我來。”【古途】沒時間跟【遙】解釋,於是一把將她抱起。【遙】很輕,她的雙腿瘦弱得像麥稈。
但他也不知道要去哪裡。【空山徑】隻告訴他找【遙】,但沒告訴他找【遙】做什麽。而基尼斯還在衝他大喊。“我知道出口在哪了!”
於是他跟著基尼斯找出口。基尼斯一路跑到了之前【古途】和【死曜】戰鬥的地方。
“這就是出口!”基尼斯指著空氣中一個指甲蓋大的縫隙說道。
是的,這就是出口。基尼斯用他獨有的洞察能力找到了這裡。可惜【古途】早就知道了。這個大小的出口要怎麽鑽?難道先把自己切成一堆小塊,再在出口那端組裝起來?
“我能把它擴大。”【遙】說道。
【古途】不知道怎麽擴大這個縫隙,可是【遙】知道。她是天才,是42級的悖反者。
“可是你不能使用悖反操作。”【古途】說。
“只是醫生不讓用。”【遙】說。
“你會死的。”【古途】說。
“我不打開它,所有人都會死。”【遙】說。
這是簡單的選擇題,不需要猶豫。
“我和你一起。”【古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