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途】坐在腐爛的人皮旁邊,靜靜等待程無忌歸來。人皮潰爛得厲害,卻無臭無味,所以他覺得他們可以和平共處。
他開始整理自己的記憶。他記得自己的童年,少年和青年。在被召喚到異世界之前,他的人生乏善可陳。平凡、庸碌、壓抑,自己以為可以改變世界,卻只是個無人知曉的小石子。這部分記憶沒有任何缺失。
有一天,他死了,於是便被召喚到了異世界。灰界是他穿越到的第五個世界。他毀滅了第一個世界,拯救了第二個世界,而眼睜睜地看著第三個世界走向混沌;至於第四個世界,無論他做什麽都無能為力。一切的記憶都是清晰的,他沒有遺忘任何事情。
但他內心還是有種莫名的違和感。問題出在哪個世界?
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還是第四個?
是第三個。在第三個世界,發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或許那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他卻想不起來。就像是一句話到了嘴邊,結果卻忘了自己要什麽,那種感覺很讓人抓狂。
……人生中重要的事情有哪些?家庭、愛情、事業、夢想。是愛情,那種抓狂的感覺來自愛情。他記得自己有個女朋友。她是誰?什麽時候相識的?
在初次被召喚之前,他是單身,這個他記得很清楚。在第一個世界的時候也是單身,也許那時他本有機會脫單,但什麽也沒發生。第二個世界還是單身。那麽,問題出現在第三個世界。在第三個世界崩潰之前,他有了一個女朋友。
程無忌回來了。她站在他面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全想起來了,”【古途】對她說。“我忘掉的事情。”
程無忌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但他感覺她看的不是他,而是某種更為深邃的東西。
“所以,你是誰?”【古途】問她。
“我是程無忌。”她說。
“不,你不是。”【古途】反駁道。“我和程無忌很熟,她是我女朋友。你長著她的樣子,和她一樣會用奇怪的佔卜。但她不是你這樣的人。你們在本質上是不同的。”
程無忌漠然地看著他,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什麽?”【古途】問。
“8天7小時32分。”她說。
“這是什麽?”【古途】有些懵。
“這是你想起咱倆的關系所用的時間。”程無忌恢復了他所熟悉的不正經語氣。“我累死累活滿世界找你,結果你居然就活生生地把我忘了。我也不知道是該揍你一頓,還是該哇哇大哭,結果就笑出來了。”
“對不起,我失憶了。”【古途】說。
“喂,即使失憶了,女朋友的臉也是唯一該記住的事情吧。劇裡都是這麽演的。”程無忌說。“我現在在認真考慮分手的事情了。”
“不是,那你就明晃晃地演我,就這麽憋一路,憋了8天都沒告訴我?”【古途】覺得這姑娘簡直不可理喻。
“是啊。我就想看看你能離譜到什麽程度。”她說。
好吧。不可理喻才是程無忌的風格。
“我靈魂都被人打碎了,流落到這個世界還失憶了,你就不能照顧點我,開門見山告訴咱倆其實已經交往的事情嗎?”【古途】問。
“不要,這種事情我絕不會先說出口。”程無忌說。“顯得是我上趕著。”
你過分了,真的過分。
不過,這也證明了她是真的程無忌。如果是裝的,應該不至於裝得這麽過分。
“我有沒有對你說過,我喜歡你?”【古途】說。
“沒有。”程無忌說。
“那麽,我現在說了。”【古途】走上前,將程無忌擁抱在懷裡。在他懷中的她,是那麽纖細瘦弱,似乎還在微微顫抖。一股熾熱的洪流在他胸中流淌,讓他無法自已。
他一直知道,自己是喜歡程無忌的。或許在見她一面時,他就已經喜歡上了她。那時的她,在他心中還是個神棍。但他一直喜歡她。只是,他從來不知道,這感情是如此濃烈狂熱,它在他胸中翻湧奔騰,似乎要將他焚盡,似乎要將一切焚盡。若是能擁她在懷中,那麽就讓一切焚盡吧,他不在乎。
想想看來,或許他們僅分別了很短的時間。但他覺得他們已經遺失了彼此千年或是萬年,直到海枯石爛,鬥轉星移,他們才跨越了時間的溝壑見到了彼此。
程無忌輕輕推開了他。她低著頭,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們時間不多了。”她說。“動身吧。”
於是,程無忌繼續向東。
“對了,你注意到這個了嗎?”【古途】指指身旁的腐爛人皮。“這是個高級玩意,我覺得有必要研究一下。”
“等我們有時間吧。”程無忌說。
天下大亂,而二人繼續向東。東行數日後,二人來到一處密林。
“我們要找的東西就在這林子裡?”【古途】說。
“我們長途跋涉趕往這個林子,總不能是來約會的吧。”程無忌說。
“約會也行,我不介意。”【古途】說。
“我介意,這裡連網絡信號都沒有。”程無忌說。
“你不會是在約會時還想著打遊戲吧?”【古途】說。
“沒有遊戲的約會,就像是不放薯片的涼皮。”程無忌說。“所以我們還是專心找赤鴉的東西吧。”
“雖然你的比喻很怪,但林子這麽大,我們要怎麽找?”【古途】問。
“涼皮裡放點薯片,能顯著改善口感。你可以試試。”程無忌說。“沿著小溪,就能找到我們的目標。”
“你怎麽知道?”【古途】問。“這也是佔卜的結果?”
“有人捷足先登了。”程無忌說。“沿著魔力痕跡就能找到他們。”
【古途】使用了“讀風之印刻”,果然看到魔力的痕跡沿著小溪延展開來。追隨著那痕跡,他們找到了一個湖。
“東西在湖裡?”【古途】問。
“顯然。”程無忌說。
也就是說,他們潛水下去。【古途】開始脫上衣,一邊解扣子,一邊盯著程無忌。他們是男女朋友,沒什麽不好意思的。
可惜程無忌一顆扣子也沒解,她直接一發魔力炮擊把湖水轟上了天,露出了湖底的一個道暗門。真是太過分了,讓他看一眼又不會少塊肉。
二人乘風飛至暗門處,在湖水落下之前鑽進了暗門。由於有風壁加護,她身上一點都沒濕。這一點也很過分。
湖底沉睡著一個大型的古代建築,顯然又是一處赤鴉遺跡。在遺跡中,二人遭到了“星之語”的包圍,他們便是程無忌口中的“捷足先登”者。
“星之語”由其創始人【鍾】帶隊。他是戰力榜的三號人物——在【傀王】死去的如今,他應該排名第二了。現在【古途】已經恢復了戰力,又有程無忌在身邊,並不懼怕與【鍾】交手。
雙方大約交談了1.5句話,然後“星之語”便對【古途】發起了總攻。
“‘絕途之印刻’。”【古途】說。
“‘絕途之印刻’。”程無忌說。
二人同時射出萬千鎖鏈。三秒之後,“星之語”的成員們便都被捆成了粽子,唯有【鍾】和一名叫做【嵐】的高手幸免。
“這個是我女朋友。”【古途】向【鍾】介紹程無忌。“我倆合打你們百十來個不成問題。”
“=封裝程序=”
【鍾】使用了他的悖反操作,【古途】頓時覺得身上懶洋洋的,一動都不想動。他原以為【鍾】會趁機襲擊,【鍾】卻選擇了和談。
“我們為什麽不各退一步呢?”【鍾】說。
受到“怠懈沉迷”的影響,【古途】確實懶得再打了。不過他並不覺得和談是個好主意。
“因為我們不需要5分鍾就能把你們打爆。”【古途】說。
“你這麽認為?”【鍾】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
【古途】向【鍾】丟了個火球,然後劈了一道雷。它們還沒有擊中【鍾】便憑空消失了,【古途】甚至沒有看清【鍾】的動作。
火球和雷擊都不是什麽高級的法術,如果【鍾】擋下或躲過了它們,【古途】一點都不會意外,但驟然令它們湮滅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並不了解【鍾】的手段,不知道這家夥的底有多深。
“我們可以繼續打下去。”【鍾】說。“或許是你們死,或許是兩敗俱傷。當然,也可能是我們死。無論是哪種結局,貌似都會花費我們彼此不少時間。”
“那你的建議呢?”【古途】說。“平分‘遺產’嗎?”
“現在你沒有去處吧?”【鍾】說。“這麽說可能不太禮貌,但全天下的悖反者都在追殺你。”
“所以呢?”
“你可以考慮加入‘星之語’。”【鍾】說。“我們很歡迎你這樣的好手,你也可以得到我們的庇護。既然都是自己人了,‘遺產’自然會合理分配。”
“不瞞你說,我加入過一次‘星之語’,然後被自己人坑害了。”【古途】說。 “那次‘遺產’可沒有得到合理分配。”
“我有所耳聞。據【裴】的說法,你們之間鬧了一些不愉快。”【鍾】說。
“那是他的說法。”【古途】說。
“我會徹查此事。”【鍾】說。
加入“星之語”的確是個選項,只不過這個選項太過奇怪。一分鍾前,他們還拚得你死我活。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古途】是高手,【鍾】也是高手。讓高手成為你的朋友,總比成為敵人好。
“你可以加入他們。”程無忌發表了意見。
“這是佔卜的指引嗎?”【古途】問。
“你現在是孤家寡人,有個地方不是挺好的。”程無忌說。
“請注意你的用詞,我現在是有女朋友的人,不是什麽孤家寡人。”【古途】反駁。
雖然他不是孤家寡人,但被全天下追殺卻是事實。或許可以考慮合作。
“我考慮一下。”【古途】對【鍾】說。
“我很期待你的答覆。”【鍾】說。
“那還打嗎?”【古途】問。
“不打了。”【鍾】說。
【古途】和程無忌解喚回鎖鏈,釋放了被束縛的“星之語”成員,成員們也不再對他們出手。
“既然不打了,我們就要辦正事了。”程無忌說。
她望向了【鍾】。“我們需要拿走一個‘遺產’。你肯定不準備和我們搶吧?”
“當然。”【鍾】說。
“很好。”程無忌說。
二人在“星之語”的目送中,向著遺跡更深處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