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本質是什麽?
她花了很多時間思考這個問題,終於,她想通了。
人類的本質,是拖延症。
她的時間所剩無幾。她必須在截止時間之前把所有的事情搞定,否則一切都完了。
她還有重要的事情沒有做。她還有重要的人沒找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而這樣煎熬的分秒也剩得不多了。她必須馬上行動。
而就是在這樣的緊迫情況下,人類的拖延症才最是嚴重。
她不知道該怎麽做。她嘗試了很多方法,但都無功而返。
挫敗,挫敗,還有挫敗。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挫敗。
“動起來,還有很多方法沒試過。我沒時間了。”她告誡自己。可越是告誡,身體就越懶惰。拖延是對高頻率的無功而返的報復。她開始沉迷於娛樂,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了消遣上,在消遣過後又無比懊惱。越是懊惱,越是自責,拖延症就越是嚴重。她已經一點活都不想幹了。
“讓我去死吧。”她想。“把我當成是路邊的石子。別對我抱任何期待。”
“我已經完蛋了。”她對自己說。“這個世界亦然。”
“=灰界=”
“=第五環=”
在坍塌的遺跡入口,靜默旅人們圍著【古途】。
他們終於找到了離開的路,脫離了那片混沌錯亂的空間,但他們一點也不開心。
“你都做了什麽?”他們質問【古途】。
客觀來說,【古途】什麽沒做。他只不過在遺跡裡逛了逛街,收看了五段某人留下的訊息而已。
然後,遺跡塌了,“遺產”毀了,赤鴉帝出現了。
【古途】看起來非常像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赤鴉帝復活的原理,現在還很不明朗。”【古途】說。“所以還不能確定就是我乾的。而且我主觀上沒有故意,撐死了算是‘過失復活’。”
靜默旅人非常友善地沒有痛毆【古途】,主要是他們把注意力都放到“如何對抗剛剛復活的赤鴉帝”上了。不過,他們和【古途】的關系算是徹底決裂了。這挺可惜的,【古途】還是蠻喜歡【幽月澗】的。
【古途】和“蒼輝石”的關系也破裂了,畢竟大家忙活了一場,結果什麽“遺產”也沒落下,他們會遷怒於【古途】也是人之常情。他們還認為【利斧】的死【古途】嫌疑最大,聲稱要追殺他到天涯。“蒼輝石”中,唯一和【古途】有交情的是【系縛】,可【系縛】不惜背叛組織也要拿到的“遺產”也湮滅,所以【系縛】也成了仇人。
簡而言之,【古途】成了孤家寡人,全天下的悖反者都想弄死他。
在讀取了五個“楔”後,他的實力恢復了不少,但代碼的反噬還沒好,要是天下人一起追殺他,那還是有點吃不消。
“接下來該去哪呢?”他在思考這個問題時,眼前出現了一個人。
那人他不認識,但很熟。
那是一位年輕女子,年齡大概和【古途】差不多。她有一頭波浪狀的黑色長發,帶著黑框眼鏡,上身穿著淺藍的帆布襯衣,下身穿著牛仔褲和運動鞋。總體說來,她的打扮中性而樸素,但他卻覺得她很漂亮。
她大概不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人。但如果把她和世上最漂亮的女人擺在一起,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看她。
她是誰?
他不知道。
但他嘴裡卻蹦出了她的名字。“……程無忌?”
他走向了她,看著她。
直覺告訴他,他應該擁抱她。但理性告訴他,他不認識她。擁抱一個不認識的異性是不體面的。
在他的記憶中,他不曾牽過她的手。所以,她不會是和他親密的人。
“古途。”程無忌看著他,說出了他的名字。
程無忌佇立在原地。她沒有走向他,也沒有任何表情。她是仿佛是一座冰的雕像,晶瑩剔透,卻與這俗世了無瓜葛。
“我的記憶中缺少了重要的一塊。”【古途】說。“你能告訴我那是什麽嗎?”
“你忘了你來這個世界的目的。”程無忌說。“我們自己的世界已是廢墟,而混沌還在吞噬著更多的世界。我們需要在這個世界找到打敗混沌的方法,然後再造我們的世界。”
“我沒忘。”【古途】說。“我也找到了解決一切問題的關鍵:赤鴉帝。她的技術可以給我們幫助。”
“我們沒有時間了。”程無忌說。“現實世界是一切世界的根源,當現實世界被混沌徹底吞噬時,其他世界也將隨之湮滅。”
“現實世界還剩下多少時間?”【古途】問。
“不多了。”程無忌說。“異世界的時間流逝比現實時間慢,所以我們稍微有一些時間。但也不多。”
“程無忌。”【古途】說。
程無忌看著他,仿佛在看千裡之外的冰川。
“為什麽,我想不起你的事情?”【古途】問。
“你會想起來的。”程無忌說。
程無忌沒有騙他,他果然一點一點地想起了她的事情。
比如說,他想起了程無忌是個佔星師。佔星師是個有用的職業:人在不知道該何去何從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求神問道了。於是程無忌當場擺出了塔羅牌。
“怎麽說?”【古途】問。
“向東。”程無忌回答道。“赤鴉把東西埋在了那裡。”
“我們不去找赤鴉本人嗎?”【古途】問。
“沒有意義。”程無忌說。“找她的東西就好。”
“你這佔卜靈驗嗎?”【古途】表示懷疑。
佔卜這玩意很像愛情,靈不靈驗全看緣分。【古途】覺得自己和程無忌的緣分很微妙,也就是比徹底沒有稍微多一丟丟的程度。但程無忌卻對自己的佔卜結果相當篤信,【古途】暫時想不到反對的理由,便隻好隨她一起向東。
他們東行不久,赤鴉帝便出現在西邊。她毀滅了一個城市,然後殺光了前去討伐她的排誤部隊。不明就裡的普通人大為震驚,派出軍隊前去鎮壓,也被盡數途徑。等到靜默旅人趕到城市時,赤鴉帝已揚長而去。
“如果我一開始就往西走的話,說不定能遇上赤鴉帝。”【古途】抱怨道。
“不需要往西。”程無忌說。而她拒絕作進一步解釋。
一路上,程無忌的話都很少。【古途】有種感覺:說話對她來說是件痛苦的事情。她有意在回避他,減少與他的溝通。他覺得程無忌肯定在某件事情上特別需要自己,否則她絕不會強忍厭惡與自己同行。
有一天,程無忌在留下一句“我要離開一下”後便消失了。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是該留在原地等她,還是該繼續向東。又或者他應該無視掉她的佔卜,滿世界去找赤鴉帝本尊去。
要找赤鴉帝應該不難,畢竟到處都是她的傳聞。即使是對代碼和悖反操作一點也不懂的人,也多少從歷史課本中讀到過她的暴虐。“上古暴君復活”的消息,對悖反者和普通人來說都是驚天的大事,所以她出現在哪裡,哪裡就會成為萬眾的焦點。
【古途】在等程無忌的時候,遇見了一名靜默旅人。旅人對【古途】不怎麽好友好,但還是告訴他:靜默旅人正在號召所有悖反者聯合起來,以對抗赤鴉帝。據說“星之語”、“蒼輝石”等悖反者組織都在考慮和靜默旅人聯手。
而赤鴉信徒們最近是春風得意了:他們所堅信的事情終於發生了,歸來的赤鴉帝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勢態把灰界攪得天翻地覆。赤鴉信徒招新變得容易多了,各路無組織的落單悖反者紛紛要求成為赤鴉信徒。悖反者本就是顛覆規則之人,道德感淡漠者不在少數, 他們雖明知赤鴉之惡,但還是被她的強大深深吸引。【傀王】是一眾悖反者們可望不可及的強大存在,而赤鴉帝殺他甚至連根手指都不用動。
告別旅人們,【古途】開始思考一個問題:他是否應當加入反赤鴉帝的聯軍,與她抗爭到底。目前,他需要找到對抗混沌的方法,但混沌是唯一的敵人嗎?說不定赤鴉帝很快就會統一灰界,然後進軍其他世界。僅僅擊退混沌軍團似乎是不夠的。
旅人們走遠了,程無忌還沒有回來。【古途】決定去找她。
他沿著程無忌離開的方向走了大約2公裡,然後發現了一個奇妙的物體:
一個腐爛的人。
腐爛的人並不少見,我們一般管這種人叫“屍體”。但“屍體”一般是躺著的,也有趴著的,偶然有著擰著的;而站著的屍體,無論如何都不常見。
【古途】走近了那個腐爛的人,然後發現:那玩意根本稱不上人,而只是一張人皮。
這玩意很像蟬蛻掉的殼。蟬蛻殼後,殼會依舊保持著蟬原本的形狀,這張人皮也差不多。它被從人的身體上剝了下來,卻又迅速凝固,因而保留成了人形。被剝下來之前,它們大概就已經腐爛了。
【古途】試圖用“讀風之印刻”檢查這張爛掉的人皮,也嘗試過用“人間漂流”看看它的代碼。然而,他看到的都只是一堆無法理解的東西。很顯然,這張腐爛人皮屬於某個高次元的強大存在。
人皮的主人在哪裡?他不知道。
這種事情,他根本無從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