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霏霏,澆不滅四周觀眾心頭的那團火。 瞧見沈燕西入場,人聲鼎沸,嗡嗡作響,在雨中回蕩,像是成千上萬隻蒼蠅在同時振翅低飛。
沈燕西停下步子,環顧四周,將那些或猙獰、或嬉笑、或猥瑣、或興奮的面孔一一映入眼簾。那些家夥大多下有賭注,幾乎全部買鍾玄獲勝,自然對他沒有什麽好臉色。如此場面,很有點萬人皆敵,萬夫所指的味道。
對此,沈燕西無所畏懼。
他不會再膽怯,再退縮。
深吸一口氣,他向著背靠白骨塔的那面階梯行去。
別的階梯擠滿了人,唯有那兒人數不多,顯得有些空蕩。
階梯上的高台擺著十幾張椅子,每張椅子後立有一把大傘。
椅子上,坐著十來個或胖或瘦的家夥,那些人不是當地的名宿,便是極有勢力之人。
那些人,並無一人走下高台來,面對沈燕西的行禮,點頭回應的寥寥無幾,站起來回禮的更是一個沒有,更多的則是大刺刺坐著巍然不動視他為無物。
什麽逆水劍派掌門人?
一個無名小輩、一個將死之人、自然無需廢話……
這些人裡面,也有幾人和嶽山河交好,他們本是逆水劍派的盟友。
像坐在右首第三位人稱一拳貫日月的胖子杜海濤,不僅多次見面,沈燕西還接受過對方贈送的好幾件小禮物。以往,那廝瞧見沈燕西總是眯著眼睛,笑得很是燦爛。然而,如今,姓杜的胖子卻回避著沈燕西的視線。
接下黑貼的當天,姓杜的胖子登門造訪。
他說話很直接,希望沈燕西認輸求饒,然後將逆水劍派的產業賣給他,出的價錢卻隻有市價的三成,他說這個價錢雖然低,然而,整個橫山鎮除了他之外不會再有其他人站出來,畢竟,接收了逆水劍派的產業相當於接下了逆水劍派與八月飛雪劍門的恩怨。
杜胖子笑著說,這是雙贏。
究竟是雙贏,還是趁火打劫,沈燕西心裡明白。
他斬釘截鐵地拒絕了那廝。
隻有在這樣的時刻,方才能認清某些人的真面目。
在這個強者生存,弱者淘汰的殘酷世界,義氣、友情之類的玩意從來不值一提!
……
沈燕西低著頭,在比武場緩行,一周複一周。
他在仔細觀察比武場的地形。
哪裡有水窪?哪裡有小坡?哪裡有碎石?哪裡有草叢?哪處地面堅硬?哪處地面松軟?進攻時選擇哪個方位最佳?從哪個方位退守最好?
所有這些,一一在腦內過了一遍。
隨後,他低下頭,打量自己。
先是瞧了瞧雙腳,麻鞋半新不舊,雙腳的感覺很是舒服,鞋扣已經扣得夠緊了,應該能夠承受腳步的高速移動,衣帶扎得不松不緊,既不影響運氣發力,也不至於讓衣襟下擺飛出來影響行動,劍柄上,一層層纏著曬乾的清涼草,這玩意非常吸汗,在用力揮劍時能夠避免脫手。
確定一切並無異常後,沈燕西選個地方站定,緊抿嘴唇,閉上眼。
不一會,呼吸變得細而綿長。
四周人群散發出的嘈雜聲仍然在耳邊回蕩,卻無法在他心頭掀起一絲漣漪。
此時的他,唯劍而已。
……
不一會,遠處傳來了一陣震耳欲聾的呼聲,聲浪洶湧奔來,越來越近,像是從大洋深處奔來的海潮一般,層層疊疊,聲勢浩大。
鍾玄登場了。
沈燕西深吸一口氣,睜開眼。
目光在雨中翩飛,最後,落在進場的那人身上。
那人頭戴高冠,身材高大,他斜背長劍,白衣勝雪,飄然而來,透過紛紛揚揚的雨絲望去,飄渺出塵,仿似神仙中人。
八月飛雪劍門,鍾玄。
沈燕西緊緊地盯著鍾玄,仔細觀察著對方。
高冠?
長袍?
並不適合在雨天行動的鹿皮靴子?
這樣的裝扮的確很高調、很拉風,然而,一點也不適合生死搏殺,這說明了什麽?說明對方一點也沒有將自己放在眼裡……
被對手輕視,沈燕西本應感到憤怒。
然而,他並不憤怒,反倒松了一口氣。
應該還有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想要平複稍顯急促的心跳。
沈燕西在觀察著鍾玄,鍾玄的目光卻只在他臉上掃了掃,便落在了別處。在他眼中,面前這個無名小卒和砧板上的魚並無區別,很快便會成為他的劍下亡魂。鍾玄在原地轉了一圈,向四周抱拳行禮,如此,引來了一陣歡呼聲,無數的掌聲。這些聲浪讓他迷醉,讓他心曠神怡。下一刻,他的頭昂得極高,像是一頭高傲的大鵝。
有人疾步來到兩人中間,大聲地說著什麽。
應該是什麽規則之類的吧?
廢話而已!
黑貼比武的規則便是沒有規則。
沈燕西沒有聽清楚那人的說話,直到那人飛快退下,他仍然緊緊地盯著三丈外站立的鍾玄,雨水沿著頭髮從額前滑落,他絲毫不敢眨眼。
和他相比,對方的姿勢要放松許多。
鍾玄將背後的長劍摘下,動作極其優美,像是摘下一朵鮮花般優美。
左手握著劍鞘,他不曾拔劍出鞘。
鍾玄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沈燕西身上。
“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姓沈吧?”
沈燕西握劍的手變得更緊了,他望著鍾玄,沉默著點點頭。
“姓沈的小子,你應該感覺到榮幸……”
沈燕西忍住了眨眼的衝動,他不明白對方想說什麽。
“此劍名照雪……”鍾玄低下頭,望著手中的長劍,目光變得非常溫柔。“我這老夥計可不是什麽無名之輩,在我弱冠之年便隨我出戰,鬥劍十余次,無一敗績,喪生在此劍下的亡魂不是一方大豪就是有名劍客,這些人中,我記得有紫荊鎮的鐵杖翁、有清安郡的獨行大盜閃電劍丁一,還有出身宋國第一高門北離劍門的戴繼……像閣下這樣的無名小卒能夠死在照雪手中,應該感到榮幸才是啊!”
是炫耀吧?
還是瘋了?
一個人能自大到這種地步?
或者,是想故意激怒自己?
一時間,沈燕西腦子有點短路,他忍不住眨了眨眼,就在閉眼的那一瞬間,耳邊傳來了一陣震耳欲聾的呼喊聲,睜開眼後,他瞧見鍾玄飛了起來,像一隻白色大鳥飛了起來。
轉瞬之間,那身影由小變大,就要撲到自己身前。
還是上當了!
沈燕西心裡咯噔了一聲。
幾乎是下意識地,一直頂在劍鍔上的左手大拇指猛地用力,手中的三尺青鋒頓時離鞘三寸,此時,他的右手已然握著劍柄,嗆朗一聲,長劍離鞘,明晃晃的如一泓秋水,垂在身側。
放在前方的左腳微微使勁,一個標準的向後滑步的姿勢。
半空中,鍾玄抽出長劍,擺出了一個白鶴亮翅的姿勢,一隻腳直立在空中,另一隻腳則提起懸在一側,左手握著劍鞘斜斜向上揚起,右手握著的照雪,斬開無數雨點,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勢不可擋地向沈燕西當頭劈去。
劍光凌冽,奪面而來。
說實話,白鶴亮翅之類的招式雖然看上去很美,實際效果卻不好,須知雙腳一旦離地便如無根之木,很難再做變化。
這類招式最好在特定的條件下使用,比如,被人攻擊下盤不得不躍入空中。
劍術表面上是手上的功夫,根基卻在於步伐,滑步、墊步、側步、轉步……
練劍先練步,幾乎所有的劍客在入門時都會聽到師父說這一句話。這樣的道理,洗髓境巔峰的大劍客鍾玄不可能不明白。
要破這一招很簡單,矮身,一個滑步向前疾刺,對方在空中既來不及變招也來不及阻擋。
然而,沈燕西的選擇正好相反,他低下頭,一個向後的滑步,飛快向後方退去,身形快如閃電,雨幕不曾有絲毫阻攔。
他的選擇很正確。
即便他退得極快,一閃而過的白芒仍然斬斷了他束發的冠帶,連帶斬落了幾縷散發。
頭髮披散落下,沈燕西根本沒時間抬手整理,目光透過飄散的長發死死地盯著鍾玄, 他繼續向後退去,將彼此的距離拉得更開。
鍾玄沒有繼續追擊,他站在原地,驕傲地舉起左手,像一個凱旋回朝的將軍。
“乾得好!”
“快點殺了那雜種!”
場外,一片歡呼,掌聲雷動。
……
那一劍,鍾玄發出了劍氣。
踏入洗髓境,也就打通了大周天,劍客便能將積蓄在丹田的真氣使用某些功法沿著手上經脈通過手中長劍發出去。發出劍氣的次數、以及劍氣的長短與劍客的功法優劣與否、真氣的雄渾與否有關,像鍾玄這樣的程度,用上權力,劍氣能外延三尺有余,能夠發出劍氣五六次。
鍾玄瞧了遠處如臨大敵的沈燕西一眼,搖了搖頭。
他給對手挖了一個坑,對手卻沒有跳下去。
難免有所遺憾。
他之所以躍在空中便是引沈燕西來攻,對方若是矮身前刺,他的劍氣便會後發先至斬殺沈燕西,在鍾玄想來,像沈燕西這樣的年輕人多半會忍受不住誘惑,也決計想不到表現得如此張狂如此輕視他的自己竟然在第一招便使用了劍氣,要知道,外放劍氣這樣的大招非常耗費真氣,通常情況下,那些洗髓境的劍客都是能免則免。
看來,這小子的直覺還不錯。
這樣的話,這場貓捉老鼠的遊戲還不至於太過無趣。
鍾玄眯著眼,笑了笑,伸出舌頭舔了舔上嘴皮,他丟掉左手的劍鞘,腳下踏著飄忽的步伐,身形猶如鬼魅一般在雨幕中閃現,向著沈燕西奔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