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觴聞言,古井不波的眼神中罕見地掛上了一縷悲戚,臉上露出回憶之色。
千年前,他還是個半大的毛頭小子,向往修行,卻無門無路。
就在他以為自己注定碌碌一生時,天王出現了,將他帶走,悉心教導,希望有朝一日他能繼承自己的衣缽。
兩人雖無師徒之名,但謝觴始終執弟子禮對待這位實際上的老師。
可惜好景不長,沒過多久,域外邪魔發現了雪夜蹤跡,三尊與天王同級別的魔君降臨,欲要征服這片大陸,將其中的生靈圈養成他們的食物。
天王作為雪夜當時唯一的無雙,孤身一人,將三大魔君拖入星空征戰。
那一戰,打碎星辰無數,雪夜修士只見天王以一敵三,不落下風。
戰至酣暢時分,天王抓住其中一位魔君不慎露出的稍縱即逝的破綻,以自創天術重創之,引來雪夜無數生靈的歡呼。
就在眾生都以為此戰天王將勝之時,蒼穹被撕裂,一隻散發著毀滅之光的大手狠狠拍下。
那令人絕望的強大氣息,讓當時已經踏入造化之境的謝觴都覺得自身渺小無比,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心思。
天王憐憫蒼生,放棄擊殺那受創魔君的大好時機,轉而回到雪夜上空,迎著那遮天大手,同樣一掌拍出。
一方自上而下,蓄勢已久,一方自下而上,倉促為之,隻一擊,天王便受了傷,嘴角有鮮血溢出。
天王受創,局勢已然於雪夜不利,那出手的第四位魔君現身,與另三位魔君匯合,一時間魔威滔天,令眾生絕望。
後來的戰鬥,天王不出所料地節節敗退,傷口頻添,不多時便被逼入了絕境。
以一敵四,還受了不輕的傷勢,天王的敗亡,只是時間問題。
那被天王救下的生靈,還未來得及慶幸,便見到天王喋血,陷入死局。
此時他們心中完全沒有任何喜悅,只剩無盡的自責情緒在蔓延。
倘若不是受他們拖累,天王完全可以趁勢擊殺那已受創的魔君,屆時就算有第四位魔君加入,戰場上還是以一敵三的局面,而且天王也不會因此而受傷,那種情況比現在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又是一擊命中,天王噴出大口鮮血,氣息萎靡,已接近油盡燈枯。
天王回頭,看了一眼他拚死守護的這片土地,那上面,還有無數生靈為他加油,為他呐喊。
眾生祈求,凝結願力,冥冥之中,頓開仙門。
那一刻,天王似有所悟,他不再糾結,解開了自身的封印,直接開始衝擊無上仙境。
謝觴當時只見到雷雲降世,綿延萬裡,將那片星空徹底包裹,裡面時不時透出的不亞於先前大手全力一擊的恐怖氣息,讓他心中忐忑不已。
天王的修為早就到了瓶頸,但是他一直沒有把握渡過天劫,所以才封印了部分修為,竭力壓製著自己的突破。
如今,天王重傷,基本沒有成功渡過此劫的可能,但謝觴還是抱有一線希望。因為在他眼裡,天王永遠都是無所不能的,這次,應該也不例外。
足足一天一夜過後,雷雲散去,四位魔君不見其三,只剩下那最先受了重創的,被天王拎在手裡,奄奄一息。
天王此時的狀態也極其差勁,氣息微不可察,整個人搖搖晃晃,似乎連站立都十分費勁。
但即便這樣,雪夜大陸還是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呐喊,那是眾生在劫後余生的喜極而泣。
天王瞧著這一幕,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不枉他舍生忘死,一番苦戰。
只是謝觴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他和天王相處的時間最長,所以也對其最為了解。
在他的印象中,天王隨時都是一副和和氣氣的模樣,但眼神中自信的鋒芒,卻從不曾被掩蓋。
而此時,謝觴卻沒有從天王眼中看到那熟悉的鋒芒,他看到的,只有濃濃的擔憂和難言的頹然。
果然,天王在封印了那位魔君之後,單獨召見了他。
不為別的,隻為交代後事。
天王拖著重傷之軀,強行渡劫,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但也不算完全失敗,他撿回了一條命,沒有被雷劫劈死,同時四位魔君,他逼退其三,生擒其一。
看似大勝,但天王卻告訴謝觴,他的壽元,只剩下不到十年。
對修道之人而言,修行最大的目的就是為了長生。凡人一生,六七十載,短暫異常。
但倘若機緣巧合之下,步入仙途,那情況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在雪夜大陸,已知的有五大修煉境界,聞氣,通明,形神,造化,無雙。
聞氣是修行大門,對壽元增幅有限,頂多比凡人多活個一二十年。
步入通明,可堪究天地至理,壽元達至兩百歲,終生無病無災。
若能再進一步,凝練元神,形神雙體,壽元便可翻上一倍,足有四百年。
而向王天辰這樣功參造化的存在,那壽元就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了。
哪怕是最低的描形之境,也有千載歲月可以任其揮霍。
往前一步,識得繪神,壽三千載;再踏一步,領略賦靈,壽五千載。
增幅之大,令人咂舌。故有造化三境,一步一命之說。
而無雙之境,即是天王目前所處的境界,由於天王是雪夜大陸有史以來無雙第一人,故而無雙境的壽元沒有明確記載。
但天王修道不過數百年,即使以賦靈之境的壽元計算,也當有四千余載才是。
謝觴當時就愣在了那裡,眼眶通紅,他顯然無法承受這麽大的打擊。
天王對此倒是看得很開,他告訴謝觴,他要以自己畢生功力,遮掩天機,讓域外邪魔推算不到雪夜大陸的位置,為他們爭取喘息之機。
當然,此等違背天道的做法,其代價就是天王的性命。
謝觴不願天王就此逝去,但天王卻告誡他:“必要時候的犧牲,是為了保留希望的火種,為了迎接最後的成功。你好好修煉,不要讓我失望。”
天王離去了,從此再無音信。
但謝觴知道,他成功了。
千年內,除了一些那被鎮壓的魔君所分出的一些神念,雪夜大陸未再有其他域外邪魔的蹤影。
但王天辰自陽當回來複命時,謝觴卻敏銳地察覺到他身上有一股陌生的氣息。
“那屬於另一位魔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