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節儉從我記事的幼年起,至母親去世,半個百年過去,她飽含風霜,生活簡樸。六七十年代供用糧食、布匹時,她背著父親偷偷地藏過糧食布證,以防災年我們餓肚子,穿不暖。十多個年頭,十年九旱,她背著全家人,悄悄地藏過各種調味品,生怕逢年過節吃肉時沒有花椒大料。她利用五年時間,藏下了近三鬥小麥,我結婚前奉獻到了全家人面前。村上的老犍牛,石磨前轉了整整三天,結婚前後一連幾天食用饅頭和吃麵條,現送朋友親戚都綽綽有余。她藏過小米,各種豆類、油籽,生怕餓人年份再次發生。
更使人無法理解的是,無論六七十年代還是改革開放後的數年,每頓飯吃完後本來碗裡什麽也沒有,可母親還要伸出長長的舌頭將碗舔的乾乾淨淨,生怕丟下一個米粒,一小塊面片菜葉。直到母親去世的前三年,無論吃撈飯還是吃麵條,她沒有倒過一碗撈飯米湯,沒有倒過一口煮麵條的面湯。老兩口無論自己做飯還是保姆做飯,總要預計好鍋子裡舀多少水,全家人或他們老兩口當頓飯,撈飯的米湯必須正好喝完。
母親口中經常說的一句話,我是被餓怕了。這句話如同她的座右銘,一旦我們浪費糧食,或者埋怨她,嫌她舔碗底不雅觀,她總是用這句話提醒我,提醒我們兄弟姊妹。父母一生中,僅發生了一次嚴重的旱災,但好端端的三個親人,均被活活餓死。母親能不怕麽?兩位老人會忘記麽?
從我童年的記憶中,一直到老兩口進入七十歲高齡,之前爭吵月月有數次,打架年年有發生。功過是非輕重緩急,當兒女的無法評論,可我們看在眼裡,疼在心上。多數的爭吵均是由做飯產生,好飯差飯,飯稠飯稀,都成了他們爭吵的摩擦點,情景嚴重了,父親壓不住脾氣,動手打了母親。父親一生經歷了好多動蕩,可總覺得讓兒女們不要穿得破破爛爛,走在村裡讓人看得起,甚至於羨慕。吃的也不要太差,按每年初冬計劃好的,第二年隔幾天吃一頓窩窩頭,隔幾天吃一頓撈飯和三合面條,每頓稀飯下多少米,既不稠也不稀就行,不要過分受餓,不要自己人折騰自己人。可母親不這麽認為,她總要在計劃好的下鍋米中,想辦法少一杓,甚至更多,計劃三五天吃的撈飯,她總要推遲一兩天,或者時間更長。
父親多次端起那一碗照見月亮的稀飯,初次一碗不說什麽,當第二碗、三碗舀在碗裡時,他發火了,“這災茶什麽時候吃到頭,讓我怎麽有精神去地裡乾活?黑夜孩兒們餓的怎麽睡覺?”
母親也不想少說一句,“你想吃海菜席我也給你做,可家裡沒有這東西呀,辛辛苦苦受一年,能分多少糧食,既要繳公糧,還要考慮孩子們穿衣裳、買布、買線,又要防止有個七病八痛,我也想吃的好,想吃稠的,有嗎?”
父親性直,說話不拐彎抹角,母親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加之她那能言善語的一句句頂撞,頂的父親一句話也回答不上來。男人的威嚴,男人的不示弱,不怕你個不省油的燈,父親的拳頭就向母親的身上揮去,母親哭著,甚至於嚎著,並不停地嘮叨著。
初開始的爭吵,我和二弟也哭了,站在一旁不吃不喝,一言不發,任由他們。鳳林和嫻娃年齡小,不懂事,母親一邊哭一邊說,妹妹餓了,要吃媽媽的奶,爬在她身上亂扯衣裳,她發火了,一把掀開妹妹足足有一米遠,她嚎了,兩隻小腿不停地蹬著,並在炕上打滾。三弟不懂事,
把這場鬥爭根本沒放在心上,兩碗稀飯喝飽了,拿起這丟那樣,母親的火正沒個發處,就將手伸到了三弟鳳林的屁股上,狠狠地拍了兩下,他放聲大嚎,兩個小的都在嚎啕大哭,母親也在不停地哭訴嘮叨,我的眼淚也嘩嘩的流著。二弟卡林小時候既調皮又倔強,他從不掉一滴眼淚,可眼睛不時的蹬著父親那凶悍的臉。 兩個孩子的嚎啕聲,母親的哭訴聲,匯成了一曲既悲壯又心酸的交響曲。這樂聲在這個家庭響過多次,聲音一起我的心碎了,身子骨軟了,我無奈彷徨,父親經常因吃飯一事和母親爭吵鬥爭,深深的傷害著姊妹四個的心靈,經這個家庭所有人造成了心靈深處的創傷。
只要一發生爭吵,兩三天這個家只有三弟和四妹活潑,家裡的氣氛緊張到使人無法喘氣。門裡院內死一般的沉靜,好像雞狗也懂得人性,不叫喚一聲,不明一句。父親對著一次次爭吵,從不放在心上,掛在臉上,爭吵一結束該幹什麽幹什麽去了,回家該說什麽照說不誤,好像根本沒發生爭吵一樣。母親的記性比他強,兩三天內不想和他說一句話,總感覺轉不過彎來,這口氣咽不下去,可父親的大度以及開朗的性格,將這一次次爭吵鬥爭毫不掛在心上,鬥爭結束沒出三天,還是笑臉相迎,話聲不斷,搞得母親哭笑不得。
在家裡每頓飯的稀稠或改善生活上,母親幾乎不怎樣聽父親的話,飯照樣稀,交糠拌菜的窩窩頭照樣吃,補丁摞補丁的衣裳照樣穿。
1975年,記得我高中畢業那年,二弟才十七歲,父親又為吃飯問題和母親爭論不休,以致發展到又要打母親的地步。二弟心急了,頂撞了父親幾句,並嚴厲的說:“以後再不許你打我媽,要打就打我吧!”
父親正怒氣衝冠,沒出發泄,順手從切菜板上抓起菜刀,用力向二弟身上丟去,他左躲右閃,落在了二弟的大腿上部,褲子砍爛了,鮮血不停地往外流。母親著慌了,一邊哭一邊為二弟止血,可由於菜刀砍進去足足有一寸深,無法止得住,父親也著急了,找了一塊新棉花,點著火,用手接著按在傷口上,血總算止住了,可父親的眼淚也不停地掉著。他心動了,將二弟慢慢扶著躺在炕上,哭訴著說:“大就這個脾氣,火來了什麽也不怕,火過去不計較任何人任何事。今也是我一時衝動,不計後果,你媽是你的親媽,你是我的兒子,我會狠心這樣打你嗎?今天是跟鬼了,好像不由我的,你不要計較。以後,我盡量克制自己的脾氣,不和你媽爭吵了。”
母親不停地一字一句數落著父親:“你不是打你的兒子,你是在打敵人。你怎狠心丟出去切刀呀!這是刮在大腿上,若是要命的部位,怎後悔也來不及了。我的天哪,感謝你長眼,救了兒子一命。”母親又放聲嚎啕。
鄰居家來人了,文林哥嫂也過來了,他們個個打勸母親,嚴厲的批評父親,使這場鬥爭總算平靜下來。
這件事傳遍了村子,好心的糾五六、王長柳、王拉搖以及家門自己的哥嫂都不同程度、不同時間、地點數落了父親的過分,並指出:“孩子們都大了,快娶媳婦了,你們兩口子經常爭吵不太好聽吧。出不了兩三年你就要當老公公當爺爺了,還不改脾氣,村裡人、山頭的人怎樣評論你呀!你這脾氣要盡快改的,不然以後娶兒媳婦他們不會尊重你,更看不起你。”
說來也怪,自此次事件後,父親的暴躁脾氣確實改了很多,母親做的飯稠飯稀他不過問,也不吭氣,大口大口的吃。在家中,無拘無束,該說什麽幹什麽,用自己的行動取信於家裡五口人。
冬天的兩個月,農村的女人比較清閑一點,男人們在這個季節的白天,趕上牛車進城啦糞拉炭,早上五點左右啟程,晚上五六點回來,不到二十天時間。再給隊裡牛驢側乾草,儲存第二年春夏吃的草,乾活時間也就二十來天。男女老少參加農田基本建設,修梯田、打地壩的時間也就十多天,剩余三四十天是男人們最逍遙自在的時候、大約在春節前後。白天老者、年輕人坐在一起玩紙牌、打撲克講故事。女人們縫新補爛、碾米磨面,有時候三五成群走東家轉西家,圍坐在一起,有的納鞋底鞋幫,有的縫補新衣服,搓幾根麻繩,準備納鞋底用。年輕女人、未出嫁的閨女納鞋墊,鞋墊表面繡著“一帆風順”“恩愛一生”“吉祥如意”等,她們圍坐一起,家中。門外笑聲朗朗,驚天動地,說東家議西家,好不熱鬧。
我的母親,當年也屬於中年人,本來也可以拿上鞋底出去熱鬧一番,可家務事多的數不勝數。根本沒有出去和他們聊天、拉話、取樂的時間。因此,就召集這個,叫叫那個來我家串門聊天。
左鄰右舍的女人們來了,母親非常高興,大方至極。家裡過年的米黃酒做好了,她熱上一小鍋,每人一碗熱騰騰的黃酒遞到來客手中,她們一個個坐在炕上,兩腿盤的老圓,拿出了自家的針線活,一邊喝著黃酒,一邊做著針線,一邊相互聊天說笑。
母親從小當了童養媳, 外婆對縫新補爛指導的很少,價值眼睛近視,穿針引線和我的奶奶差不多,靠自己的品勁從大小針眼上穿過去,有時父親、我、二弟幫助穿穿針。爾後,母親再縫製,剪裁衣服、鞋底、鞋幫,多年來要靠父親或者村子裡其他人幫忙來完成。
來我家串門的女人們,在完成自己針線活的同時,要幫母親給我們全家人裁剪新的衣服、鞋底、鞋幫,多年來村子裡女人幫助母親乾過這些活。六口人的上下身穿著都裁剪好了,縫製就靠母親一個人去完成。每個冬季,幾乎天天如此,起雞叫、睡半夜,為全家人縫新補爛。
從我記事起,就對母親冬天的熬夜敬佩至極,本來全家人睡得比較遲,大約是十一點左右,一覺醒了,母親還在煤油燈下不是縫衣服就是納鞋底,有時線團攪合在一起,搓的麻繩納鞋底打結了,很難解開,母親發火了。我在睡夢中被她的罵聲驚醒,出表狗的人,專和我慪氣,不讓我順順利利的縫。我睜開雙眼,半醒半睡的說,媽呀,您縫衣服處在一起,又要罵我們幾個。我我們讓麻線纏在一起了麽!母親笑了,並說縫的好好地纏在一起,交成一顆疙瘩,你說氣人不氣人。我爬了起來,為母親揭開這個疙瘩。
因此冬天的母親,一定程度上比夏秋季節還忙還累。
改革開放以後,家家戶戶生活水平發生了質的變化,人們臉上的笑容多了,皺紋少了,可乾活的時間,強度倒增強了不少。每個家庭少則二三十晌土地,多則四五十晌,喂牛羊豬一應俱全,我已結婚另立門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