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記事六七歲起，我們村和全國一樣，早已進入人民公社化的道路。全村家家戶戶的土地歸集體所有，每戶勞動力隻給工分、自留地，其他都屬於大集體。我們家六口人，只有一畝二分自留地，而且是純山旱地，種不出什麽好的收成來，每年產二三百斤山藥，或者種點即時吃的玉米豆角等。六口之家的生活，就靠大集體分的糧食，谷子、糜子、黑豆、豌豆、小麥和胡麻生等度日。

　　我從13歲開始，利用星期天、節假日也參加村裡力所能及的勞動，給牛挽草，打土疙瘩。夏秋季節牛驢沒活乾時，就去放牛，因此我也有工分本上子，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三個字:王栓林。

　　那時大男人勞動一天記10分，身強體壯的女人乾活記8分，體質差或者乾活不認真、偷工減料的記7分或更少。上下午的比例是六比四。我初開始參加農活，年齡小，每天記5分，挽草按斤計分。

　　這個工分本是每個家庭，每個有勞動能力人必備的手冊，千萬不可毀壞丟掉。它成了每個人生命的一部分。工分本的大小大約長7厘米，寬5厘米，大約10張厚紙質裝訂而成，表面上邊打印工分冊三個字，下邊寫姓名二字，裡面每頁都是表格式，頂部寫日月、乾活類別、分厘共三個項目。只要是參加勞動的，人手一冊。

　　當然，隊裡的會計，每10天要將總分小登記一次，每一個月要記入總欄清理一次，以防不測。這樣到了秋收分糧食給各家各戶時，通過會計詳細核算，每人的工分一年總共掙了多少，每家總計多少，全隊總共分是多少，人均分配比例是多少，會計馬上就可以結算出來，分毫不差。

　　每天晚上結束勞動的之前，一群人圍坐記工分，人人拿出工分本，說清楚今天幹了什麽，記多少分，可這工作量看似簡單，其實也還複雜，有那麽一兩個偷懶的，本來這活他分配的少，上午或下午你完成，再應該和其他人完成其他活，可他沒有去，而是偷偷地回家，這事被其他人發現舉報，父親要扣他的分，他都不高興。工分是一個人的生命，哪怕一分都要爭得面紅耳赤，有的人和父親爭吵，甚至破口大罵，但父親寸步不讓，毫不留情，堅持扣了他的分。

　　工分記完了，父親又開始安排明天每個人去幹些什麽活，男女老少因人的能力、因活的簡單複雜分配的頭頭是道。

　　會議結束時，還要鼓勵大家，吃點苦也要把這活給咱乾好，完成的漂漂亮亮。

　　我經常跟著父親去開這樣的會，聽著父親念念有詞的安排每個人的活，看著父親瞪大眼睛批評那些乾活不出力還想掙高分人的神情，我好羨慕父親。

　　村裡三個小隊，每個隊僅僅十幾戶人家，大約四五十口人，能參加勞動的不足三十人，可這三十人要完成近兩百坰土地的耕種鋤收。各類糧食的分配，要由父親和我的戶家哥哥王連同要動腦筋，花辛苦去進行分工處置。他們兩個每天晚上除了要組織村民開會、記工分、安排第二天的任務外，還要單獨碰頭商量，這塊地種什麽，讓誰去耕種，誰去撒糞點豆，打土疙瘩，甚至種這塊地用哪個牛也要安排的清清楚楚。

　　春夏交際，開始鋤地，哪些人去哪裡鋤地，這裡鋤完，再去哪裡，哪些人去又一地段鋤，哪些人去給牛驢鋤草，去放羊，安排的有條不紊，一個不漏。

　　秋收時節到了，先收什麽，收哪裡，去多少人，哪些人去，再收哪裡的，去些什麽人，

去多少，安排的細致入微，無差無錯，場梁上打糜子、谷子、黑豆等一系列的作物用些什麽人，也安排的不讓一個人有偷閑的機會。　　秋收結束，米分到各家各戶前，父親還要計算，明年的種子留多少，儲備糧保存多少，上交國家的公購糧多少，各類作製糧食要留的足夠，然後再考慮怎麽分，人分多少，工分多少，無有勞動能力的五保戶分多少。

　　冬天了，糧食分給家家戶戶，本應清閑幾天，可父親沒有一天休息過。安排每家每戶的燒炭，去神木城拉炭，來回五十裡路，用幾頭牛幾個人，哪些人去，回來先給哪家分再分哪家。安排男人、年輕女人給牛驢鍘草，儲備今冬到明年幾乎一年的牲畜吃草量。還要安排今冬明春的農田基本建設大會戰，平整哪裡的土地，家家戶戶必須去平整幾晌，安排家家戶戶碾米，磨石用多少個牛工驢工，人分幾天、工分分幾天，每天碾米多長時間，磨三石多長時間。

　　每天晚上各家各戶吃完飯，大人聚集在一起，身上裝著工分本，準備著記他或者他老婆兒女今天記了多少工分。

　　我心想長大了，我也像父親當個生產隊長，多神氣，讓他們去哪裡乾就得去哪裡乾，去幹什麽就得幹什麽。九歲那年初冬，有次開完會，回家的路上，我對父親說:大，我長大了，你老了，我當隊乾怎麽樣?父親大聲說:這活不是人乾的，受苦在前面，還要經常指點這個，批評那個，容易惹人，你不能當的。

　　路上走著，父親又自言自語說:這種生活什麽時候才能結束?我理解不了，也沒有問他。

　　快到家門口，他又說了一句:我要讓你好好讀書，當個公家人。不當著爛隊專。

　　我真的實現了他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