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要為兒子們的住宿決戰,兒子們的婚後住宿是困擾父母的心病。
十年以後大兒子快到娶媳婦的時候,緊接著二兒子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齡。三個兒子,每個兒和兒媳婦也得有安頓的地方,家裡只有兩孔窯洞,兒媳婦到哪裡去住,老人們不能也和兒媳婦擠一起吧。這個住宿問題困擾著大大。
“過罷年開始,我天天晚上雞叫起床,把咱們隔壁這面泡圪堵挖出去,再掏一孔窯洞,就夠三個兒子每人一孔,至於咱們倆口到時候再說。”父親堅定的說。
“也是啊,咱現在還年輕,現在不抓緊準備,到時候可就遲了。也只能這樣了,可白天顧不上掏,天天起雞叫,睡半夜的,就怕你的身體吃不消,不知幾年這空窯洞才能挖下。要不吃水的問題分在我身上。”媽媽說。“不行,我掏窯洞去了,你等水擔水走了,鳳林醒來掉到地上怎麽辦?還是我擔水吧!至於窯洞三年掏下更好,五年挖下也不遲。”父親信心十足地說。
1966年,正月十五剛過去,父親開始在生我養我的窯洞隔壁東邊,石泡圪梁上準備掏窯洞。
當年這個院子不是這樣平坦整齊。院子裡西南角有兩孔石窯洞,大約寬四米,深六米,高度也就是四米左右。那裡是家裡放柴炭、喂雞的地方。外面很破爛,上下左右石頭都漏在外面,有孔窯洞表面讓煙熏得黑白不分,看上去這裡是老爺、爺爺上輩們做飯的地方。另一孔和這孔差不多,肯定只是沒有被煙熏過。窯洞的門口按有柵欄,圈門外用石頭將剩余部分壘了寬約40公分,高約2米的石牆,上面用圪針扎的嚴嚴實實,生怕有梁上君子進去。
院子的正面有三孔窯洞,表面破爛不堪,中門有個石泡圪堵,呈斜坡型,從院子裡順著圪堵可以爬到腦畔上去,現在的窯門子是我十四五歲和上高中時兩次分批圈成的。
當時,父親掏窯洞的工具只有板撅、鐵鍬、擔土筐子和一根扁擔四大件。
雞叫了,父親穿好衣服,一個出去開始乾活。天黑的幾乎看不見什麽,可父親還是一撅一撅地掏著,用鐵鍬鏟到筐子裡擔上一擔,倒在大門外的水渠裡。大約掏了十多個雞叫,肩膀腫了,疼得厲害。父親感覺這樣人受罪不說,還有點慢,就自製了一個倒土的工具倒土車子。
他去山上砍回來一背檸條,編了兩個直徑約1米、深度30公分呈圓形、有底有掾的笸籃子。再用長2米、直徑七八公分的乾柳櫞的下中段個挖了兩個對稱的長方形眼子,距離約60公分,按了兩根乾榆木支架。一根長50公分,另一根比這根長5公分,櫞的底端10公分處,用燙紅的火柱燙開了兩個對稱的,約1公分粗的眼,又用直徑約25公分粗、長約30公分的乾榆樹乾料製成一個1公分粗的軲輪,軲輪的左右兩側又各鑽了一個1公分粗細、5公分深度的眼,釘上了相同粗細的,長約15公分的鋼筋棍。將兩根鋼筋棍插入軲輪的眼子裡,必須堅固,封得嚴嚴實實,不能掉出來,然後將軲輪按在兩根削製好的櫞底10公分眼子裡,這樣軲輪安裝好了,支架也按好了,兩根架子上面放上編好的笸籃子,用繩子將架子和笸籃固定在一起,一個自製的倒土車子就成功了。這就是父親自動腦筋,動手製作的簡易的倒土工具。
用這個車子倒土,路面一定要平坦,不可七高八低。土鏟入笸籃裡不要太堆得高,否則可能會掉在地下影響下一車的行走。這一笸籃土,
大約有170斤左右,是人用筐子擔的兩倍,同時運送起來也不十分吃力。 用杠杆的原理來分析,它重量的四分之三都承受在了軲輪上。這樣,父親僅僅用40斤左右的力氣,倒出去近兩百斤的土。這是父親的獨創,也是父親的技術。
幾乎每個雞叫的夜裡,父親就按時起床,那一撅一撅地咚咚聲,鏟土鐵鍬的沙沙聲,車子的吱吱聲,以及父親的腳步聲,讓我幼小的心靈,也受到了啟發,心想父親為我挖窯洞,為我們弟兄三個置家業費盡辛苦。從此,我對父親言聽計從,父親打我罵我從來沒有頂撞過一次,心裡想著大大實在太辛苦了。
無論春夏秋冬,父親白天沒有休閑過一天,晚上幾乎天天叫村民開會,他的休息時間只有正月初一至初八八天時間,其他時間他在不停地忙碌著。
父親白天忙了村裡的事情,晚上還要處理家中的好多事務。這一年雖然洪災旱災不斷,可幾乎沒有停過一個晚上。起雞叫去挖那孔窯洞,多少個雞叫,父親一起來,我也無法入睡,因為那板撅一撅一撅掏下去的聲音之大,如同春節家家戶戶放鞭炮聲音震耳。我有時背著媽媽穿好衣服過去看父親是怎樣掏下來的。
我家住的這塊地純屬紅膠泥石泡地段,沒有一丁點黃土,膠泥一旦遇水,粘的人鞋都無法穿得住,下雨天氣最怕就是這膠泥地段。
一個月連續不斷下雨,父親掏下的紅膠泥白石泡堆的數量比我還高,因為沒辦法用倒土車去倒,路面雨水多,粘性大,就用筐子擔一擔一擔去倒,鞋也無法穿得住,要被膠泥粘在地上,鞋腳分離,父親便光腳劈裡啪啦踩雨水倒膠泥。那些膠泥糾纏一起,父親挑揀整塊的往溝裡扔。草帽帽簷有雨水左搖右擺,終於掉下來,有的滲進來淋濕了他的頭髮和臉龐。混雜著汗水,去澆灌腳下的土地去了。
窯洞已經掏入六七米深,我站在堆著一大堆膠泥的土丘旁,借助煤油燈的點點光線,映照著父親彎曲用力的身子,他一撅一撅地掏著,有時撅頭下去,火花四濺,這是撅頭掏在了石泡上。
這裡的石泡非常堅硬,如同石頭一般,由於撅頭不停地掏著,運作著,產生了熱量,石泡也被這撅頭一次次用力摩擦,也產生了熱量,兩熱相接,濺起了火花。直到上了初中讀書,我才弄明白這火花來歷的道理。
父親每下一撅,他半彎半直的身子要用力扭一下,撅頭嗵的一聲,父親同一時間嗯的一聲,有時父親嗯哈一聲,撅頭在嗵的一刹那和父親的哈這個字碰的非常吻合,一秒不差。
一堆掏下來了,父親站立起來,用手擦擦臉上的汗水,又拿起鐵鍬一鍬一鍬鏟開身邊剛掏下的膠泥,丟在了這一大堆上,並把石泡一塊塊撿的放在了另一個地方。父親看見我站在大堆石泡後面,催促我過去睡覺,可我怎麽睡得著啊!
天晴了,太陽出來了,地面幹了,地皮硬了,父親在夜色中又推著他自己設計製作的倒土車子,夜空中軲轆聲吱吱地響著,他來回不停地倒著那堆積攢了近一個月的膠泥土。
這年的臘月,父親基本完成了這孔深約9米、寬約5米、高度約5米呈半圓形的窯洞任務。後來,我計算了一下,父親幾乎用了一年零五個月,即五百個起雞叫、睡半夜來掏這孔窯洞。
窯洞成功完成,可附屬任務還多得很。挖炕洞、壘鍋台、設計大小炕的爐台、灶火、泥窯洞,粉刷、用石頭圈窯面、做門窗等一系列任務還得父親去完成。
有一天,父親對媽媽說:“窯算掏成了,可孩子們也沒有以後放糧的倉子,我想在窯洞的正面再掏兩個小窯洞,外面口子小一點,裡面大一點,既能地下倒糧食糜子,還可以放幾個瓷甕,這樣我們外面住人,做飯就顯得整齊大方了。”
媽媽不同意他再這樣去累。有個住的地方就不錯,快兩年你也差點累壞了,兒女自有兒女福,孩子們大了,有了媳婦,由他們去掏吧,我們的責任已經盡到了。
可父親不聽媽媽的勸阻,執意又在裡面掏了兩個不足二十平米的小窯洞。
第二年秋天,窯洞被風吹得乾燥了,父親又開始忙碌。
他將掏窯時攢下的一大堆白石泡,在我家對面的自留地旁挖了一個很大的窖,放入柴炭,將白石泡堆在上面,自己燒製了一窯石灰,為泥窯洞踏出重要的一步準備工作。泥窯粉刷這項工程非常吃力,一個人完成難度大任務重。
北方的土窯洞,冬暖夏涼。這可以說人所共知。我們村的土窯洞更不同於其他地方。其窯洞經久耐用,不分化,不塌陷,高樓大廈六七十年保質期,而這裡的窯洞幾百年也一動不動。為什麽呢?因為窯洞都是紅膠泥石泡上掏成功的。一旦窯洞內部經過風吹,將表皮的膠泥晾乾一二尺深度,用鋼釺、撅頭是無法掏下一塊小土的。當年父親為什麽執意要在窯洞的裡面及時再掏兩個小窯洞,就是防止時間久了,表面乾燥,沒辦法再掏了。
這年的秋天,村裡這麽多窯洞塌陷,全是石頭圈的,或者膠泥窯洞的口子上的石頭塌了,沒有一家的膠泥窯洞出現滲水、塌方現象。
其冬暖夏涼,溫度宜人。不管是氣溫適宜的春天,還是炎熱、汗水淋淋的夏季,進入窯洞涼氣襲人,溫度適中。午飯一吃,躺在炕上休息,薄被一蓋,馬上進入夢鄉。寒冬臘月,大雪紛飛,冰凍三尺,窯洞裡即使燒上一把火,做上一頓飯,也感覺和夏季家裡的溫度差不多。
這裡的地理位置,優越於其他地方。當年村裡人幾乎居住於一個半圓形的地帶,半弧的村子人們稱為大圪塄,半徑部位居住的人家叫新窩上。我們家就在半徑的中西邊,整個地形東北高西南低,背靠厚厚的膠泥土地,既避風又向陽,太陽光線照得早落得遲。
我的記憶中,雖缺醫少藥,九十歲以上的老人特別多,冬春天氣變化,感冒的人也很少,我反覆思考多年,也許與居住的地理位置、環境有關吧!
那麽,這紅膠泥窯洞粉刷要做好什麽前期準備工作呢?
首先,必須決定窯洞抹泥三遍,還是兩遍。第一遍用黃土少拌一點紅膠泥,再將麥秸稈用鍘刀鍘成不到一寸長的小節,三種交在一起,倒入水中用鐵鍬拌成粥性狀,然後用刮膩子抹在窯洞表面,厚度一公分左右,抹上去表面平坦,看不到板撅掏下去的膠泥印子為止。窯洞所有部位第一步全部完成了,表皮乾燥了,再抹第二遍。它的用料只是不用麥秸稈,二是用呈麥子的殼皮,這裡的人叫麥月。這次抹的厚度可以不足一公分,只是抹上去各個部位要表面光滑,看不出高低不平,或者說平弧不出現棱角。二遍抹完了,乾燥後,人們看上去不僅平坦光滑,同時沒有裂縫開了,一二遍和窯洞粘合連成一片,說明你的用料水分搭配的比較合理。
第三遍的工序比較複雜,要用石泡麵、沙子、黃土、適量的水攪拌而成。這孔窯洞的石泡麵,用的石泡父親在掏窯洞時就保存好的。母親利用閑時,用打炭斧子一斧子一斧子將石泡搗成碎塊,裝在布袋裡,拿到碾子上反覆的滾壓,然後用三面籮子篩下來,呈細麵粉,再和沙土攪拌在一起,它的比例當時我記得是1:2:3,即一份石泡灰,兩份沙土,三份黃土,然後和水拌成糊狀,抹在窯洞的外表,厚度不足零點五公分,抹出來的表面幹了,既光滑又有亮度,還不會開裂子,硬度十足,用指甲用勁去扣,連個印記也沒有。
最後一遍工序就是刷粉。父親燒了一窯洞石灰,就是準備粉刷這孔窯洞的,將燒製成的石灰一塊一塊鏟入大盆或者大鐵桶,數量多可用甕,倒入水馬上將石灰和沒有燒掉的渣子分離開來,掏個深度30公分、長寬大約1.5米的黃土坑,將石灰水一瓢一瓢舀入土池中,反覆幾次,盆裡的渣子倒完,石灰水在土坑裡經過數小時滲透,白生生的石灰膏澄在上面,石灰膏鏟回家中,再摻入一定數量的水,用準備好的刷窯洞刷子粉刷三遍,一孔嶄新的窯洞基本完善了。
從抹泥到粉刷,這孔窯洞一抹子,一刷子過了六遍,這次的好多工序不是父親一個人去完成,因為窯洞的少半面可在地面處理,很大一部分是離地面兩米的空中作業。它要反反覆複的壘石頭,放架板,即找支架。父親站在支架板上,一抹抹地不漏分毫抹泥,分別刷三遍白灰。我們給支架上面的父親遞泥,遞石灰水,以及其他的用具。
同時,晚上不同於大白天,窯洞裡雖然點著兩盞煤油燈和白天的亮度還是不同,為了安全起見,父親抹好每個部位後,下來更換位置,支架的石頭放的平坦整齊,穩穩當當,左右高度一樣,然後將木板放置上面,人才放心上去,母親一邊和泥,一邊用鐵鍬鏟上一鍬吃力地遞上去,這種活天天進行,夜夜如此地幹了兩個多月,從抹泥到粉刷才全部完成。那麽,從雞叫到大天亮,注意妹妹醒來和防止三弟跌炕的任務就交給我了。
為了按時吃早飯,不影響父親帶領社員去勞動,雞叫三遍一開始,媽媽就過來燒火,並給大小鍋填好適量水。鍋裡將窩窩頭放進去,由我填火,負責家柴炭。她又忙著去協助父親了。
這孔的裡面總算處理完畢,可窯洞的口子還沒有圈上,更談不上門窗的事了。
圈窯的工序不亞於裡面那六道工序,勞累複雜。首先決定窯的表面石頭是用細面子還是粗面子砌成,如果是細面子那就要請有點名氣的石匠去平整石頭,並將每塊大約50公分、厚30公分、寬30-50公分的石頭一塊一塊用墨線畫好尺寸,特別是石頭的厚度每塊必須是30公分,分毫不差。加入用粗面子圈窯,顧個一般的石匠就可以完成。細面與粗面的區別關鍵是放置石頭的表面,若做細面不僅石頭要質硬,顏色發青,匠人在加工這塊石頭時,表面要平整,用鋼鐵鑽頭攢下的每個條紋與每個條紋的距離相等,間隔不超過一厘米,用肉眼活石匠的墨線去看或測平整度在一條線上。這種細面石頭,費時費力,花錢多。如果做粗面,掌握好石頭的厚度,表面用磚頭攢的比較平整,沒有明顯的凹凸不平就可以了。
我家南窯洞塌下來的石頭基本夠這孔窯洞的面石,面子是用細的還是粗的,石匠雇傭什麽人,父親思來想去,最後決定面子做粗的,每塊石頭的加工由他來完成。母親聽了他的這一想法,不予同意。首先一點以為父親不會使用石匠用的鑽頭攢石頭,其次每塊石頭的大俠尺寸掌握不了,一點攢壞了,耽誤了功夫不說,報廢了石料得不償失。可父親堅持說我試試,不相信乾不了這活。
攢石頭面子的活晚上不能進行,因為每塊石頭的平整端莊要靠眼力和一尺木子,其次是左右手的功力,左手鑽頭要把握的端正,右手握的斧頭要適中,打在左手鑽頭上,將力氣分布在石頭的表面,晚上一旦看不清楚,容易將斧子打在左手上。因此,這活只能在白天進行。
父親利用中午回家吃午飯,休息時間,每天完成兩三塊,四五塊,大約用了兩個過去了,他攢好的石頭面子在院子裡堆成小山似的,請來了我的姑舅爭氣哥哥開始箍窯洞門子。
石匠有了,又要用短工,父親請村裡的幾個家門自己人, 輪替幫忙了近二十天,窯洞的口子終於完成了。給了爭氣哥哥幾塊煙火錢,給幫忙的人管了十多天飯,父親攢的每一塊石頭,都被石匠用了,幾乎沒剩一塊。
窯面圈好了,父親用自製的倒土車子,從腦畔30米以外的地方運土,將面子頂部全部墊上了厚厚的一層土,防止下雨滲水。
我們現在回到老家,看到這四孔表面出現三種不同顏色的石頭和不相同的加工,就可知道四孔窯洞最低處置過三次。第一次是東面窯洞的口子,就是我的子女生養的那孔。我不知道這孔是什麽時候圈的,估計有百年以上的歷史;第二次是這孔新掏的窯洞,那年我好像十三歲了,窯洞的面子全部是父親攢的;第三次是生我養我的那孔和三奶奶那孔被雨水灌塌的窯洞。當年是亂石砌成的口子,圈三奶奶那孔時,拆了上面的部分,留下了面的平樁。那年,我已進入高中讀書。
因此,四孔窯洞的口子出現了最少三次不同的建築時代,不同的石頭顏色,以及不同的鑽頭攢下的條紋。這三種顏色,三個形態凝結了父母親的多少心血汗水。
最後一道工序簡單只剩門窗了,記得當年家中沒有乾柳櫞和乾榆木,父親講三奶奶那孔窯洞的門窗,在連續下雨的幾天裡就看到有危險,提前將門窗卸下來,放到了安全的地方。新窯洞的口子圈好後,將門窗搬過來,又叫來村裡的幾個人一實驗很合適,就按上去了。
現在的門窗裡卡林鳳林成為遠近有名的木匠後,兄弟兩自己做的,好像是給二弟結婚前兩年換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