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又是一個嚴重的災年,連年的春夏之季,雨量較少,方圓百裡,莊稼普遍缺苗,長勢較差。加之,秋季雨水連綿一月有余,造成好多家庭房屋倒塌,各種農作也被雨水浸泡的營養流失,生長過季,成熟推遲。致使穗黃種瘦,眼看成熟的糜、谷變成可粒秕參半,黑豆顆粒像被什麽昆蟲腹中吸食,由飽滿變得乾癟。接連不斷的大中小雨侵害了農作物的一半收成還多。
災年已經鑄就,任何人擺脫不了這場厄運。
幼小的我記得真真切切,該年我們三隊人均分到各類糧食兩三鬥,三隊比一二隊稍多一點,勞動者十分分各類糧食共計3.2合。多數糧食的分法,會計是以撮去計算。例如油麻類作物,胡麻、黃芥,每10分分了三四撮。一石10鬥,一鬥10升,一升10合,一合10撮。當年的四方木製升子,一升糧食是3.5斤多一點,那麽一合就是3.5兩,一撮就是3.5錢。父母辛苦勞動一年,總共不足五千分,僅僅分到各類糧食近1.5石,約350斤。胡麻黃芥籽不足一鬥。連同人均分到不足3石糧食,不到兩鬥胡麻黃芥。分回糜谷的秕子有三布袋,約一石五鬥,秕子是沒有成熟的糜谷,外殼是糠,內部有的僅有成熟的顆粒三分之一,甚至內部沒有一點粒,人們把這種叫秕子。
我家六口人,人均一年分到不足180斤口糧,每天正好連同糠皮、外殼是5兩,這個日子怎麽過啊?這一年可以勉強度過,次年的又一個“餓人年份”已成定局。
父親和其他隊乾跑公社,求爺爺告奶奶多要了一大批救濟糧,可主要問題還要靠自己解決。“自力更生,艱苦奮鬥是我們的傳家寶嘛!”公社領導再三強調決不能出現因饑餓而發生意外的現象,更不能使四八年的悲劇重演。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縣上給公社分配的供應梁,公社的儲備糧,源源不斷向各村運送。
記得那年冬天到次年春天,村裡十多頭牛驢去公社糧站,馱回來好幾千口袋救濟糧。有小表、玉米、小米、高粱、紅薯乾、麥麩皮和乾紅棗等。
可家家戶戶深知解決饑餓的問題根本還是要靠自己,共產黨、公社只是杯水車薪。因此,人心惶惶,這年冬天到第二年春夏,村裡陸續整家外出乞討走了六七戶,個別家庭父親帶著兒子,甚至女兒出去乞討,一個不足160口人的村子,幾個月就減少了三十多口人。
村裡人最近兩年據不完全統計,六七年因逃荒外出人員的後代就有近百人。他們大多數居住在內蒙一帶。從棗樹坬村可以看出中國之大,人口遍布各地,姓氏花樣百出,逃蒙是中國人口分布的一個縮影。
救濟糧運回村子,怎麽個分法,是擺在村隊乾面前個一道難題,村委會決定:先主動報名申請,再綜合考慮,本著普遍享受,先群眾後隊乾,先困戶再一般戶的原則,進行充分的研究、討論,確定了七個特困戶,21個一般戶,5個較富裕戶。
父親主動將我家定成了較富裕戶,那我們就屬於普遍享受吃救濟糧最少的五戶之一。那年我家僅僅分到了少量的玉米、高粱、紅薯乾和麥麩皮。據村子裡其他領導透漏,他們還分到30斤小米、20斤小麥,父親又主動讓給了四個特困戶,其中一個將我家盼望成“反屬”的那個戶家哥哥享受了一大部分。
六口之家分到紅薯乾大約20斤,紅薯乾約15斤,僅佔了特困戶的四分之一,一般戶的三分之一,
這些乾食品被我們兄弟三人,不出一個月差不多偷偷地吃光了。僅剩下近七八斤紅棗乾,母親又將一鬥高粱,五升黑豆,五升玉米,一鬥谷糠,一鬥谷秕子共計四鬥中均出七八斤,在鐵桶裡用熱火、溫火分別炒熱,在石磨上磨成了炒面,裝了滿滿一甕。中午勞動回來,稀飯兩三碗,拌一碗炒面,吃下肚子解決了饑餓問題。 仔細回味,一半主糧,一半谷糠,秕子磨出來的炒面,聞起來香味十足,加之有幾分紅棗醇香的味道滲入,使得味道更加誘人,可吃起來既磣牙又難以下咽。咬上去不時有磣磣的聲音,那是谷秕子磨成顆粒狀從籮眼中篩下去粗粒磣人的響聲,咬了半天,響聲還在繼續,可也難以下咽,粗粗的糠及澀澀的食管感覺癢得肚餓難受。
吃少了,餓的不行,吃多了,兩三天大便不下。村子裡家家戶戶就吃這炒面,可好多人沒法排糞,大便不出。有的母親給兒子用細棍在肛門往外掏,有的老婆給老公勇士手指往出挖。當然這不只是炒面釀成的後果,而是整個生活無法正常的結局。
那年的春天,榆樹榆錢開花了,孩子們搶著摘榆錢吃,大人們將榆錢摘回去拌入糠面窩頭裡,再拌入苦菜,捏成拳頭大的圓團,大鍋裡蒸出來,以此充饑。日日早上如此,天天如此,大便自然不會通暢。
我的二弟深受其害,他總是頑皮淘氣,而且吃得最多,受不了挨餓,麵團炒面他搶著吃,生怕吃少了。這麽多乾硬貨吃進去,根本拉不來,父母便遭了罪,一到拉屎的時候,父母親齊上陣,他半彎腰,翹著屁股,父母伸進手指掏,幫助他排便。有的時候則是他自己解決,但他沒有告訴我方式方法。父母親這倒霉的次數就更多了。
前前後後幾年內,公社每年都給救濟糧,我家是僅有三五戶裡分到不多,還是一斤不給的其中一家。按理說,一家六口人,僅有兩個勞動力,會劃分到中等戶或特困戶的行列,可一則父親堅決要求劃分富裕者行列。每年秋後,父母親精打細算,我們這個六口之家雖在饑餓中掙扎,可比起其他家來,隔三差五還可以吃頓糠窩窩頭,十天半個月可以吃一頓酸菜黃米撈飯, 一月二十天可以吃一頓白面或者蕎面或者三合面。三合面很有講究,一般是蕎面、玉米面、高粱面、豆子面三四種攪拌一起,擀成面條下鍋。好多小孩在羨慕我們家的生活,還可以定期吃到窩窩頭和三合面。這也是我家進入富裕戶,少分救濟糧的主要原因。
這一年,母親給父親說,她平時每年結余下的一甕糧食、一甕糜子,在兩個大甕裡用石蓋蓋著。父親非常高興,這兩甕糧食燃眉之急,大大趕緊去看,兩個甕用紅膠泥抹的嚴嚴實實,搬開石蓋,兩大甕糜子糧食滿滿當當。
兩口子又計劃這一年怎麽度過了。米碾多少,面磨多少,每天怎麽吃等等。雞叫了,他們醒了,繼續盤算計劃著。
鄰居二媽家,兒女四個和我家人口一樣,我們一個隊。當年她家兩個兒子和大女兒均比我大幾歲,三四個勞動力,每年分到的口糧比我家多十數八鬥,可就是不會計劃,秋後正二月吃得好。只要吃白面疙瘩,就要給我們四個端一大碗,二媽做的飯太好吃了,味道香甜可口,無論怎麽做,吃起來總比媽媽做的好吃。二大、二媽就是受了不會計劃的害,一到五六月過去一家大小都餓肚子。
這一年大災後的第二年春天,二大被饑餓所迫帶著文林哥、文理哥背井離鄉,去了內蒙乞討生存,年後文林哥結婚,留在家中,其他五口人全部遷到內蒙,在那安家立業。
災年逼得好多家庭走投無路,離家出走。我家雖穩重,可饑餓的滋味,難耐無比,無精打采,失去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