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帕瓦爾宮裡有許多十分古怪的事情。比如，為什麽負責皇室安全的禁衛軍在緊急事態下要裝備射程與射速都不高，只有近戰優勢的霰彈槍，而每把霰彈槍上又都配備了一把電子鎖，只要一個信號就能鎖住某個關鍵部件，把整把槍變成開火就炸膛的廢品。

　　又比如，為什麽皇宮地下沒有燈的豪華禁閉室內，有一條密道。

　　再比如，為什麽總委員長的所有侍從，身上都綁著一枚拆不掉的炸彈。

　　沃倫把右邊的袖子卷到大臂以上，一個已經嵌進肉裡的臂環露了出來。沃倫按動它，倒計時30秒開始。

　　人們都覺得這些事情很怪，但沒有人深究過。這是很久以前就流傳下來的規矩，它們已經成了這宮內的鐵律，沒人試圖撼動。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有這麽多古怪，但現在沃倫覺得，有這麽多古怪之處實在是太好了。

　　“只有一點遺憾啊，我這輩子實在不想殺人。”他苦笑一下，朝著鐵門走去。

　　“報告！解鎖完成！”

　　“所有人退後，開火！”中隊長急躁的聲音立刻被爆炸聲掩蓋。“砰！”鐵門呻吟著倒下了。煙塵散去，士兵們咳嗽著進入房間，卻只看見了一具被打成篩子的屍體，屍體的臉上掛著嘲諷的笑。

　　還有屍體右手臂上倒計時剛好走到0的手環。

　　“後退——”強光閃過，大大咧咧的中隊長連渣都沒有剩下。

　　16

　　“放開我！”斯萬好不容易才掙脫三人的手，剛剛他們四個以一種很奇怪的姿勢連在一起狂奔。現在分開了，急促的腳步卻沒有停下。沃倫舍棄生命給他們創造的逃生機會，絕不能白白浪費。

　　後面隱隱傳來一聲爆炸，宣告了沃倫的結局。

　　“可惡！”傑克怒吼道。

　　一堵木頭做的牆橫在前面。菲碧打開劍刃，兩下劃爛了它。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陰暗的房間，房間的布置與剛剛他們所在的禁閉室一模一樣。

　　“這又是怎麽回事?這種密道連通的房間有很多嗎……不管怎麽樣，那個機關是在這裡吧，只要按下去……”傑克走到那個一模一樣的大櫃子旁。

　　德雷克大口喘著氣，為沃倫感到悲傷之余，他的大腦也在飛速運轉。

　　沃倫的犧牲拖不了多久。敵人一定會派出更多人來抓他們。但現在後方的隧道寂靜無聲，說明敵人沒有從後方追趕。難道是爆炸把密道堵死了?要是那樣他們剛剛也會被埋在塌方的洞裡吧……

　　只有一種可能了。敵人放棄了從後方追趕，而是——

　　“等一下！”不祥的預感促使德雷克喊道，但為時已晚。隨著機關被觸發，數名全副武裝的軍人出現在密道裡。

　　“晚安，尊貴的殿下們。”領頭的小隊長笑了一下，德雷克在一瞬間產生了他還忠於皇室的錯覺，但隨後的一句“綁起來”把他的幻想砸了個粉碎。

　　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這種情形下還有脫險的可能嗎?只能賭一把了。德雷克摸到褲兜裡的信標，激活了它。

　　隨後，他乖乖伸出手等待繩索，一旁的菲碧卻沒有這麽做，而是把手背到後面，緩緩從腿環上抽出另一把劍柄。德雷克知道這不是硬碰硬的時候，拚命給菲碧使眼色，菲碧對他淺淺一笑。

　　“喂，你，把手伸出來。”士兵不耐煩地說。

　　“好……”菲碧的左右手同時伸出，兩把銀色劍刃同時展開，向士兵揮去——

　　然後，

鮮血噴濺了出來。不是士兵的血，是菲碧的。　　“誒?”菲碧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那裡有五個彈孔，隨後她摔在地上。兩把劍也掉在地上，被士兵一腳踢出老遠。

　　太過突然，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尤其是德雷克，他的大腦甚至出現了片刻錯亂，完全不能理解發生了什麽。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

　　“你已經不需要再活著了。”小隊長移開槍口，面帶凶笑地走近蜷在地上的菲碧。“【嘉】，是吧?嘛，反正你的父親也不合作，那就請你就死在這裡吧。”

　　小隊長猛地一腳，菲碧的身體飛了出去，滾了好幾圈，撞到牆壁才停下來，在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跡。

　　“菲碧！”傑克和斯萬同時喊道，二人拚命扭動，卻被士兵抓牢，不能移動半步，即使是這樣他們仍在怒吼著，掙扎著。天天見面的朋友倒在了血泊裡，任誰也不會平靜下來吧。然而本該反應最激烈的德雷克卻沒有動靜，他從剛剛開始就變得氣息微弱，現在被兩名士兵拽著才勉強維持站立的姿態。

　　“就是你害死了科索和賈克斯那兩個家夥吧?你知道科索，一個一輩子都在照顧他站不起來的妹妹的哥哥，就被你這種賤X給隨便害死了嗎?還有賈克斯，對他有臆想症的母親恪盡孝道，也被你這種母X給隨隨便便揉成了肉泥不是嗎?你怎麽會知道呢?一個權貴的千金怎麽會關心我們這些下等人的家長裡短?讓你就這麽死去真是太便宜你了，要不是任務時間緊還真想折磨折磨你呢。”小隊長對著菲碧的肚子又是一腳，一大灘紅色湧了出來。菲碧抽搐得更厲害了，卻始終沒有嗚咽一聲。

　　“再見咯，權貴千金。”衝鋒槍的槍口對準菲碧的額頭。咚的一聲，小隊長疑惑地看向另一個方向。

　　德雷克跪下來，將整個身體貼在地面上。

　　“什麽?！”傑克，斯萬，圍觀的士兵，所有人都驚呆了。

　　這個姿勢，在帕瓦爾的傳統中，只有一個確切含義。做出這個姿勢的人，甘願成為他面對之人的奴隸。只要面對之人將一隻腳踩在跪地者的頭上，奴隸契約就算成立。雖然現任總委員長在二十年前就廢除了奴隸製，但是這個在帝國誕生之初就已存在的制度就如同很多其他不合理的古董一樣名亡實存。

　　“我願意，做您的奴仆。請您，放過她。”德雷克的聲音如一團死灰。皇子為了自己的下人甘願為奴，恐怕已經上百年，不，從這個世界創始之初就沒有這種事情吧?

　　菲碧看著匍匐在地的德雷克，帶血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神秘的笑容，無人能懂它的真實含義。

　　小隊長狂笑起來。“您和您的下賤仆人感情還真是好呢。踩上一國儲君的頭，這種體驗對我這種底層人還真是美妙，但是很不幸——”他重新瞄準菲碧的額頭，菲碧平靜地望著槍口。

　　“踩在一塊焦炭的頭上，還是太晦氣了。殿下，容我拒絕。”

　　“焦炭……是什麽意思?”斯萬的表情驚恐起來。在帕瓦爾的俗語裡，【焦炭】有一個極為恐怖的引申義，特指那些被棱鏡台處以焦刑的死刑犯的屍體。

　　“就是您所想的意思哦，我的殿下。其實，您也要變成一塊焦炭了呢，在夏天可賣不出什麽好價錢！誰買去生蛆嗎?”小隊長甚至還開了句惡俗的玩笑，引得手下的士兵和他一起狂笑不止。

　　斯萬和傑克都面無血色。

　　德雷克猛地躍起，又迅速被身邊的士兵撲倒在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絕望的吼叫從德雷克的喉嚨中迸發。

　　“可惜她沒有變成【焦炭】的資格，得先走一步啦。當然啦，您還可以祈禱我

　　的槍卡殼嘛。賈克斯不是怎麽都射不出子彈來嗎?”

　　“不……不是吧，停手，快停手啊！！！！”

　　“嗒”。扳機扣動的聲音，在小隊長的狂笑中也如此清脆。

　　17

　　這一刻，世界很吵。扳機扣動聲，斯萬與傑克的怒吼，小隊長的笑聲，還有德雷克自己發出的嗚咽聲。但德雷克的世界靜音了，而且速度放慢了幾十億倍。在這寂靜的世界中他拚命祈禱著，祈禱著奇跡再次發生。

　　也許衝鋒槍是殘次品呢?經常聽說軍工廠官員貪汙經費對吧?也許小隊長害怕菲碧家的權勢，只是在裝腔作勢，不敢下死手呢?也許小隊長也像那時的副隊長一樣，怎麽都無法扣動扳機呢?！這些自己平日裡最討厭的東西，貪汙啊畏懼權勢啊瘋狂啊，求求你們快點發生吧！

　　鼓起全部的勇氣，德雷克緩緩抬頭。世界的聲音回來了，時間流速也恢復正常。

　　奇跡並沒有發生。

　　因為這是一把合格的裝著彈夾的衝鋒槍。因為小隊長真的敢下死手。因為敢下死手的小隊長拿著一把合格的裝著彈夾的衝鋒槍對著菲碧扣動了扳機，六發子彈從槍口蹦了出來。

　　所以菲碧美麗的臉頰上被開了6個洞。

　　沒有鮮血流出來。僅僅是一張美麗的臉上被開了六個圓洞，僅此而已。就像淘氣的小孩子在一本雜志印有美麗少女的一頁上用打孔機隨便開了六個洞。僅此而已。

　　就是這樣的她，最後一刻在想什麽呢?為什麽還在笑啊。這笑容可真是令人火大啊，雖說甜美，但好像永遠都在嘲諷誰。最後一刻，你又在嘲諷誰呢?

　　她最後一刻舉起的右手伸出了食指與中指，比出那個奇怪的手勢。她說這是……勝利?還是沒關系?到底哪裡勝利了啊！這樣也沒關系的嗎！這樣也沒關系的嗎！這樣……也沒關系的嗎……

　　隨著那隻秀美的右手無力地垂下，德雷克也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