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睜眼。虛無的世界。
灰暗的四周沒有天與地的分別,德雷克連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見,就這麽懸浮,不,靜滯在空中。
我……死了?這裡想必就是死後的世界吧。虛無向全部的方向延伸,死後的世界真孤獨啊。
沒有她。
*你的心。*一個聲音出現。德雷克清楚地記得這個聲音。這就是幾次命令他殺死菲碧的聲音,沒有性別,沒有感情,比機械音都要冰冷。
一團黑影出現在德雷克的視野裡,仿佛灰白的布上開了一個洞。
*這裡是,你的心。*
黑影的邊緣隨著聲音模糊,仿佛人發音的律動。
但德雷克並沒有反應,心也好死後的世界也好,統統都無所謂了。德雷克反而慶幸這裡並不是死後的世界,也許在真正的死後世界自己與菲碧能夠相聚呢?天堂與地獄,也許真的存在吧!
*沒有天堂。沒有地獄。*
聲音無情擊碎了德雷克的幻夢。德雷克再次陷入絕望之中,這次卻連大吼大叫都辦不到了:他被靜音了。真是可笑,這可是自己的內心啊,難道自己連自己的內心都主宰不了嗎?
*我要交代很多事情。請你認真傾聽這無意義的講述。*
接著,不顧德雷克多麽抗拒和反感這令人火大的聲音,它仍舊開始了它的講述,每一句話都響徹這個荒涼的世界。德雷克的靈魂慘笑起來。自己曾拚命尋求主宰自己的未來的機會,然而現在就連自己的內心也主宰不了。
19
“悶死我了!”小隊長大聲抱怨著,跨出最後一間豪華地牢。他們已經經過了九處相同的房間,前面就是通向地面的階梯。傑克與斯萬被拽著邁步,德雷克則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拖著走。
眾人踏上地面。兩個皇子第一次看見那道巨壁——閃爍紫光的巨型藤蔓圍成的罐子,十分吃驚。
這裡聽不到失神者們的哀嚎,巨罐將它們完全阻絕了。但罐子裡的騷亂卻讓人們發出更加恐慌的叫喊。
“這就是抵禦它們的最終手段嗎?”斯萬顯得憤怒和沮喪。“把自己圍起來,它們是進不來了,但裡面的人卻開始相互廝殺,爭奪最後的糧食,水,甚至是......人肉。等到最後,所有人都會......”
“抱歉打斷您的長篇大論,我的殿下。”小隊長滿不在乎地點了根煙,煙味嗆得離他最近的傑克咳嗽起來。“您看不到那天了。那裡,”他指向不遠處一座漆黑無光的大型塔樓,整個皇宮區最高的建築,那是帝國行刑場。“就是您最後的歸宿。但是不必擔心孤獨,你們的父親也會跟你們一起被處刑的,那時候就讓我們來評判評判是老的還是嫩的燒起來更好聞點!”又是一個沒品的笑話,小隊長手下的士兵們笑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槍都握不穩了。
“可惡!有什麽辦法嗎......”傑克絞盡腦汁,但他沒有菲碧那樣的頭腦,一時半會連亂來的方法都想不到。突然,他看見遠處的一些黑點在移動。這個時候會是誰?是平民?平民不會穿統一的製服。是敵人嗎?不太可能,抓他們幾個這陣仗太大了點,況且他們已經被抓住了。難道是......還沒有叛變的軍隊?!從哪來的?說起來,德雷克身上有可以召喚禁軍的信標......但這種可能性太小了,甚至比那些黑點是漏網的失神者的可能性還要小。雖然不能百分之百確定是援軍,但要做什麽是可以百分之百確定的。
就算是失神者也無所謂了,難道還有比現在更糟的情況嗎? “喂!這邊!”
傑克的雙手被拴住,但他的嘴並沒有被堵住。歇斯底裡的吼聲蓋過了嘈雜聲,如他所期望的那樣,那些黑點開始加速向這邊移動。
越來越近了,已經可以看清他們的製服式樣,不會錯的,那就是禁軍,而且數量是這邊敵人的好幾倍!傑克仿佛看到了苦等的希望,但身後響起的聲音又讓他心中一涼。
“您這可就不乖了,我的殿下。”
不是大難臨頭的慌亂,聽起來只是成年人對小孩的訓斥那般遊刃有余。為什麽?!拿準了用他們當人質嗎?還是......
“但是果然很麻煩,您也像您哥哥一樣閉嘴吧。”
“咚!”槍托砸中傑克的腦袋,他昏沉倒地。他看見小隊長拿著對講機在呼叫誰,竭力想聽到些情報,但就在這關鍵時刻又有一個混帳士兵講起了笑話。肆無忌憚的笑聲衝碎了傑克最後的清醒,他也失去了意識。
20
這裡沒有,那裡也沒有。
該死,明明看見她落到這邊了。軍需物資官在飛艇墜落的廢墟中急躁地翻找。
從梅妮中校穿上那身華貴軍裝起,就有一雙猥瑣的眼睛一直緊盯著她。物資官對美麗動人的梅妮沒有半點非分之想,只是死死注視著那件華貴軍裝。幸虧這樣,他才能發現藏在那個秘密匣子裡的降落傘,在最後時刻用自己貪汙的鐵罐頭砸死搶奪降落傘的領航員和駕駛,才沒有與飛艇一起化成灰。
物資官非常清楚,自己只是一隻螻蟻罷了。活下去就是物資官唯一的處世準則。哪怕像老鼠一樣偷吃剩飯,哪怕像蝙蝠一樣吸家畜的血,哪怕與其他螻蟻撕成一團,再下賤再低到塵埃,只要能活下去,再惡心的東西他也能囫圇個兒地吞下。
現在的他一手握槍,一手已經被廢墟堆磨得血肉模糊。他幾乎到處都翻過了,就是沒有那具穿著軍裝的屍體,唯獨那些穿得像乞丐一樣的戰友們散得遍地都是。他甚至不屑彎下腰掏他們的口袋,這群窮鬼的油水早就被他們的長官榨乾淨了。
哪裡都找不到,一準兒是被大火燒成灰了。物資官絕望了,跪在廢墟上痛苦地抬頭望天。就是這一望讓他的又重新欣喜若狂:頭頂樹上便掛著那件製服。
“撲通!”物資官從樹上重重摔到地上,他疼得四肢抽搐,爬起來的第一件事卻是小心翼翼地捋平製服(用沒有劃破的那隻手,防止血跡沾到衣服上),仔細檢查有沒有任何破損。依舊閃亮的腰帶與紐扣,依舊光潔如新的布面,不愧是高級品,連一絲一毫的劃痕都沒有。太好了,這會兒物資官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把那件製服緊緊抱在懷裡,看起來十分變態。
以這件製服為起點,換取金錢,巴結權貴,買通官吏,在南方過不了多久就能重新回到物資官這個肥差上,不,也許遠遠不止這個位置……
“那個,你在做什麽?”身後的聲音將物資官迅速帶回冰冷的現實。物資官大驚失色,拔出槍對準身後。定睛一看,並不是自己害怕萬分的憲兵隊或者禁衛軍,只是兩個小孩而已。少年拿著被塗得亂七八糟的旅遊地圖,少女則抱著隻長著一隻長著奇怪分叉耳朵的狗玩偶。
“你,你們是誰?”
“今晚的大人們都怎麽回事啊?怎麽一開口都是同樣的問題?”少年嚷嚷起來。
“叔叔,您在偷東西麽?”少女看向他手中的華貴製服,又看了看他身穿的破舊軍裝。
“少廢話!”物資官也喊道,手裡的槍一會兒指向少女,一會兒指向少年。這兩個小鬼怎麽回事?被槍指著也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難道不認識這是手槍嗎?!
保險起見,還是開槍好了。雖然槍殺小鬼不太吉利,也許還會有點良心不安,但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
“不許動。”少女揮動狗玩偶的兩隻分叉耳朵,對他筆畫了一個叉。
已經晚了,在物資官下定滅口的決心前,他的生命已經任由玩弄。
“松開手。”啪嗒,嘩啦,槍與製服都掉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動彈不得的物資官眼睜睜看著掉在地上的製服被少女撿起,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這時奪走他的寶貝簡直堪比要了他的半條命。更令他絕望的是,少女竟從自己的挎包裡摸出一把剪刀。盡管這不是那種可以當暗器使的膽寒利器,只是一把尺寸小巧的未開刃甚至還有護套的兒童手工工具。
“喂喂,你還真是什麽都帶著的啊。快點來幫我找路,我要喝奶茶!”少年手中的筆仍在那張地圖上遊走。地圖已經被畫得難以辨認,少年辨認不出路了就用筆添上標記,標記多了路就更難辨認,如此惡性循環。
“等一下……”少女稚嫩而輕快的聲音在物資官聽來如同喪鍾鳴響。“不,小妹妹,求求你,不要!”咯吱咯吱,聽著少女手中的鈍口剪刀費力剪開什麽東西的聲音,物資官覺得那是在剪自己身上的肉。“好了!”製服從少女手裡掉了下來,卻有什麽亮晶晶的東西留在少女的手心。那些是……製服的紐扣!物資官的眼珠子都快迸出來了。
“啊,還有這個。”少女把紐扣放進挎包,又抽出那條鱷魚皮做的腰帶,把它圍在自己的玩偶的脖子上。
“折騰完了嗎?喂,布偶奶茶店怎麽走?”少年終於放棄了手中那張已經什麽都看不見的地圖,轉過頭來詢問物資官,但物資官卻木在那,一點動靜都沒有。“喂,傻了?真是的,這本來也不是你的東西吧?”
好恨。物資官看著眼前囂張跋扈的少年,怒火在心底燃起。“喂,聽得到我說話嗎?這是什麽眼神,恐怖得要殺人似的……”少年開始不耐煩了。如果可能的話真想殺了他們啊,但是現實就是如此令人絕望。那把槍就掉在他腳下,少年少女卻對它沒有半分注意,幾乎已經說明了這東西對他們絲毫不起作用。
盡管不是內城人,但自己因為某些原因還真知道那個奶茶店的確切位置。那麽,不告訴他們,讓他們永遠喝不到首都排行第一的奶茶,渴死他們!這是弱小的自己唯一能達成的報復吧。換句話說,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那邊,走到第三個路口,左拐。”
活下去就是物資官唯一的處世準則。求生欲壓倒性蓋過了報復欲,他無力地伸出一隻手,指向正確的方向。
“是這樣啊,我地圖拿反了,怪不得一直繞錯路……”少年將地圖倒轉過來,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其實他仍然沒有看明白。“再天才的人也會犯小錯啊,真是沒辦法。”
少女臉上寫滿了嫌棄與無可奈何。“活動吧。”她對物資官說。撲通一聲,物資官跪在地上,緩緩爬向那件已然殘破的製服。這下,最後的經濟來源沒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也渺茫了。物資官想放聲嚎哭,卻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這樣做有引來憲兵隊的風險。
“非常感謝,那麽小偷先生,這些給你。”少女掏出一個漂亮的錢包,拿出一些亮晶晶的東西放在物資官手上。物資官又怔住了,這次卻不是因為悲傷。
面值十標準銀的大額通用銀幣,一共12枚。換算成帕裡的話大概是一萬二吧,上校的年俸都沒有這麽高,幾乎是這件衣服本身的價值了。
“很抱歉剪了你的衣服,這些就給你做補償吧。”少女又發出稚嫩而輕快的笑聲,這會兒在物資官聽來如同天使。“再見!”目送著他們遠去,物資官感慨萬千, 幾乎情不自禁要跪在地上喊恩人了。多麽奇怪的人啊,明明有絕對的暴力卻不殺死自己,甚至還給了自己更好的,這是自己這種只求活下去的螻蟻一輩子無法啟及的吧。
物資官懷著激動的心情拾起製服又拾起槍。就算殘破了也能賣上幾千帕裡吧,
這麽想著,規劃著重新光明的未來,完全沒注意到真正的狩獵者已然就位。
是憲兵隊。端著衝鋒槍的軍人們從樹叢裡衝出來,吧嗒,嘩啦,手槍與製服又掉在地上。叮叮叮,那幾枚珍貴的銀幣也掉落了。
殘破的不屬於本人的製服,巨額款項,落單的後勤士官,它們在憲兵隊的口中經過一串巧妙的編織,變成四個字吐出來:人贓俱獲。戰場上這種情況的處理方式也十分簡單,依然是四個字:就地槍決。
辯解,無用;求饒,無用;下跪求饒,被一腳踢翻。憲兵們要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那12枚大銀幣,但因為這些銀幣自己又非死不可。剛剛因為強者的仁慈僥幸存活的螻蟻,轉眼就要被比自己更強壯的螻蟻們啃噬殆盡。
“遺言?”憲兵隊長難掩興奮,貪婪地把十二枚大銀幣一股腦裝進自己的口袋,又掏出一枚聲音記錄裝置拋到物資官的腳下,一分鍾的遺言時間。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活下去是物資官唯一的處世準則,因此,他應該盡最後的努力求饒一分鍾。
然而,物資官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違背了自己的處世準則,他噤聲了,唯獨眼中射出一隻螻蟻的怒火。噤聲便是渴求活下去的螻蟻對這殘酷世界的最後抗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