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轟隆。巨大的炮響震醒了傑克,士兵們的笑聲緊接著鑽進他的耳朵。
發生什麽了?傑克急忙站起,周圍的士兵們都在笑,小隊長則拿著一柄雙筒望遠鏡看向前方被烈焰包圍的區域。轟轟轟轟,傑克被震得頭暈目眩,那片廢墟再次經受了炮火的洗禮。
“全數消滅。弟兄們辛苦了。”小隊長滿意地對著對講機說,傑克一時不能理解發生了什麽。
“炮火支援。”斯萬顫抖著對他說,“這幫家夥……甚至有炮兵。”
“啊,您醒了?殿下,看看您又召喚了多少‘焦炭’。”小隊長得意揚揚地指向前方的廢墟。“這可真是寶貝啊,各位,能產‘焦炭’的‘焦炭’!”士兵們放肆地笑著,深深刺痛傑克的心。不僅沒有讓大家獲救,反而搭上那麽多士兵的性命,為什麽自己做事就不能想周全一點呢?
一行人在廢墟裡穿行。傑克和斯萬心情沉重地看著遍地散落的焦屍,躺在地上不僅有禁軍,更多的是在這裡生活的無辜者。叛軍們倒是心情大好,有些士兵唱起粗野的小曲,小隊長更是興奮上頭,粗俗的笑話一個接一個,手下的士兵們笑得前仰後合,整支隊伍毫無戒備。最慘的是沒有恢復知覺的德雷克,仍然被拖行著,殘垣斷壁的棱角已經把他的衣服和皮肉磨得破爛不堪,不少地方開始滲血。士兵們這樣做不光是因為殘暴與不在乎,更多的是發泄對他父親的不滿,或者說,對整個帕瓦爾家族的不滿。這些不滿統統落在了什麽都沒做的德雷克身上。
“額,這是什麽?”一名士兵停止唱歌,狐疑地盯著腳底沾著的一團紫紅色的半固體物質。難聽的歌聲與猥瑣的笑聲慢慢消失,所有士兵都注意到了這團奇怪的東西,士兵們順著這東西的延伸找到它的本體,被壓在一塊承重板下面。等士兵們挪開那塊承重板,所有人都嚇呆了。
那是一團被壓得扁平的粘稠物,裡面的神經與血管鮮明可見。最恐怖之處在於,它上面長著一張沒有瞳孔的人臉。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失神者】。
“見鬼,這裡怎麽會有這種怪物?”士兵們嘀咕起來,下意識往後退。“怕什麽?它的眼球都被砸碎了。”小隊長斥責他的兵,自己則往前跨了好幾步,端詳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昆傑準將啊,我的老上司,真不巧,今晚是您值班。”小隊長冷笑,“死了老婆孩子還堅守崗位,實在是太偉大了。一個外姓人居然對皇室的統治如此上心,對剛剛喪夫的人能講出那種蠢話,我都以為您的心中只有國家了,怎麽,這就信仰崩潰了?”言畢,哈哈大笑。士兵們仍心有余悸,但不敢觸長官的興頭,也都乾笑起來。
“好了好了,繼續前進。沒準兒您能在死後的世界裡見到他們呢。”小隊長擺擺手,從昆傑準將旁邊走了過去。可他回頭一看,所有士兵都駐足不前。
“隊,隊長……”一個士兵怯懦地問,“我們……能繞道嗎?”
“膽小的廢物們,誰繞道扣誰一個月軍餉。”
沒有辦法,為了軍餉。這些士兵都沒上過抗擊【失神者】的前線,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都有十足的生理恐懼。但很快他們的膽子就大了起來,有個士兵甚至在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踩上了他的靴印。斯萬與傑克一言不發地通過,傑克不忍看那張留著靴印的臉,他還是把準將的死怪在自己頭上。
所有人都順利通過了。死去的失神者與路旁的破磚爛瓦的危險程度相當,
這些第一次見到怪物的士兵在心中如此認定。 但是這一次,他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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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在嚎,他們在笑。只有我,我理解你。我理解你的孤獨。它們讓你失去家人,他們讓你失去自己,最後你也要變作它們,然後被他們踐踏。到頭來什麽也守護不了。但是,懇求你,懇求你如果還能動的話,站起來吧。站起來吧,即使是它們,即使是他們。它們的哀嚎毫無意義,他們的譏笑毫無意義。但你不是。你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不是嗎?孩子冰冷的額頭還沒有被父親吻過,妻子冰冷的額頭還沒有被丈夫吻過,怎麽可以就這樣下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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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咕嘟。那團昆傑準將動了一下,兩三個膽小的士兵嚇得回頭瞄準。
那表面出現了漣漪,就像有風吹過的湖面一樣。“隊……隊長!”有個入伍沒多長時間的士兵實在害怕,他的喊聲讓所有人都回頭了。
“喂,小肯特,這麽長時間都沒學會自己擦屁股嗎?再敢吼一聲扣你半個月——”
“隊長!它在動!”
“哈?沒有眼球了怎麽還能動?你把你自己的眼睛挖出來給它安上去了?”隊長滿臉不屑地回頭望向那團東西,然後他的眼睛也瞪大了。
它的確在動,而且已經不是波動了。團狀物質不斷收縮,隆起,然後它整個“站”起來了。士兵們舉起槍,它卻沒有傷人,而是開始詭異地扭動。所有士兵都呆住了,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團東西的行為。它的扭動越來越快,幅度越來越大,姿態越來越詭異。終於,小隊長無法忍受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狂笑起來,“這個,這個東西是在跳什麽豔舞嗎……昆傑長官,我一直以為你很嚴肅,沒想到居然是這種人!哇哈哈哈哈!”
長官的笑很快感染了下屬,更何況這舞蹈本就十分滑稽,士兵們也開始狂笑。最後,所有士兵都圍著那團正跳著滑稽舞蹈的物體發瘋一樣笑起來。傑克和斯萬察覺到了詭異之處,連忙後退。出乎意料,看管他倆的士兵也加入了狂笑的行列,沒人管他倆了。這是逃跑的大好機會,但二人都沒有動,因為德雷克仍無法脫身。他此刻正被士兵拖著在那個怪圈裡遭受踐踏。
笑聲持續了一分鍾。五分鍾。十分鍾。沒有任何士兵有停下來的意思。“啊哈,見鬼,其實也沒有這麽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士兵們的槍接二連三掉到地上,現在的他們只能拚命捂住肚子不讓它笑破。
“一群廢物,啊哈,完了,這下完了,哈哈哈哈哈……”小隊長已經趴到地上,因為閉不攏嘴的緣故吃進一堆泥土。現在他又感覺嘴裡有軟趴趴嚼不動的一坨物質,不用想也知道是什麽,他的笑聲更絕望了。
“昆傑準將”又開始扁平延伸,所有士兵都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紫紅色的半流體吞噬自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們的笑帶上了哭腔,也多了幾分慘叫的意味。
“救命!啊哈哈哈哈哈哈——”
連同小隊長在內,所有的叛軍都被吞噬,“昆傑準將”膨脹了數倍。它停止舞蹈,然後讓傑克和斯萬膽寒的一幕發生了。
從剛剛開始,“昆傑準將”的內部就開始發光。那些已經陷入瘋狂的士兵不提,兩個皇子很清楚地看見那團光逐漸聚合,變成一個閃亮的光球,逐漸暗淡逐漸上升,在所有叛軍都被吞噬殆盡之時,光球正好浮出液面。那是一隻詭異的眼睛。
“斯萬……我們……該怎麽辦?”傑克已經嚇得話語不連貫了。“你別問我啊……”斯萬戰戰兢兢地打開銀色劍刃,又甩給傑克另外一把。這是他剛剛悄悄撿起來的。然而“昆傑準將”並沒有對兩名少年產生敵意,它的目光很快轉向別處,接著飛速蠕動離開了這裡。
“太奇怪了吧……德雷克!”傑克注意到,德雷克的身體動了幾下,似乎要醒了。最奇怪的事情莫過於德雷克居然沒有被吞噬,剛才那個怪圈裡現在只剩下他了。
傑克想去扶起德雷克,被斯萬一把拉住。“怎麽了?”
“我說……那個怪物……有沒有可能,是德雷克召喚出來的?”
“你在說什麽?這有可能嗎……”
仔細一想,還真有可能。與上次一樣,“奇跡”都發生於菲碧處於危險以後,而他們之中最在意菲碧的便是德雷克。史書上的確有記載,有些人過於強烈的情感會引來【神之眷顧】,但這種事情碰巧發生在自己身邊的概率有多大呢?
一陣猛烈的咳嗽傳來。“傑克,斯萬,你們倆沒事吧?”德雷克一邊問,一邊艱難地站起。傑克顧不得那麽多,跑過去扶穩德雷克。
望向遍地散落的槍支,德雷克愣住了。 “我們是怎麽脫險的?”
斯萬向他闡述了他失去意識期間發生的一切。末了,斯萬問道:“你……一點印象都沒有麽?”
德雷克搖搖頭。“我隻覺得做了個噩夢。夢裡有人對我說了很多……”他使勁拍拍腦袋,“但我什麽都想不起來了。如果你們說的沒有誇張,我們現在都要靠怪物幫忙才能活下來啊。”他苦笑了一下。
傑克和斯萬都呆住了。德雷克居然笑了一下!就算是苦笑也是笑啊,難道他已經不為菲碧的死感到傷心了嗎?
“難道你不傷……疼!”斯萬試圖阻止傑克不經大腦的發言,為時已晚,德雷克的笑容僵住了,慢慢凝重下來。
“傷心?肯定還是傷心的。但是,我總有種感覺,我總覺得她還沒死,還在我的身邊。”言畢,德雷克又苦笑了一下。聽到這精神不太正常的發言,傑克斯萬二人內心十分複雜,此刻也只能對德雷克回以苦笑了。
“舉起手。”斯萬剛想責怪傑克,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響起。三個皇子不用回頭就知道自己又被抓了,歎了口氣,舉起雙手。
但這次並不是禁衛軍。皇子們奇怪地發現,這群士兵身著沒見過的紅色製服,披著紅色披風,而且並沒有捆綁他們的意思。
“我數數,一個,兩個,三個。齊了。好了可以放下了。”一名身著火紅軍裝的紅發女子走上前,黑寶石掛墜在胸前晃蕩。“初次見面,我的名字是雅琳·嘉,索隆·嘉的長女。”她的話語裡沒有禮節,聲音也是冷冰冰的。與其說是傲慢,不如說是沒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