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

　　【通用歷1724年6月24日17時50分距大門完全毀壞還剩50年】

　　*

　　“聯絡秘術部。”北方軍司令看著猛衝過來的叛軍和一旁得意洋洋的火焰惡魔，面色陰沉地吩咐自己的跟班。跟班剛跑出不到5步，一支步槍就抵在他的頭上。司令一轉頭，自己的脖子上也抵上了一支步槍。

　　“惠爾特先生，您幹什麽?”司令厲聲喝問拿槍的侍衛隊長。

　　“詹沃特先生，您幹什麽?”侍衛隊長厲聲反問司令。

　　兩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淚痕，淚還沒乾的雙眼死死地瞪著彼此。他們剛剛還在為同一個人而哭，現在一個人卻用槍指著另一個人。

　　“我為總委員長效忠。”司令答道。

　　“可在我看來您在造反。”

　　“在我看來您也在造反。”司令的眼中迸出火焰。“總委員長大人就這麽被……我們難道不該為他復仇?”

　　“這不是陛下的命令！”

　　“兒子。”司令的眼神緩和了些。

　　“我不是您的兒子，我是忠於陛下的侍衛隊長！”

　　“您也不是我的父親，您是必須忠於陛下的司令！”

　　司令看著兒子的眼神黯淡下去。

　　“總委員長命令我們就地投降！”侍衛隊長繼續吼道，“這是他最後的命令，您必須服從！他以那樣壯烈的方式告訴我們，再抵抗下去沒有意義！”

　　“是嗎……沒有意義。”司令跪在地上，兩眼無神地盯著地面。“不管是誰統治都沒有意義，無論帝國的榮譽被踐踏到何種地步，都是沒有關系的嗎?這麽一想，李爾，你還真是個自私的人。自己一死了之，還保全了自己的榮譽。你做了個完美的統治者，丟下我們這些……將受屈辱的奴仆。”司令發瘋般地大笑起來。

　　“那我也得保全我的榮譽了。”他猛地從腰間拔出手槍抵住自己的喉嚨，旁邊的左右侍衛迅速將他架住。

　　“您還得主持投降儀式，父親。”侍衛隊長低沉地說，“在這之後隨您自殺。我大概也會以此來捍衛自己的榮譽。

　　兩個人都陷入沉默，侍衛隊長放下槍，坐在司令旁邊，痛苦地拿手捂住臉。

　　“隊長……陛下他沒死！”一個侍衛突然大喊道。

　　“你說什麽?！”

　　“您看那……您看那個惡魔！”

　　司令和侍衛隊長迅速撲向城牆，看向【狂暴】。它正痛苦地扭動著，完全失去了剛剛的驕橫。它似乎正感受著某種劇烈的疼痛，在地上瘋狂地滾著，它身上的火焰燒糊了一大片已經靠近城牆的叛軍，沒被燒到的人喊叫著四散奔逃。

　　它的腹部奇怪地凸起，它用手使勁捂住腹部，卻無法阻止腹部的凸起繼續膨大，最終那凸起從裡面破裂了，一道光從裡面鑽出來。

　　所有人都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那道光飛速地與火焰惡魔拉開距離，飛到了叛軍上空。它停了下來，人們看清了它的真面目。

　　“陛下！”司令和侍衛隊長激動地大喊，向那道光芒的方向跪拜，城牆上頓時跪倒一片。叛軍則驚慌地舉槍射擊，還有少部分人掉頭就跑。

　　那是一團神聖不可侵犯的光暈，有著模糊的人形輪廓，一張清晰卻沒有瞳孔的臉，正是李爾的模樣。它的“頭上”戴著金光四射的華冠，“右手”拿著閃閃發亮的銀劍。所有射向它的子彈都在光芒下消融。它堅毅的臉龐一直望著【狂暴】。

　　李爾變成了天使，

盡管沒人知道為什麽。如同當年的大皇帝格裡布·格蘭特莫名其妙地變成【那種東西】和叛軍首領變成了【火焰惡魔】，神跡再次顯現在人間。神靈的祝願或是詛咒顯現於世，加到被祂喜愛或是厭惡的人類身上。這次神明選擇了李爾，祂又要李爾扮演何種角色呢?　　“殺了你！”【狂暴】狂怒地吼道，聲音震聾了它旁邊的所有人。它的右手上的火焰巨劍頃刻間變長了數十倍，燃燒的烈焰甚至將夕陽染得血紅。它將巨劍舉起，狠狠地砸向重生的李爾。

　　“轟！”巨劍直接砸到了地上，將叛軍的人潮切成兩截，叛軍被燒死者不計其數。此刻的火焰惡魔已經喪失了理智，它發瘋般地將劍揮起，落下。

　　“為了我的爸爸！為了我的媽媽！為了我的哥哥！”它吼著，揮舞著巨劍。

　　即使遠在城牆上，司令和侍衛隊長也能聞見濃烈的肉體焦臭味，數不清的叛軍死在他們領導者的劍下。城牆上的人焦急地朝著那片屍橫遍野的空地望去，尋找著他們的王的身影。

　　光暈不在那，即使是天使模樣的李爾大概也扛不住那地獄之劍。火焰惡魔狂笑起來，巨劍在它手中化為正常大小，它用劍杵著地艱難的站起，一隻手捂住腹部的洞，不讓那些燃燒著的腸子掉出來。

　　“咻！”一道銀光閃過，沒人看清發生了什麽。【狂暴】怔在原地，它手中的劍連同半隻燃燒著的巨臂一同掉到地上，它也重重地摔倒了。

　　是李爾。他剛剛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砍斷了狂暴的右臂，現在又回到了他剛剛懸浮著的叛軍上空，正對著坐地的火焰惡魔。在他的下面，無數焦糊的東西散發出惡臭。他們本是城市裡的小職員，無業遊民，鄉村裡的農夫，饑餓驅動著他們來到這裡，然後變成一堆爛乎乎臭烘烘的東西。

　　“啊啊啊啊！！！！！”【狂暴】發出了怒吼，掙扎著想站起來。“咻咻！”又是兩劍，兩條粗壯的腿從它的身上分離。現在，它的四肢只剩下左臂了。

　　李爾又回到剛剛所在的位置。【狂暴】此刻的癱坐在地上，龐大的身軀正好堵住城門處的缺口。

　　“轟！”【狂暴】把嘴巴張到極限，一道火焰從它嘴裡噴射而出，李爾敏捷地閃開。火焰尾巴掃到了光暈的邊，讓它略微失色了一點。

　　“快！為我們偉大的陛下助戰！”侍衛隊長看這場宏偉的戰鬥看得怔住了，隱隱約約聽到一聲叫喊。他回過神來才發現北方軍司令早已不在身邊，然後又在怪物的旁邊的城牆上看到了他。他居然親自上陣，操縱著一門幸存的輕型炮，對準【狂暴】的頸部，點火，發射。“咚！”炮彈撞上了熾紅的皮膚，竟沒有爆炸，看來是顆啞彈。

　　【狂暴】發現這隻搗亂的小蟲，怒吼一聲，扭頭猛吹一氣，竟把輕型炮吹散架了，沉重的炮管猛地往後撞去，把肉體凡胎的司令釘到城牆上。等到侍衛隊長趕到時，他已奄奄一息。

　　“正面……較量！”【狂暴】吼道。李爾聽見它的怒吼，微微點頭。

　　【狂暴】盡可能地端正了自己的姿勢，張大血口，一個火球在裡面滾動;李爾則深吸一口氣，優雅地架起了聖潔的光刃，這是帕瓦爾帝國的貴族們決鬥前的禮儀。

　　“轟！”一道比之前要熾紅得多的火焰從【狂暴】的口中射出。這一次，李爾沒有再躲閃，而是衝進了火焰。他在火焰中疾速飛行，靠近火焰惡魔，然後凌空一劍，插入了它額頭的正中間。【狂暴】沒有喊叫，烈焰依舊從他口中源源不斷地噴出，與光暈激烈地碰撞著;李爾也沒有松手，就這麽掛在【狂暴】的頭上，任憑烈焰消耗他的光芒。

　　將死的司令，侍衛隊長，城牆上三萬兩千五百四十三名待命的士兵，城外仍活著的七十多萬叛軍，此刻沒有一人能睜開眼睛。這一刻，城門前的光芒讓夕陽黯然失色。

　　許久，光芒消逝，夕陽的顏色又成為主色。

　　城門的缺口處，他與它，一同熄滅。

　　他們看到了，一團純粹的銀子。那是一塊惡魔被勇士劍劈頭顱形狀的銀子，它如此碩大，將城牆上的洞完全堵住了。而在這尊純粹的銀像上，那劍柄所化作的銀子又似乎是最純粹的，它竟在夕陽下閃閃發光，表面甚至還有一層朦朧的霧氣。

　　“領袖，倒下了……”還活著的叛軍們喃喃低語，然而他們並未在這神跡前退卻，很快有人又拿起槍，一個，兩個，成千上萬。他們重新鼓起了勇氣，踏過同伴熱氣騰騰的屍骸，向著城牆狂奔而來。原本的他們就是勇敢的，現在他們的勇敢又被仇恨鍍了金。他們要復仇，為了那位令人敬畏的大人。

　　“兒子……告訴我……陛下贏了嗎?”司令吐出一口血，艱難地說出一句話。

　　“贏了……”侍衛隊長哽咽著說。“陛下他……永垂不朽了。”

　　“那……那就好。”司令笑了，突然又憋足了一口氣，幾乎要了命地大吼一聲:

　　“李爾·帕瓦爾萬歲！”

　　“李爾·帕瓦爾萬歲！”

　　士兵們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聲音。見證那般神跡後，他們的眼中現在只有堅定，他們默默地將子彈上膛，在自己長官的指揮下堅守著城牆。

　　“見鬼……到頭來他還是當了完美的統治者啊，把髒活拋給了我們。”猛烈地咳嗽了一陣後，司令說出心聲。侍衛隊長把嘴唇咬破了都沒能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在貫穿司令的炮管上。

　　“兒子，哭什麽?李爾就沒有教導過你，男人在任何時候都不該哭?”

　　沒有反應。隊長說到底也只是個21歲的年輕人，今天同時有兩位他尊敬和崇拜的人將離他而去，這是任何一個年輕人都沒法接受的。司令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無限憐愛，但馬上又冷峻起來。

　　“惠爾特·帕瓦爾！”

　　司令厲聲吼道，隨後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咳嗽。隊長終於回過神來。

　　“外面還有幾十萬叛軍，應該怎麽辦?”

　　“我……”隊長一時語塞。

　　“我一死，你就是北方軍司令了。”

　　“怎麽會……”

　　剛剛還十分堅定的惠爾特現在慌張得像個孩子，不，他本來就是孩子。

　　“聽著！”司令又吼道，然後是更加劇烈的咳嗽，似乎要把肺都咳出來了。

　　惠爾特飛快地擦乾眼淚，立正，把身體挺得筆直。

　　“我的口袋……胸前的口袋，你翻。”

　　侍衛隊長蹲下來，小心翼翼地解開他父親胸前的口袋，努力不碰到那些外翻的肌肉。

　　“密令……有一道密令。”

　　惠爾特翻出一張紙。

　　“陛下和我都簽字了，你趕快拿著這道密令去皇宮區第九大道，3號古堡的第六層，讓他們啟動【矛】……”

　　“陛下的簽字?陛下不是反對……”

　　“普通人這一輩子都在糾結，每一個決策都沒有對錯。但是你看，縱使完美如他也會後悔，也會糾結。他必須為帝國選出對錯，可是這一點不是總是能做到的。但不要因為這一點就指責他，這樣的情形下，所有的決定都是偉大的。”

　　“是那個要死很多人，把很多人變成怪物的【矛】嗎……”

　　“現在是考慮這個的時候嗎?”

　　做兒子的不說話了，他把密令小心地揣進貼身口袋，向自己的父親狠狠點頭。

　　司令笑了。“這才對嘛……”

　　“你記住，帕瓦爾家族本來就是在黑暗中興起的，而我們一輩子都要背負這種黑暗……”

　　“那個男人背負的黑暗， 比任何人都要多得多……”

　　“可是……這不妨礙他光明又偉大吧?”

　　通用歷1674年6月24日，帕瓦爾帝國歷時四個月的，席卷了大半個北方的【春耕之亂】在帕瓦爾城的城門下戛然而止。在這裡政府軍和叛軍爆發了決戰，史稱【銀門之役】。此戰中，帝國元首李爾·帕瓦爾和叛軍首領“狂暴”(真名不詳)戰死，同時戰死的還有2萬7千名政府軍和全部數以百萬計的叛軍。此戰帝國元氣大傷，北方除了少數幾座建有原子塔的城市，絕大部分城市都被叛軍變成了廢墟。幾乎所有的軍隊都在戰爭中消耗殆盡，傳奇將軍也死於革命。這是仇敵們進攻帝國的絕佳時機，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正在預謀於七月份發動夏季攻勢的聖女海三國同時終止了計劃，徹底結束了戰爭。本來，帕瓦爾帝國的國內暴動就是三國扶持的。三國花費了大量人力物力，現在突然停止計劃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傳言，帝國啟用了絕密武器【矛】。這三個國家原本的情報稱，他們已經無法使用這力量，顯然情報有誤。三國十分忌憚，所以才停止了戰爭。

　　不管怎麽樣，真正的和平總算來了。戰後，帕瓦爾帝國在帕瓦爾城原來的正門處，把那團銀子鑄成一道巨大的純銀大門，以此紀念他們英勇的總委員長李爾·帕瓦爾。奇怪的是，這扇銀色大門從來沒開啟過。每天清晨都會有數不清的帝國人跪在門前祈福，祈禱他們的帝國風調雨順，永遠繁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