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如此消失
1
在這個風雲變幻的年代,活得久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活得久意味著能夠見到很多事物的終末,而這樣就會發現一個道理:很多人為之奮鬥一生的東西,到頭來毫無意義。
十號飛艇上,71歲的城防司令惠爾特·帕瓦爾心力交瘁地坐在指揮官的位置上。他看著前方頂天立地的黑紫色罐子,不由得一陣惡心。
多少人的生命鑄造了那令人作嘔的大罐子?他不由得想到了50年前的那個傍晚,當21歲的侍衛隊長惠爾特·帕瓦爾氣喘籲籲地將密令交給一個紅胡子老頭的時候,他向自己展示的一幅場景。那是真正的地獄,除此之外絕對沒有形容詞能形容那種慘象了。
“帕瓦爾家族的人必須接受這個。”老頭厲聲說,“這就是你們的罪孽!”
如今,地獄的景象在人間再現了。父親看到這幅景象會怎麽想?李爾委員長看到這幅景象又會怎麽想?他們背負黑暗換來的,難道就是這不斷重複的黑暗畫卷嗎?
不管怎麽抉擇,最後都毫無意義。
坐在指揮官位置上的老人痛苦地閉上眼。從50年前那個下著血雨的夜晚開始,這個問題已經困擾他50年了。
2
慘叫聲,咆哮聲,浪潮聲,爆炸聲。在過去的一個小時裡,各種聲音在皇宮地下的這間地下室上方回蕩,讓裡面的人膽戰心驚,根本無法享受桌上的佳肴。一個小時過去了,女仆見桌上的食物根本沒被動過,隻得讓人將盤子原封不動撤了下去。
“這種時候誰還有心思吃晚飯。”傑克望著重新關上的門兩眼無神地說。“外面似乎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我們什麽都不知道。就不能打開這扇該死的門嗎?”
“陛下這是為了各位的安全著想,”秘書官沃倫說,“這裡是整個皇宮最安全的地方。”
“這話是什麽意思?”斯萬開口了。“整個皇宮……難道皇宮外面都淪陷了嗎?”
沃倫沉默了。
在場的幾人,除了秘書沃倫,其余幾人都已經近距離見過【失神者】,也都了解【失神者】的恐怖,但他們仍不敢相信首都會淪陷,或者說不願意相信。
“我們……會死嗎?”傑克平靜地問道,德雷克注意到他的弟弟今天相當反常。
“您千萬別這麽想。”沃倫趕緊說,“我們會盡最大努力保證殿下們的安全……”
“外面死了上千萬的人吧,保證我們的安全,對這個國家來說又有什麽意義呢?你說是吧,斯萬?”
斯萬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此時傑克已經沉默著走到了門口,拉開了小窗板。
“喂。”
“您有什麽事……”聽到呼喚,鄰近的衛兵慌忙跑來,迎接他的卻是一隻強有力的手。傑克從小窗中伸出一隻手,死死地卡住衛兵的咽喉。
“快把鑰匙交出來!”傑克怒吼道。傑克是皇子中手勁最大的,被勒住脖子的衛兵不到三秒便開始翻白眼,掙扎著求饒。
“我……我沒有……”
“你幹什麽!”斯萬和德雷克跑上前拉住傑克。
“我幹什麽?我還能幹什麽?”傑克掙扎著,這個以往何時候都大大咧咧的男生現在卻快忍不住自己的眼淚了。“外面死了上千萬的人,只有我們龜縮在這個角落裡,遲早也會死掉吧?那還不如出去,至少空氣沒有這裡渾濁……”
“說不準哦。萬一你死掉了格蘭妮同學卻沒有死,
人家可是會很傷心的。”菲碧平靜地開口,傑克的動作僵住了,德雷克與斯萬趁機將他的胳膊從衛兵脖子處挪開。 菲碧一眼便看出了傑克的心思。
“喂,說話得負責任啊,情報說卡斯特市已經被夷為平地了,在那種情況下怎麽可能……”
“有避難所。”
“什……!?”
“卡斯特市建有避難所哦,以前去拜訪格蘭妮同學家的時候看到過呢,好像是用來為可能的【災厄】避難來著?”
“少胡說八道!你什麽時候去過格蘭妮家?”
“你不知道的麽?我們家族與卡斯特市的封地貴族可是世交哦。”
有這層關系?德雷克回想著過往。菲碧與格蘭妮的關系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因為她們根本就形同陌路。
*她在騙人。*
突然間,德雷克聽到一個聲音。他無法判斷這個聲音的方位,它無處不在。
德雷克看向四周,似乎只有他一個人聽見了這聲音。
傑克無力地癱坐在地上,斯萬松了口氣,剛剛差點窒息的衛兵也搖搖晃晃地站回自己的崗位。
菲碧她……的確是在騙人麽?
一定是。莫名其妙的聲音再次響起。
“誰在那!”德雷克大喊一聲,把眾人都嚇了一跳。
“怎麽了?”菲碧問道,眼神中滿是關切。德雷克望著那雙清澈的眼睛,一股難以抑製的暴力衝動卻在心中翻滾起來。同時那個莫名其妙出現的聲音也變得喧囂。
*她是壞的。殺了她。她是壞的。殺了她。她是壞的。殺了她。*
德雷克感到身體在那聲音的驅使下幾乎要不受控制地撲向菲碧,他攥緊雙拳抵抗它,排斥它,猶如腦海中正進行一場艱難的拔河。
“滾!!!”最終,德雷克本人的意志佔了上風,隨著一聲怒吼的爆發,那個聲音消失了,暴力衝動也消失了。德雷克看向菲碧,她正歪著頭一副不解的樣子,在自己眼中與往日一樣可愛。
“我幹了什麽過分的事情麽?”
菲碧擺出委屈的模樣,想上前,卻被德雷克慌忙阻止,因為那詭異而來源不明聲音又出現了一次。
*你一定會發現她是壞的。我等你。*
3
“我很抱歉。”代理市長弗蘭肯斯坦·莫奇艾對著到來的禮儀總管斯科奇深深鞠躬,後者面色陰沉地坐著。
“為什麽?”
“我沒能在您期望我死去的時候死去。”弗蘭肯斯坦的話裡混雜著嘲諷,這句話把禮儀總管挑得青筋暴起,一把捏碎桌上一個精美的筆架。
“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只是想,在您為自己家族的復仇之路上,貢獻一份自己的力量而已。”
斯科奇憎惡地看著假惺惺的代理市長。這句話絕非友好的表露,其目的只是讓斯科奇知曉,弗蘭肯斯坦握有斯科奇的把柄。弗蘭肯斯坦常用這套威脅話術對付人,效果明顯,但他今天碰上了釘子。
“感謝您的好意。”斯科奇冷冷地說,“但是我一人的力量已經足夠,如果您要擋道,連您一起撕碎好了。”弗蘭肯斯坦在這一瞬間感到了強大的殺氣,但他臉上的笑意沒有減少分毫。
“不愧經營禮儀部多年,您已經有了一舉粉碎中央政府的實力麽?恕我直言,經歷了如此多的災難,我們的皇室的確已經搖搖欲墜了。但是在這裡,”弗蘭肯斯坦指了指窗外巨大的紫色藤蔓,“在這罐子裡,它仍然是個龐然大物,還有數以萬計的軍隊聽命於它,想顛覆它仍是個困難的任務。當然,如果您已經掌控了【宮廷秘術部】那便是另一碼事了。但您其實也不知道它在哪吧?”
斯科奇不屑地冷哼一聲。【宮廷秘術部】是他心中的隱痛,他是為了尋找那傳說中的恐怖部門才當上禮儀總管的,但這麽多年仍毫無線索。但這事現在無所謂了,他已經從其他渠道獲得了足以完成自己心願的力量。那是個冷酷的惡魔,斯科奇出賣了自己的靈魂換來了復仇的機會。
“所以,我們合作吧。”
斯科奇的心中充斥著不屑,剛想表態卻被心底的聲音叫住了。
別急。
“合作?”
“我們的目標並不衝突,總管先生。”弗蘭肯斯坦收起笑容,“您的目標是為自己的家族復仇,而我,只是覬覦那個統治者的位置而已。”
*又一個受貪婪指使的愚蠢猿猴。*斯科奇心底的聲音在狂笑,這種狂笑感染了斯科奇。他看向弗蘭肯斯坦的臉,那張臉的表情頭一次稱得上嚴肅,卻讓斯科奇覺得無比好笑。還以為是什麽高深的狠角色,到頭來也只是個為名為利的可憐蟲。為名為利的人最好對付,給一點點的誘餌就能讓他們心甘情願地被開膛破肚。斯科奇確信弗蘭肯斯坦說的是真話,他對自己看穿人心中欲望的能力有著絕對的自信。
“我們合作,您能報仇,而我也能坐上那個高位,豈不是皆大歡喜?”弗蘭肯斯坦越說越亢奮,最後竟站了起來。現在的代理市長在斯科奇的眼中儼然一副豬玀的樣子,只不過是衣冠楚楚的豬玀罷了。等等,這麽熱的天他竟然穿了全套禮服?小小的升遷就讓他如此地心花怒放?連衣領都一本正經地豎起來了。
內心的獰笑讓斯科奇的心境也逐漸發生了變化。他額頭上的青筋舒展了,不屑的表情也變成了笑容。
“您說的對極了,我原諒您對我的無禮。現在我們來商討一下吧,我親愛的合作夥伴。”
4
“報,報告中隊長!已經入夜了,天,天有點涼……”
尼斯出現在望著星空出神的梅妮背後,支支吾吾地說。他的手中拿著一件不知何處來的大衣。
“謝謝。”
梅妮接過大衣,輕輕披在肩上。華麗製服外面套著一件破大衣,那種奇特感真是無以言表。
飛艇此刻距離皇宮區的上空已經不足5公裡。在7號飛艇被烈焰擊落後,除了有少數幾個漏網的感染者掀起小小的騷動,這支守城殘軍差不多已經穩定下來。一旦安寧下來,死裡逃生的戰士們便開始擔憂他們的家人。當消息靈通的人告知戰士們城內僅有一半人得以幸存時,飛艇上迅速嘈雜起來。在場的士兵基本都是平民,不一會兒大家都扯著嗓子罵起了貴族。
“一半人幸存?你是說貴族們都先進內城了,然後讓老百姓們相互踐踏?”
“老子在城頭浴血奮戰,那些貪生怕死的豬玀卻在後面睡安穩覺!”
“我拚的是個什麽?到時候要是沒在內城找到我老婆孩子,我一定把那些貴族殺光!”
眾人的言語越來越激烈,坐鎮指揮室的城防司令惠爾特·帕瓦爾透過門窗玻璃陰沉地看著他們。
這些針對貴族的指責自然也傳到了尼斯的耳朵裡,要是以前的公子哥尼斯一定會嗤之以鼻,但現在這些話令他產生了深深的不安感。
“中隊長,下官有個問題想請教。”
“嗯?”
梅妮回頭,星星在她的眸子裡發亮,剛剛勉強能連貫說話的尼斯頓時又結巴起來。
“您是,平……平民對吧?平日都是怎……怎麽看待……貴族的呢?失禮了!”
言畢,尼斯狠狠低下頭。
大概三秒過去。
“對不起,沒有,沒有強迫您回答的意思——”
“雖然說的確有討人厭的家夥,但是讓人喜歡的家夥也不少呢。 ”
“誒?”
尼斯抬頭,看見一個絕美的微笑。
“我就認識這樣的貴族哦。他溫柔又勇敢,為這個國家的人民獻出了自己的一切。”
尼斯呆住了。“冒昧問一下,您說的這個人……他……是誰?”
梅妮將食指輕貼在唇上。
“保密。”
一股熱血衝上尼斯的腦門,他下意識咽了下口水。
飛艇編隊進入了皇宮區上空,已經能透過舷窗看見底下死寂的街道,還有街道上堆積的肉山。
“上尉。”
一聲呼喚把頭腦發熱的尼斯拽了回來,他看見身邊多了一名傳令兵。
“司令讓您前往彈藥艙。”尼斯環顧四周,城防司令不知何時離開了指揮室。
“明白。”尼斯筆直地敬禮,他轉向梅妮,同樣敬了個禮。
“下官告退。”
“上尉先生。”
背後突然傳來的溫柔聲音釘住了尼斯的腳步。
“一直沒有道謝——”
尼斯的心開始狂跳不止。
“救我的事,謝謝你。”
梅妮對尼斯低下頭,尼斯感到心臟跳動的速度又快了一倍。
這種時候應該回答“這是下官的責任”……吧?雖然很想這麽做,但是——
我什麽時候……救過她?
劇烈的頭痛襲來,大腦在阻止自己回憶某件事。
“上尉?”傳令兵在催促。毫無思考問題的時間,暈頭轉向的尼斯跟隨著傳令兵踏出指揮室,一頭扎進嘈雜的士兵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