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隆隆炮聲將尼斯·斯特格伍德從沉睡中喚醒。
底下是仍有余溫的廢墟,頭頂是被紫色屏障割裂的星空。
我為什麽……還活著?
尼斯這才發覺,自己背著降落傘包。
難以理解。這個降落傘包不是給了梅妮嗎?是自己親手將她推下飛艇的。然後自己就變成了怪物,然後——
“全部錯誤。那是我讓你看到的東西。”
身後突然竄出一只動物,蹲在尼斯面前。
它的皮毛純白而蓬松,還有黑夜中閃亮的眼睛,不圓不尖的耳朵,奇怪的胡須與長長的尾巴。如果菲碧或弗蘭肯斯坦在場,一定會平淡地說“這是布偶貓嘛”,但尼斯從未見過這種美麗的動物,因為貓從來不曾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怎麽……回事?”
在這個怪物肆虐的時候,尼斯已經不在乎為什麽這隻從未我見過的動物會說話了。他隻想知道為什麽自己還活著,以及……梅妮怎麽樣了。
“試著回想一下,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
尼斯做好了頭疼的準備,開始嘗試回憶。然而這次頭並沒有疼,那段丟失的記憶也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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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用歷1724年6月24日凌晨2時距大門完全毀壞還剩16小時】
大雨澆醒了尼斯,他掙扎著立起身體,環顧四周。
目所能及之處,沒有任何活著的東西。那頭巨大的【懺悔者】的軀體已經被雨水泡得浮腫,周圍散落著戰友們破碎的身體。
尼斯身上傷口遍布,但都不是致命傷。頭上的耳機盡管已經摔壞了通訊系統,但隔音還勉強做得到。
通訊副官,老兵,小隊長,被自己打過的那個兵,尼斯一個一個確認屍體身份。現在只剩一個沒有找到了,尼斯多希望自己找不到,但梅妮·福利萊特中校就靜靜地躺在不遠處的廢墟上,胸口還插著一把利刃。
她已經失去了呼吸。
無力感和負罪感壓彎了尼斯的膝蓋。未經世事的公子哥跪在雨中,拳頭狠狠砸向地面。為什麽是最沒用的自己活下來了?福利萊特中校的救命之恩還沒有報,就這麽永遠欠下了。
“你可以報。”神秘的女聲在尼斯耳旁響起。尼斯睜開眼,看見一隻奇怪的動物出現在眼前。
尼斯困惑了。戴著耳機怎麽可能聽到它說話?“我在直接與你的心靈溝通,你的所有想法,無論是多麽想隱藏的肮髒下流的想法,我都看得到。”
尼斯仍木著,那動物繼續說:“我可以復活她。代價是,你必須,愛上她。”
尼斯抽搐了一下。“……什麽意思?”
“你的心中對她只有感激,我要你把這種感激轉化為【愛戀】。你將忘記此刻發生的事,唯獨銘記對她的【愛】,直到我再次出現,將你的愛意消除。這是交易,成不成交在於你。”
動物的聲音始終十分傲慢,似乎它是這個遊戲的玩家,尼斯只是被操縱的NPC。
這是個堪稱完美的交易,尼斯不用付任何代價,便能報梅妮·福利萊特中校的救命之恩。
“……成交。”
“去拔掉她胸前的匕首,倒轉一百八十度,再插進去。”
“……什麽?!”
“照我說的做。”奇怪的動物眼中閃著幽光,仿佛能穿透尼斯的靈魂。
尼斯用顫抖的雙手照做了。如果這時他還能冷靜的話,
也許會發現匕首上寫了一個名字:伊蘭特。 匕首重新扎進福利萊特中校胸口的一刹那,由暗影組成的兩隻手從傷口處伸出來,狠狠地將匕首拉了進去。尼斯吃驚地看到,傷口飛速愈合了。福利萊特中校的氣息又回到她的體內。
“交易已經完成,我走了。”
“請等一下!”
尼斯的懇請讓奇怪的動物停住腳步。
“我和她……有可能嗎?”
效果已經顯現。動物歎了口氣,說出那句它在一千七百多年裡重複過無數次的話:
“你與她的緣分,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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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你找到一輛還剩一點油的汽車,載著她找到了城門處的指揮部。”
布偶貓用自己的講述補完了尼斯還未回想起的部分。
“至於你犧牲自己救下梅妮的記憶,是梅妮讓我篡改的。梅妮最終還是把傘包推給你,自己跳了下去。”
“為什麽……”
“為了不讓你傷心。為了讓你覺得你救了她。她還要我對你保密,不過現在我已經沒有替她保密的責任了。交易已經結束了,我與她之間的交易。”
布偶貓輕描淡寫地說出殘酷的現實。“出於憐憫我可以告訴你,梅妮並沒有死。我與你之間的交易也結束了,現在你已經恢復了正常,該幹什麽就幹什麽……”
“她在哪?”
尼斯的吼叫讓正欲離開的布偶貓停住腳步。
“什……”
“梅妮在哪??!!”
“我之前已經說過了。”
布偶貓的聲音變得陰沉。
“你與她的緣分到此為止。你再也見不到她了。況且你心中的愛意應該已經消失了……”
“我不明白。”
布偶貓沉默了。
“我不明白,我為什麽一想到她就感到無比心痛。我為什麽記得我遇見她後的每一個笑容。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啊!為什麽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她!如果……你說我對她的愛意已經被消除了,那這份感情又是什麽!”
尼斯跪在地上失控地哭泣,眼淚爬滿沾著血汙的臉。
“又失敗了。”
布偶貓恨恨地說。
“【愛意】這種東西,為什麽這麽該死的永恆啊。”
“人類總是這樣,忘掉才是奢侈啊,混蛋!”布偶貓低聲罵道。
“盡管違背了她的意願,我還是告訴你吧。”它竄到尼斯的臉前,“別哭了,她也不希望看到你這副模樣吧?”
尼斯的眼淚乾涸了,他呆滯地望著眼前正襟危坐的奇怪動物。
“但在把一切說出來之前,我要問你一個問題:你是誰?”
你是誰?
尼斯·斯特格伍德,上尉,帝國男爵,新編第20中隊副隊長,家住……
不太對。
尼斯狠狠拍了拍腦袋,但他怎麽也想不起自己家住哪裡了。不僅如此,所有遇見梅妮以前的記憶都是那麽模糊不清,幾乎像是自己在遇見梅妮之後才開始活著似的。
“我的記憶改造只能修改與宿主相關的記憶,因此你是沒有從前的記憶的,它們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沒有存在過……這怎麽可能?尼斯徹底疑惑了。
布偶貓繼續說:“再告訴你一點,即使我能消除人們的記憶,卻永遠無法改變一個人對某人的【愛意】。也就是說,我既不能讓一個人愛上他人,也不能讓他不再愛。”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你本來就對她懷有愛戀。這是一份又久遠又深厚的羈絆。”
自己本來就喜歡……小梅妮?尼斯慌張起來,小梅妮這個詞為什麽莫名其妙地出現在自己心裡?
“久遠?!這……這怎麽可能,我昨天才認識福利萊特中校……”
“你根本不是尼斯。【尼斯】從來沒有存在過。”
布偶貓的厲聲否定撕碎了尼斯頭腦中對潮水般湧來的記憶的最後一絲抵抗。
我是……
“你是,在8天前就已經死去的,始終被她深愛著又深愛著她的人。其名為,伊蘭特·帕瓦爾。”
11
會議室裡只剩下三個活人。一刻鍾前還漲紅脖子在高談闊論的科爾元帥現在臉色蒼白得與那些死去的同伴毫無區別。
“收工!”少年話音剛落,手一松,最後一名權貴直挺挺倒在地板上,他的脖子被粗暴地扭轉了一百八十度。盡管手上沒有血跡,少年還是掏出手絹使勁擦了擦手。這個動作他重複了數十次,導致處理效率大大降低,突破0.9秒一個人的記錄的豪言壯語淪為了一句玩笑話。
“我想想,下一個環節是……”少女又翻起自己的挎包,科爾提心吊膽地看著她,想象那可愛的挎包裡會又有什麽恐怖的刑具鑽出來。最後他終於松了口氣,少女掏出來的只是一個顯示屏。
“大叔,看這裡!”少女把顯示屏舉到胸前,向科爾招呼道。科爾的頭立刻不受控制地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屏幕,也不可避免地直視著少女。見此情形,已經癱軟在椅子裡的少年十分不爽地咂了一聲。
屏幕亮了,那頭的弗蘭肯斯坦手持酒杯坐在扶手椅裡,臉上掛著笑容。
“實在抱歉,科爾殿下,讓您受驚了。”
“是……是您啊。”科爾拚盡全身力氣諂笑著,“我實在是沒想到……”
“容我打斷您,”代理市長臉上的笑容消失得一乾二淨,傲慢的眼神令科爾不敢直視。“奉承什麽的適可而止吧,我直接問了:今晚您的部隊的【解除武裝口令】是什麽?”
科爾愣住了,【解除武裝口令】在這種情形下幾乎可以說是他保命的底牌。如果這個口令被知曉,那他就真正成了毫無利用價值的廢物,馬上就會被宰掉的吧。科爾下意識看了看旁邊,少年陰冷的目光讓他猛地抖了一下。
說,是死。不說,也是死。
那不說……又如何呢?
在科爾被恐懼佔滿的心中,另一種情感悄然出現了,並且越來越佔據主動。
科爾第一次想到了為國盡忠,為這個被他們這些蛀蟲腐蝕得千瘡百孔的國家,他開始被自己感動,眼角甚至有些濕了。
“我拒絕回答。”
脖子被扭斷,應該會瞬間失去知覺吧。既然是沒有痛苦的死亡,一定要抗拒嗎?
科爾鼓起全部勇氣,吼出了他最後的倔強。
弗蘭肯斯坦顯得有些驚奇。這時第三個聲音出現了,並且十分煩躁。
“真是麻煩啊!”少年嚷嚷起來,“直接催眠不就解決了嗎!妹妹,催眠他!”
“那種事情做不到的啦……問出來的內容會混雜很多奇怪的東西,讓情報失真。真的要這麽做麽?”
“不必,那未免太無趣了點。”弗蘭肯斯坦製止了準備行動的少女,“看來節約時間已經是不可能了,也罷,您的忠心令我讚賞,那我就來考驗考驗您吧。”
弗蘭肯斯坦也翻出一個平板,舉到鏡頭前。這種隔著平板看平板的行為算得上十分滑稽,但畫面出現的一瞬間,科爾頭暈目眩。透過兩個平板,科爾看見他的小兒子在幾個蒙面人的挾持下嚎啕大哭,旁邊還有一籠子正在嚎叫的怪物,【失神者】。
“您的小兒子溜出家門要找他的園丁朋友呢,只可惜籠子裡沒有他的朋友哦。”
“怎麽會——”
“您一定會死,可令公子就說不準了。怎麽樣?現在能告訴我了嗎?”
就算他們再畜生,也不會殘害一個兒童吧……這事與小兒子毫無關系啊!
科爾的心理防線瞬間崩潰,剛剛才覺醒的愛國情懷蕩然無存。
“【春耕祭典】,這,這是今晚的口令……”
“立刻核實。”弗蘭肯斯坦對屏幕外的某人說,然後他又轉回來,又變作那副笑容可掬的樣子。
“爸爸!”那頭的小兒子發現了他憔悴不堪的父親,帶著哭腔大喊。
“兒子,沒受傷吧!爸爸在這!”科爾拚命試圖湊近屏幕,但因為少女的能力只是徒勞掙扎罷了,那樣子看起來就像個拚命往少女的胸口上努的色狼。
“適可而止!”少年跳起來,朝著科爾的臉上就是一拳,科爾的頭無力地垂下,鮮血滴到了地板上,少年厭惡地退後,拿出手絹拚命地擦手。“喂,老哥,太粗魯了!”少女責怪少年。
“爸爸!你是誰?不許打我爸爸……”弗蘭肯斯坦輕輕一按,那頭的畫面消失了。屏幕外似乎有人對他說了句什麽,他點點頭,臉上的表情也興奮起來,因為科爾並沒有說謊。
“真是要恭喜令公子,他的父親選擇了識時務。請放心,我們一定馬上將令公子送回府上,很抱歉他收到了這樣的驚嚇,我會賠給他限量版漫畫書的。”
“漫畫嗎?我可不可以也有一份?這樣舉屏幕很累的。”少女嘟囔道。
“當然可以……”
“你不會成功的。”
科爾咬牙切齒地說道,他的鼻血混著鼻涕糊了滿臉,看起來竟像個九死一生的戰士。
“你一定不會成功的。人民不會認同你的,帕瓦爾才是帝國正統,人民絕對不會認同你!哪怕你勾結原子核公司又如何?你只不過是他們用完就丟的棋子!”說完,他猛烈地咳嗽起來。科爾直到這時才察覺,少年與少女掌握的強大力量,只有原子核公司才有能力運用。
“誰告訴你,帕瓦爾家族是帝國的正統了?你們扭曲的歷史書?”
如果先前弗蘭肯斯坦的眼神是冷漠的話,現在幾乎可以說是冷酷的。
“我們是帝國最初的建設者, 也是它一直的守護者!我們最初……”科爾無法再說下去了,他看到弗蘭肯斯坦撩起自己的袖口,向他展示自己纏在手腕上的一個金質掛件。那上面還有個奇怪的符號,似乎是一根長矛。科爾瞪大雙眼,比剛剛目睹自己的夥伴全部慘死更加驚恐。
“不可能,你是懷斯……”科爾的話語戛然而止,他看到弗蘭肯斯坦比了一個奇怪的手勢。然後,屏幕在他的眼前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冰冷的眼神。他軟趴趴地倒了下去,幾乎沒感受到任何痛苦。
“真囉嗦……”少年把沾了血的手絹隨手一丟,又從少女的挎包裡翻出一條嶄新的一模一樣的手絹。
“真是抱歉,耽誤你們時間了。”那頭的弗蘭肯斯坦臉上略帶愧疚。
“沒事啦。只是老哥太愛抱怨了而已……”
“我得做點什麽補償一下二位。”
“真的沒有那個必要啦……”
“那我就趁這個機會問一下,皇宮區內有沒有好喝的奶茶?”少年突然打斷,一本正經地問道。
“混蛋老哥!明明說好今晚的自由活動時間陪我去買玩偶!”
“實際點!這種情況下怎麽可能有玩偶店開門!”
“老哥你才是!這種情況下怎麽可能有奶茶店開門!”
“雖然不知道開不開門,”弗蘭肯斯坦微笑著打斷二人,“但是第六大道上有家布偶奶茶店,奶茶和玩偶都有賣的,我家的小孩子也喜歡去呢。二位要不要……”
“請務必把地址告訴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