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第一杯酒敬您一直對我關愛有加，幫助不斷。這是師妹敬你的。”

　　慕南雅咬牙切齒說出‘敬辭’，臉上掛著標志性的假笑，捧起酒杯對著面前少年微微欠身。

　　“不必多謝不必多謝。”將自己師妹的神色盡收眼底，莫風見她先喝了一小口，這才確定裡面無毒，放心下來幹了一杯。

　　看著師兄示意杯中已空，少女厭惡般撇了撇嘴，繼而忍住喉嚨中傳來的辛辣感，將手中瓷杯的液體喝了個淨。

　　真是的！

　　真家夥，不是說自己只能喝一點點酒嘛?

　　剛才洛雨薇已經陪他喝了兩壺，自己看師兄臉上已經有了些醉意，這才湊過來，要求要敬他幾杯酒，感謝感謝一直為紫仙峰勞碌的代理峰主。

　　雖說是感謝，慕南雅心中的想法卻是，趁著這個機會，讓莫風將心中的秘密全說出來。

　　像什麽他實力如何，各方面造詣怎樣，如今又在盤算什麽，有沒有給外邊女子亂花靈石。

　　經過這數天的相處，慕南雅早已明白自己的師兄做什麽都會隱匿幾分，說話三句假一句真。

　　雖說現在自己還沒吃過什麽明顯的虧，但萬一他是在拿自己盤算一場大棋，那該怎麽辦?

　　總不能一點提防都沒有吧。

　　“師妹，我有點不行了，要不你獨酌一會吧。”

　　余光掃過旁邊躺在地板上呼呼大睡的仙子，莫風刻意扶額，遮住自己面容，假裝有些神志不清。

　　“今日師兄恐怕不能奉陪到底了。”

　　“嗯?”

　　已是有了些醉意的慕南雅聞言，頓時精神了許多，直起腰板，搶過酒壺，又將二人的杯子滿上:

　　“這怎麽行呢?師兄你陪雨薇姐姐喝了那麽多，就陪我喝一杯?

　　我敬酒還沒敬完呢，你若是這樣，那就是看不起我，日後是要和我劃清界限了。

　　所以，至少再陪我喝幾杯嘛。”

　　聽到此話，莫風視線透過指縫，在那面色紅潤，帶有醉意卻顯得更加嫵媚的臉上停留片刻，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唉。”

　　一聲帶有無奈的歎息後，莫風枕在自己的左臂上，右手則是伸了出去，觸向璧上還留存晶瑩液體的瓷杯。

　　“這杯酒，我敬師兄為紫仙峰鞠躬盡瘁，事無缺漏，一切規劃的井井有條。”

　　清脆的一聲碰撞，少男少女二人同時將酒杯中的液體再次清乾。

　　咽下嘴中的酒液，莫風嘭的一聲趴在了桌子上，雙目迷離，死死盯著那清秀的面孔，略顯得有些不甘。

　　少女的面孔之上，閃過一絲欣喜，隨即笑了笑:

　　“來，師兄，繼續。

　　第三杯酒，我敬……”

　　……

　　半個時辰後。

　　慕南雅身軀搖搖晃晃倒了下去，刮到了一片早已空掉的酒瓶，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

　　在她失去意識之前，看到的是自己師兄那面帶微笑，巋然不動的坐姿。

　　“老頭子要心疼了。”

　　大致數了數地面上鋪滿的酒瓶，莫風起身走入酒庫，看了眼少了小半的庫存，一臉無奈。

　　自己這師妹，一心想要把自己灌醉，見自己不想繼續喝酒，就一臉埋怨，嘴上損他幾句。

　　第一次把桌上的酒喝光，少女還顫顫巍巍起身，想要再去拿些師父珍藏的佳釀。

　　然後……

　　兩步便摔了個狗啃屎。

　　莫風剛想勸阻幾句，說些什麽‘未成年人別飲酒。

’，‘師妹你還小，喝酒傷身。’，‘萬一以後成了酒蒙子，連對象都找不到。’　　然後便見慕南雅她死死抓著自己的道袍，嗷嗷痛哭起來。

　　夜深人靜，孤男寡女，震耳哭聲，這般情景若是被他人聽到，必會腦補出一場大戲，然後第二天迎接他們的，便是各種流言蜚語。

　　雖說紫仙峰上沒有他人，但那群老家夥隔著這般距離，也是能偷聽到哭聲的。

　　若是認為他們德高望尊，自然不會乾這種偷雞摸狗之事，那可是大錯特錯。

　　他們有多麽不正經，莫風早就從那群前輩的遺物中體會到了。

　　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做不到！

　　所以，按照老家夥們的脾性來講，此時此刻，極大幾率正在……

　　決不能讓這裡的事情繼續往不可預測的方向發展下去。

　　於是，莫風便起身去拿了酒。

　　然後，莫風再次起身去拿了酒。

　　在那之後，莫風輕歎一口氣，打開酒庫門。

　　最後……

　　沒有最後了，慕南雅已經被少年完全灌醉，屬於那種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只能‘聽心而動’的那種。

　　面前的一景一幕，讓莫風徹底理解到了自己師妹的內心，究竟有多麽狂野。

　　少女時而怒吼:“爾等狗賊，見宗主令牌，還不跪下?”時而哭泣:“師父，徒兒不孝，沒有在最後救下您。”

　　然而，最讓莫風感覺恐怖的是，慕南雅帶著幽怨語氣緩緩吐出的話語:

　　“我為何生於此，長於此，位於此?

　　天生道，道生生靈，生靈含人，人卻試圖掌控天地，這豈不是癡心妄想?

　　你我人類，活在世間其實是來贖罪的。

　　贖我們不敬天，不畏地的罪。

　　那我們，活著又有什麽意義呢?

　　所以，身隕道消這才是我們最好的結果。”

　　說著，慕南雅握起小拳頭，狠狠往自己脖頸一抹，做出自刎的樣子。

　　看到自家戲精師妹的幾次表演，莫風瞠目結舌，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動彈。

　　這，這實在是，太離譜了。

　　喝醉了之後，便開始探討哲學，探討人活著的意義?

　　據他所知，前世那群研究哲學的，若是研究到一定深度，都會有些神經兮兮的。

　　而且，某高校哲學系，不常有人自認為理解了人生的奧義，完成信仰之躍嗎?

　　剛才聽慕南雅的語氣，貌似她是真的思考過這個問題。

　　這不行啊！

　　好不容易抓到了一個能成為主角的師妹，道路也正在按照自己規劃的方向發展，若是慕南雅半道夭折，那他要怎麽辦?

　　看來，要早日將心理教育提上慕南雅的日程之中。

　　“唉，先思考一下怎麽處理這兩名酩酊大醉的仙子吧。”

　　看著地上的二人，莫風苦笑良久，咬了咬牙，走向了洛雨薇。

　　“靈石，五千，靈石，五千。”

　　聽到了洛雨薇不斷叨咕的夢話，莫風心裡一緊。

　　這姑娘，按照她的話語來講，應該不知道比自己大了多少歲。

　　怎麽行事起來，還是這般幼稚?

　　整日如此擔心那雲山峰，就是因為全峰寫了聯名信把她請了回來?

　　按照少年內心估計，那群人肯定小嘴和抹了蜜一樣，在信裡面說了不少好話，再煽情幾次，最後點出洛雨薇對於雲山峰多麽重要，最後發出邀請。

　　呵，真是有趣。

　　他們那群人，無非是覺得，要是雲山峰沒了，自己未來的日子也會落敗許多，這才一口一個雨薇師姐，把人家請了回來。

　　不然的話，當日洛雨薇被攆下山，怎麽沒聽說過什麽聯名信之類的事情呢?

　　當觸碰到自身的利益之時，臉面早已是不再重要的東西。

　　這洛雨薇也是的，人家說啥她信啥，按理來講，最應該擔心上火的是那群自己什麽也不是，純屬進青雲宗混日子的那群家夥。

　　現在倒好，最不應該擔心自己前程的人卻夙夜難寐，最應該擔心自己前程的卻依舊在峰門裡面吃喝玩樂。

　　若是讓他來管理雲山峰的話……

　　莫風不敢多說，大概只有個幾十種辦法，能把他們收拾到寧願下山也不願意在這裡湊人頭領份額。

　　還是太心軟啊。

　　和慕南雅一樣。

　　莫風無聲的笑了笑，扛起正不知道做著什麽美夢，嘴角掛笑的仙子，扔到了慕南雅的床上。

　　反正二者總以姐妹相稱，總不能介意一起睡一晚吧。

　　拿出一套嶄新被褥鋪上，莫風把熟睡中的仙子裹了進去，又打開了窗戶，去一去洛雨薇身上的酒氣。

　　將一切事情整理完畢，莫風走出門外，看到那雙閃著亮光的眸子，內心一驚。

　　此刻的慕南雅，已經從昏睡之中醒了過來，跪坐在蒲團上，把玩著手中的瓷杯。

　　她這就清醒了?

　　若是今天再這麽下去的話，那豈不是師父回來直接會氣得高血壓一命嗚呼?

　　況且，雖說自己三歲開始被師父灌酒，但也不是什麽不倒翁啊，喝了這麽多，自己已經有了些醉意。

　　慢著！

　　仔細觀察了幾番少女的動作，莫風已然對當前情勢了然於心，嘴角慢慢挑了起來。

　　這妮子在裝鎮定！

　　莫風確定一定以及肯定，慕南雅現在已經醉的不成樣子，只不過表面上正故作姿態。

　　那瓷杯雖說在少女手中旋轉了起來，少年卻清晰看到，慕南雅的動作已經慢了許多。

　　這樣說來……

　　嘿了兩聲，莫風盤腿坐在對面，直直看著少女:

　　“怎麽了，師妹?”

　　“我…在…思考…些…問題。”

　　“思考問題?”莫風笑了笑:“我看你已經喝醉了吧。”

　　“才，沒有……這才多……少?去，快去……拿酒。”

　　“拿酒?”

　　莫風思忖片刻，拿起二人瓷杯，到一旁接了些清水，放到少女面前:

　　“你嘗嘗，這是師父最珍藏的寶酒，味道怎麽樣?”

　　“好……喝。”

　　果然……莫風點了點頭，伸出兩個手指頭:“我再問你，這是幾?”

　　“二。”

　　“回答正確。”莫風再伸出一根手指頭:“這個呢?”

　　“三……我沒……喝多。不，信你看。”慕南雅仿佛置氣一般，將那清澈的泉水一飲而盡。

　　“看……看，全……喝光了”

　　看著向自己炫耀的師妹，莫風擺了擺手:“那師妹，你還記得我最開始讓你看的是幾嗎?”

　　“三……不對……是，七！”

　　已經開始不記事了……莫風見到此景，心裡面如釋重負，當著慕南雅面拿出一把粉末，撒了過去。

　　省的自己還費盡心思去對付酒蒙子了，將其迷倒這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不然，憑慕南雅的脾氣，自己估計還得喝個不少，才能讓她服氣。

　　一分鍾能解決的事情，那就沒必要花費一個時辰來處理。

　　這回用的迷藥也是特效性，只會讓人睡個好覺，沒有任何麻痹神經肌肉的作用。

　　平日裡睡不著思念家鄉的時候，莫風也常用這個使自己入睡。

　　“這傻丫頭，還不怎麽沉。”

　　背上慕南雅，莫風朝著少女的臥室走去。

　　“為什麽，你們都要背叛我啊?”

　　喃喃自語聲傳到少年耳中，其步伐不由得慢了許多。

　　“為什麽，我是如此信任你，你為何也要勾結他們?”

　　清涼的感覺從脖頸傳來，莫風下意識抹了一把。

　　透明的液體。

　　自然不是自己的汗水，這才幾步道，就能出汗?

　　這麽說的話……

　　莫風轉過頭去，目睹滾滾淚珠從少女緊閉的雙眼中流出。

　　“唉。”

　　結合先前讀過的日記，莫風已經猜到，這妮子喝了酒後開始回想過去，心裡面難受了起來。

　　“為什麽，你也要背叛我啊?”

　　尖銳的喊聲下，莫風神色平淡，仿佛是在回答著少女的問題:

　　“很多時候，二人的離散從一開始就已經被注定，只是你沒察覺到罷了。

　　所以說，其實背叛也可以說是，將你一直沒有發現的東西暴露了出來。”

　　“那你呢?”

　　“?”

　　莫風轉過頭去，驚詫般敲了敲少女的腦袋，見其支支吾吾哼哼唧唧，這才舒了一大口氣。

　　他能確定，慕南雅已經睡著，此時說的是夢話。

　　但這夢話，怎麽這麽有針對性呢?

　　還用了代詞你，而不是你們。

　　她難道夢見了正在和誰聊天?

　　算了，反正與我無關……醉意之下，莫風也懶得繼續去思索，繼續朝著臥室走去。

　　少年的嘴巴一開一合，也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對身後之人說些什麽。

　　“我啊，我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麽啊。

　　但我能保證的是，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我會陪在你身邊，走過很長的一段路。”

　　……

　　兩日後。

　　洛雨薇已經回峰處理事務。

　　至於慕南雅，則是躲在自己屋內，醒了睡，睡不著看書，好像是有什麽心事一般，整日不願出門。

　　又過了三日。

　　輕咬嘴唇，少女推開房門，走到客廳處，看那白衣身影，低聲道:

　　“師兄，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說。”

　　“日後，你會因為貪慕某些東西背叛我嗎?”

　　聽到詢問，莫風笑了笑:

　　“我啊，我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麽啊。

　　但我能保證的是，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我會陪在你身邊，出謀劃策，盡到我作為師兄的義務。

　　還有，我會時不時搞出些東西惡心你一下。”

　　“我就知道。”

　　慕南雅哼笑一聲:

　　“那今日我便從心裡面認了你這個師兄。

　　雖說你整日研究歪門邪道不務正業，但師兄您放心，日後師妹若是出息了，成了什麽大宗宗主，定會給你留一份打雜的工作。”

　　“那我真是感激不盡。”

　　莫風還以顏色:

　　“希望到時候，你我不要兩極顛倒。不過，若是我出息了，肯定會善良不少，給你多發些靈石的。”

　　“切”

　　二人同時發出一聲冷笑，朝著相反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