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楓已經跑下魚塘的土坎,沿著窄窄的田埂快速向自家田裡奔去,雖然中途被絆倒了幾次,但他一點都不覺得,因為這些窄窄的田埂他曾來來回回的走滿了整個童年。
越來越近了,他終於看清那個身影正是父親。
冬天裡,父親正穿著一件破舊的黑色大棉襖蹲在田裡幫麥苗除草。
父親感覺到有人接近,抬起頭向這邊望著,當他看清來人竟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小兒子時,他緩緩直起了身子,一時間怔在了那裡,拔在手裡的一株青草隨著風滑落到腳下,布滿魚尾紋的雙眼已是噙滿淚花,口中喃喃的吐出兩個字:小楓。
“爸”
陳楓大叫了一聲,踉蹌著奔到父親面前,“噗通”雙膝跪在了這片養育他長大的土地上,跪在了最疼他念他的老父面前。
“爸,不孝兒回來了……”
他隻說了這麽一句便再也說不下去了,所有的話都被眼淚哽咽回了肚中。他的額頭碰到父親那雙沾著泥土的老棉鞋上,眼淚也流在了上面。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此時的陳楓卸下了所有防衛的面具,放開了自己的心海,長長的淚早已順著兩頰滾滾而下,那是他欠的淚,欠父親的淚。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父親顫著聲,彎下腰扶起了陳楓,仔仔細細的從頭到腳打量著這個五年未見的兒子。
當年送他去當兵的時候,他還只有十七歲,如今五年過去都二十三了,兒子都比自己高一個頭了,臉瘦了,卻壯實了,胡渣子都長出來了,像個真正的男子漢了。幾年未見,兒子真正長大成人了,父親欣慰的笑了。
陳楓也在看著父親,父親更老了,五年未見,父親應該都五十七了,兩鬢已花白了,頭髮白了一大半了,眼角的魚尾紋都快延伸到鬢發了,額頭的皺紋更深了,滿臉的滄桑與風霜,父親這一生受了多少苦啊!陳楓的心更痛了。
“爸”
“哎”
“您先坐一會吧,這草我來拔。”
“哎”
父親又應了一聲,陳楓扶著父親坐在田埂上,然後開始動手拔田裡的野草。
這除草的活小時候跟著父母下地裡乾過很多次,雖然多年未做,開始時有些生疏,但隻一會兒便得心應手起來,曾經當過兵的陳楓做起事來自然是標準高效率快。
父親坐在田埂上抽著煙,看著田裡正在除草的兒子,一會兒流露出慈祥的神色,一會兒流露出欣慰的表情,一會兒又流露出擔憂的神態,沒人知道此時他心裡在想些什麽。
做父親的自然知道兒子最近幾年挫折的生活,不過現在隻字不提坐牢的事,顯然是不想再觸及兒子心裡的痛處。
過了約半小時左右,陳楓已經把原本就剩不多的野草清除乾淨,他抬頭看了一眼父親。
“爸,草拔完了”
“嗯,你過來坐下,我們爺倆談談心。”
父親拍了拍他身旁的田埂示意陳楓坐下。
陳楓一句話也沒說跑到父親旁邊坐了下來,他想起以前還未離家時,父親整日對自己的嘮叨,聽的耳朵都起繭了,隻想快點離開家,離開父母。而後離家幾年,再也無法當面聆聽父親的教誨,卻又時常懷念起父親的教誨來。
父親是個老高中生,經過六零年的困苦,懂得的道理和人生經驗自己無法企及,如今自己再不是當初那個毛頭小子,人生的歷練讓他回味父親當年的教誨,
那字字珠璣的奧妙,好像自己走的路全是父親不要讓自己去嘗試的東西,想著,他笑了,笑的很苦。 “這一路上回來辛苦嗎”
“還好,都習慣了,不算辛苦”
“對,現在你都這麽大了,走過的地方比我還要遠了,看的也多了,經歷的也多了,我也沒什麽東西能再教你了,以後的路都要自己去面對,去體會,要習慣生活帶給你的各種辛苦,人這一輩子,不容易。”
“嗯,知道”陳楓低著頭輕輕說了一句。
“小楓,你看那天邊的晚霞美不美?”
陳楓抬起頭,望著天邊那如金墨渲染的晚霞,如上帝在天空的揮毫,由衷的讚歎了一句:“美,很美。”
“美就好,那晚霞和人生都一樣,看到美好,才能有希望。”
過了一會兒,陳楓偏過頭看到父親正在看著他,若有所思。
“爸,我懂了。”
“不,你現在還只是懂了一點點,你以後的路還長,還有很多事你現在只是明白了表面,你奶奶曾經說過,人這一輩子要吃三籃子苦瓜,你還只是剛吃了一籃而已。”父親抬起頭望著天邊,平靜的說道。
“嗯”
“你看那晚霞,它不止是一片美景,它也是一個生命。”
“生命?”
陳楓有些不明白父親話裡的意思,但又不好直接問。
“那裡面裝的是什麽”
父親指了指被陳楓扔在田埂上的黑色布袋, 雖然他早已經看見了,但卻沒有去動它。
“一把吉他”
“能彈給你老爸聽一下嗎?”
“當然可以,爸,你想聽什麽?”
陳楓取過布袋,將吉他取出抱在懷裡,問了問父親。
“你隨便彈吧,我聽著就行,我又不懂這個。”
陳楓把沾著青草汁和泥巴的雙手在剛拔出來的草堆上擦了幾下,試了幾個音。他想起父親以前經常唱的一首歌,叫做《小小竹排江中遊》,這首歌他從小聽到大,十幾年的時間早把旋律爛熟於心。“爸,那我彈一首《小小竹排江中遊》。”
“好”父親大喝一聲。
靈活的手指律動,隨著熟悉的旋律響起,父親清了清嗓子,也開始和著琴音唱起了歌詞。
“小小竹排江中遊,巍巍青山兩岸走,雄鷹展翅飛,哪怕風雨驟,革命重擔挑肩上,黨的教導記心頭……”
晚霞的金光鍍著大地,鍍著這一片田野,田埂上父子二人的身影也鍍上一層金光,父親的唱聲,兒子的琴聲,和著微微的晚風聲,在這片晚霞中暈開了一片世界。此時,那晚霞不知是在天邊,還是來到了這對父子的近前,而它似乎真有了生命。
一首歌彈唱完了,父親站了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塵土,說道:“走,咱們回家,你媽估計已經把飯做好了,回去吃飯。”
“嗯,趕快回去看看我媽,幾年沒見了,真的很想她。”
“哈哈,你媽看見你,估計要高興死了,你不知道她天天叨念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