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4日。
林廠長看了看外面已經連續下了兩天的大雨,又看了看坐在沙發上有些發呆的李明,濃黑的眉毛緊緊扭在一起。
就算不去聽天氣預報,光看看這架勢就知道這雨未來幾天內絕對停不了,看來這段時間,夜市渠道的的銷量是別指望了,日常渠道估計銷量也得至少腰斬。
如果僅僅只是這個問題,林雄自然不會放在心上,畢竟現在廠裡面的效益還不錯,就算未來一個月內顆粒無收也餓不死。
“小李,你真的覺得,今年國內會出現54年那麽嚴重的洪澇災害?”林雄轉過頭來,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問道。
李明從發呆的狀態下回過神來,一時不敢給出確切的回答,好一會後才遲疑著說道:“原本我也只是半信半疑,但看著眼下全國都在猛降暴雨……我覺國家年初就堤防的事還是有道理的。”
林雄點點頭:“今早上我托人問了氣象局的專家了,給出的答覆是——雨再這麽下下去的話,有五成幾率發生全流域性的嚴重洪澇災害,這個可能性也不算低了。”
“所以說,你上個月提出來的那個粗略想法,也不是沒有研究價值。”
“但是我有些不明白的是,跟食物、藥品和衣物不同,咱們的汽水又不是什麽生活必需品,如果真發生了咱們不願見到的災害,國家還未必願意把我們納入救災物資的調度名單裡,你怎麽就敢張口就讓生產科全馬力開動地準備至少半個月的產品?”
李明有些艱難地張張嘴:“這批物資,我的打算是……不走調度采買,而是走民間無償捐獻!”
所謂調度采買,就是國家向企業,尤其是國有企業以略高於成本的價格采購一批子國家需要的物資,然後免費發放給受災群眾,即便是介時國家暫時手裡面資金不便,也會用一些物資批條來抵扣。因此對許多企業來說,雖然利潤低,但也算得上一筆不錯的生意。
但民間捐獻就兩碼事了,這屬於個人和企業的自願行為,國家是不需要為此支付任何費用的,因此李明的這個提議,等同於將廠裡半個月的產能白白送了出去;
如果泉城汽水廠是一家運營非常良好的企業也就罷了,國企身上本來就擔負著各種社會責任;偏偏泉城汽水廠雖然近兩三個月開始起死回生,但實際上也就剛剛能喘口氣,這一下子丟了半個月的產能進去,就算不死也得元氣大傷。
可以說,在這個年代,除去一些有大魄力、有遠見的企業家外,絕大部分沒見識過社會重大事件PR威力的商人們是絕對不會願意去做這種“傻事”的。
出乎李明意料的,林雄並沒有發火,而是頗有些欣慰地拍了拍李明的肩膀:“小李啊,你在銷售科科長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麽久,在見慣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後,並沒有迷失自己,到現在依舊沒有忘記自己是個黨員,這一點,我很欣慰!”
在李明受寵若驚地表情中,林雄思考了一下,開口問道:
“小李啊,我想問一下,如果……我是說如果。”
“如果廠子裡未來一個月供貨不足,咱們汽水在泉城市場上會不會被打得丟盔棄甲,連廠裡的工資都發不出來?”
李明想了想:“不會,只要夜市渠道還在我們手裡把控著,一兩個月鬧不出大亂子來!”
林雄點點頭:“那就成!”
“捐獻這事我去跟張書記商量一下,要是真的發生了堪比54年的大洪水……”
“聽說帶糖的東西會讓人心情變得愉悅些,
而受災後的人情緒往往變得很脆弱,甚至很容易生出戾氣;這兩年偏偏世道又不太穩,如果能讓那些受災群眾少點怨天尤人的言語……哼哼,廠子裡半個月的產能又算得了什麽!?” 看著一臉崇敬看著自己的李明,林雄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哈哈一笑:
“你也不用這樣看著我,我也不是沒有小心思,我這不是想著發改委的文件都下來了,合並在即,這也算給自己撈點名望嘛!”
李明微微一笑,別說自己跟了老領導十多年,知道他不是這樣的人;即便就是圖著合並後的那張座位去的,這名望撈的也堂堂正正——有本事你也在不影響給職工發工資的情況下,捐出那麽多東西來啊!
“其實……老領導,這批貨也不是白捐,裡面的名堂大了去了,只要弄的好,對咱們廠的幫助可大了去了!”猶豫了會,李明還是決定坦白從寬。
“哦?不是白捐?你小子還打算為了這麽點東西向上面提要求?”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林雄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不不不!我哪敢跟上面提要求啊!真要是這麽乾,老領導你不得削死我啊!”李明連連擺手。
“只不過……”李明的臉色有些為難。
“只不過什麽?只不過這裡面的名堂你還沒想出來,也不知道後續具體該如何操作,所以你不是打算向上面提條件,而是打算跟我提點什麽條件,是不是?”林雄沒好氣地看著這家夥,這兩個月來,這種情況不是一次兩次了,用屁股想想都知道肯定是某人在這些關鍵點上卡脖子要好處。
對著明察秋毫的老領導,李大科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心裡在後悔當初沒逼出乾貨之余,也恨不得現在就跑過去跟某個害得自己難堪的家夥上演一出全武行。
“哼,某小利而輕大事!”林雄又給某人下了定語,然後一臉不爽地蹬著李明:
“說吧,又提了什麽要求!?”
……………………
就在李大科長抱著必死決心向林廠長轉述某人的要求時。
楊大官人卻躲在四合院裡,悠然自得地幫著無法出攤的陸文蘭處理那批子烤串。
“喂喂喂,小丫頭,別急著翻面啊,這羊肉串一定要等到一面烤焦了才翻面的,這樣吃著才香!”楊鑄看著海草怪胡亂地翻著烤架上的肉串,急得直跳腳。
海草怪翻了個白眼,瞅了瞅楊鑄那油光可鑒的嘴唇和腳下的一堆竹簽,心想你這麽懂,倒是自己來烤啊,我這辛苦了一個多小時的免費勞動力,到現在連一串都沒嘗著呢。
而一旁按計算器按的指頭都腫了的陳翔長長喘了一口氣,轉過身來一臉的狂喜:“楊小哥,這個二十多天的業績統計出來了。”
楊鑄顧不得跟某個越來越沒大沒小的丫頭鬥嘴,略有些急迫地問道:“多少?”
陳翔咽了咽口水:“134萬3!”
楊鑄聞言,頓時整個人都松了下來:“那就好!那就好!這下子就不怕洋可樂公司使陰招了!”
按理說上輩子的楊鑄也小有身家,再怎麽也不至於為了這區區一百多萬的銷售額如此動容,但沒法子,洋可樂的反應速度太快,這邊鑄投商貿剛剛打開學校的渠道,那邊的一系列諸如挖學生代理、溯源貨品、校方監管、斷貨提價等反製措施就來了。
不過還好,雖然當初發展校園代理用了將近十天,正式大規模的銷售也就是兩周還不到一點,但校園內部渠道的銷售力委實驚人,借助彼此間的中強關系,就這麽點時間內,靠著那大大小小二十多家中專和職高,竟然差一點就完成了150萬任務額。
“現在洋可樂那邊正式斷了我的貨,而且整天讓校領導跟那些代理談心,說我賣的是假貨,讓他們直接從洋可樂那邊走代理,雖然我們剩下的那些尾貨不愁銷,但是有著校方施壓,我怕到時候這些代理商撿不回來啊!”陳翔喜悅之後,陷入了對未來的憂慮。
這一個個的校園代理,都是他拉著一幫子工友費勁千辛萬苦談下來的,如果這幫子學生只是些一次性資源的話,那還好,丟了就丟了,反正自己當初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
但是這段時間觀察下來,不知道是不是越是不用心讀書的人越有經商天賦,這些個學生竟然開天眼似地自發搞除了一套類似於三級分銷的走貨模式,這意味著這些人,哪怕是自己畢業了,這些校內的商業網絡也能完好無損地傳承下去。
這一下就輪到陳翔不樂意了,眼瞅著這麽一大塊肥肉卻因為洋可樂的反製而即將離他遠去,這如何能甘心?
看出了陳翔眼中濃濃的不甘,楊鑄笑了笑:“你放心,現在這些學生相對還比較單純,一切考量並不完全以利益為主,而校方在他們心目中其實沒多少權威可言,對他們的施壓影響力有限,只要你能維持好彼此間的關系,短時間內洋可樂那邊掀不起多大水花。”
“這樣吧,今天你把資質文件拿給我,明天我從廠裡幫你調一批貨過來,你讓那些學生代理先賣著,銷售提點呢,也別讓人家失望,至少也得跟洋可樂持平。”
“不過由於我們廠的汽水售價沒有洋可樂高,提點的絕對值肯定比不過洋可樂,所以未來的一個月內,你必須乾好一件事,那就是不斷加大這些學生代理的客情維護力度!”
“我之前說過了,現在這些學生還沒有完全社會化,交情和臉皮對他們而言還是很重要的,只要你肯跟他們打好關系,未來三個月內他們肯定不會懈怠!”
陳翔皺了皺眉:“照你話裡的意思,哪怕是我拚了命地維護,這段關系也就只能維持個三個月?那三個月後呢,沒有足夠的利潤做吸引,到最後不是還得瞎麽?”
楊鑄提起一串烤好的雞屁股放在嘴裡咬了一口,表情自若:“放心,三個月後,就算我們汽水的利潤再薄,這些學生代理也會搶著賣我們的貨!”
陳翔一臉疑惑,完全搞不明白這貨哪來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