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作為有色金屬裡的老大哥,銅向來有“銅博士”之稱。
之所以有這個稱號,是因為它不但可以反應全球實體經濟走勢,還具有預測全球經濟轉折點的神奇能力;故而其期貨價格的經濟研究價值一直被各國所重視。
之所以如此神奇,主要是因為銅的需求終端委實有些過於敏感。
就拿2002年來說,
銅的終端需求中有28%源於建築;
21%源自消費品;
11%源自工程機械;
而偏偏房地產、家電消費品、工程機械等不但是當今主要國家的主要實體產業,而且都具有較強的周期屬性;因此期貨銅價的變動,自然就高度關聯了各國實體經濟的未來預期值。
咦?
等等。
銅的終端需求中最大的使用佔比是來自建築?
這跟咱們想象和認知中的好像不太一樣吧?
嗯……
這麽說吧,在華夏,雖然地產行業的上下遊商品大部分都或多或少地與銅相關,但單純隻落實到房子建築本身,銅製品的原料的佔比卻只有2%左右。
但是,許多人不太清楚的是,在歐美,一套房子裡起碼有80%的管材都是銅製品。
因此,如果銅價飛漲,第一個哭爹喊娘的既不是那些電纜製造商,也不是消費家電品牌商……而是歐美那邊的地產商!
………………
底特律郊區坐落著一座屬於梅特羅金屬倉儲公司的巨型倉庫。
如果你曾經在千禧年前後接觸過有色金屬期貨,那麽一定對這家公司公司不陌生——這個在2010才賣身給GS集團的公司,其實是漂亮國最大的老牌金屬倉儲公司,梅特羅旗下管理了數十個巨型倉庫,不但保管了全美85%的鋁庫存,同樣的也聚集著天量的金屬銅及其它有色金屬。
而此刻,謝志樂正跟一名叫做謝爾遜的摩根史丹利高管一起,巡察著倉庫裡那一錠錠大型銅塊。
“區區5.3億美元就收購了梅特羅……你們摩根史丹利,真的好手段!”在這種頂高超過三十米的超大倉庫中,看著一眼看不到頭的紫金色銅錠,謝志樂在感受到人類的渺小之余,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感歎。
謝爾遜聽到對方帶著驚歎的誇讚,只是矜持的笑了笑:“在漂亮國,但凡是跟金融沾邊的,只有我們這些老牌投行願不願意去做的事情而已,並不存在能不能做——區區一個梅特羅,說白了只不過是一個大點的代管倉庫而已,收購起來並沒有什麽難度。”
謝志樂聽他裝逼,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並不吱聲——他又不是傻子,梅特羅雖然只是一個金屬倉儲公司,但畢竟是有色金屬期貨市場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再加上人家好歹是LME(倫敦金屬交易所)的聯合成員之一,手上也捏著一些LME的股份;如果沒有來自高層的施壓,哪能這麽快就達成了並購協議?
再說了,漂亮國現在的投行和商業銀行可是分開的,在沒有大量低息資本可揮霍的情況下,即便是摩根史丹利這種老牌大投行,一下子拿出5.3億美元也絕對是下了血本的(歷史上,一直要等到次貸危機發生後,漂亮國的各大投行並購了一票子商業銀行,成為全能型銀行後,這才有了充足的低利率銀彈。)
默默地從身上的包裡掏出一本筆記本,謝志樂翻看起上面的內容來——這上面不但有任務操作的流程和指標,也有鑄投私募最新發過來的相關資訊,他對期貨這塊完全不懂,因此有些事必須時刻對照著上面的內容。
………………
嗯……
1、進入5月後,美伊戰爭以薩達姆政權的垮台而告終,此間漂亮國國為了加快國內經濟複蘇的步伐實施了3500億規模的減稅措施,美聯儲也不失時機的第13次降息來刺激經濟增長;
雖然4、5月後,全球由於出現了大規模的口罩事件,導致各國經濟增長明顯放緩,但由於全球地緣政治風險的大大緩解提升了漂亮國國內的消費者信心,漂亮國各種經濟數據呈現出持續向好的趨勢。
2、根據漂亮國整理出來的數據,歐美第二季度GDP綜合增長3.3%,大大超過第一季度增長1.9%的水平;這對對銅價的震蕩上行提供了堅強的支持;
除此外,這一期間,漂亮國國三大股指道指、納指和標指、島國股市以及歐洲一些發達國家的股市在此期間均出現的程度不同上漲,顯示全球經濟的複蘇勢頭已經初現端倪。
3、由於5月份後,美元再度大幅貶值引發銅價一舉突破長期的下降通道上軌和原來平緩的上升通道的束縛為銅價步入上漲的加速階段奠定了堅實的基礎。而來自精銅礦方面的緊缺造成銅供應量的減少,精銅的供需方面從年初的過剩轉變為出現供需缺口;
根據10月各國公布的統計資料來看,世界精銅市場今年1~8月出現了25.6萬噸的供給缺口,而上年同期為過剩12.7萬噸——今年精銅的炙手可熱,由此可見一斑。
4、進入10月份以後,隨著美元貶值的持續以及越來越多的利好經濟數據的公布,國際銅價在宏觀基金的推動下展開了一波快速而凶猛的加速上漲。
由於美國第三季度高達7.2%的GDP增長預期大大刺激了市場做多的熱情,而作為當前世界第一精銅消費國、進口量全球第三的華夏,在逐漸擺脫了口罩事件的陰影后國內經濟再度恢復強勁的增長,華夏盤與宏觀基金的共同參與使得國際、國內銅價聯袂飆升——在短短的一個月中,LME銅價自9月底的1800美元漲至10月初的2120美元,漲幅高達近18%,並突破了2000年9月的高點2036美元,而上海期銅主力合約的漲幅更高達近20%。
5、在LME及SHFE(魔都交易所)兩個市場的表現上,市場結構出現了明顯的變化,上海期銅價格已經從過去的影子市場轉為當前的引子市場,國際資金的間接參與使得上海期銅表現出更多的前瞻性,且華夏金屬市場中資金的動向也與國際市場中基金的進退保持著高度的一致,因此我們看到上海期銅短期的波動性明顯增大,市場的流動性也大大增強。
6、華夏2002年的精銅精煉銅產量為187.11萬噸,2003預計產量達220.04萬噸,居世界第二;
但同樣的,在華夏國內銅產品需求增長和產量增加的帶動下,華夏銅產品進口快速增長,其中銅原料部分增加顯著,特別是銅精礦和精銅的進口量依舊很大。2000年~2002年淨進口量平均分別增長了17.49%和12.86%——這說明華夏在大力扶持江西銅業集團公司、銅陵有色金屬集團公司、雲南銅業集團公司等一系列骨乾銅冶煉企業,並先後引進了奧托昆普閃速熔煉、諾蘭達熔煉等一批先進工藝和裝備後,華夏對於進口銅的依賴度其實在逐漸變小。
7、……
………………
不顧謝爾遜的古怪目光,謝志樂花了好一會功夫消化完那些資訊,又對照著筆記本上的內容寫寫算算了足足半小時後,這才抬起頭來,揉了揉自己有些發暈的眼睛:“好了,根據計算,時間差不多了,一個星期後,可以進行下一步動作了。”
謝爾遜聽聞竟然還要等一個星期才進行下一步動作,不由得有些驚訝掃了謝志樂一眼,但卻沒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眾所周知,在供需關系中,誰佔上風誰就有定價權,因此在全球精銅期貨本就有著高達25.6萬噸的缺口的時候,誰能把更多的精銅捂在手裡,誰就能賺到手軟。
只不過,許多時候並不是你想捂盤就能捂的,雖然說在西方世界裡,那些東西對於各個大佬來說其實是個狗屁,但如果你不想推到重來的話,大部分的時候,你最好還是要去遵守最起碼的遊戲規則。
因此,楊鑄那邊給的操作流程有那麽幾步:
第一步:收購梅特羅金屬倉儲公司,串聯另外幾家大型的金屬倉儲公司的同時,打好上下遊其余的一些關鍵節點。
第二步:利用這些金屬倉儲公司的特殊性,降低整個金屬銅期貨市場的流動性和周轉率——說白了就是進一步營造金屬銅的稀缺性。
第三步:依托小圈幫,通過一些不怎麽上得了台面的方式,讓智利的各個銅礦廠的礦工以氣候、待遇、工作環境等等理由爆發罷工,通過原料供應端的減產,來進一步擴大金屬銅的缺口——要知道,智利是全球第一大銅礦出口國,其出口量佔了全球市場的30%,偏偏南美那邊的工人疲懶程度能跟黑叔叔們有的一拚,因此在今年高溫乾旱的氣候下,鬧點什麽么蛾子簡直再正常不過了。
第四步:由安必信出手,聯合華爾街各大金融分析師,出具一系列下調金屬銅庫存預期的報道,並引發市場的恐慌情緒。
第五步:同樣還是安必信和華爾街金融分析師出手,從成本、收益預期、周期性風險等角度出發,出具一系列看衰漂亮國房地產的報道。
第六步:小圈幫及其余同盟幫派出手,以漂亮國現有的皮膚矛盾和職業矛盾為突破口,一方面進一步惡化漂亮國的社會和投資環境,另一方面則利用漂亮國流浪漢這一弱勢群體的特殊性,玩一手鵲巢鳩佔,結合網絡媒體報道,進一步營造和凸顯漂亮國地產行業的蕭條,並形成普世認知(其中具體緣由參考《入侵娛樂圈的鹹魚》)
第七步:對不起,那已經不是B線和C線的計劃內容,即便是以謝志樂現在的身份,依然沒資格知道第七步是打算做些什麽。
而現在,C線計劃剛剛進行到第二步,也就是開始降低整個金屬銅期貨市場的流動性這一步——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摩根史丹利利用自己的外圍肉雞公司做了無數的合同,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囤積在梅特羅和其余金屬倉儲公司裡的金屬銅已經從一開始的5萬噸,暴漲到了23.5萬噸。
而聽謝志樂的意思,竟然還要再掃一個星期的貨,這才推動智利銅礦的減產?
要知道,以現在的速度,一個星期後,截留囤積到各大倉庫裡的金屬銅,至少也會突破26萬噸,以當前2120美元/噸的時價來計算,就是足足5.5億美元的超大單量!
嘖嘖,這次的手筆,遠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大啊——謝爾遜如此想到。
畢竟這種囤積奇貨的行動,最起碼也是以半年或者一年來計算——以現在的速度來評估,等到半年後,各大金屬倉儲公司裡屯留下來的金屬銅,起碼也要超過100萬噸!
什麽?
你說包括倫敦金屬交易所在內的那些監管者不是吃素的,人家自有一套自己的規定在,這種行為瞞不過人家?
嗯……
的確,LME有規定,所有的金屬不能永久地存在在倉庫中,這些有色金屬必須流動起來,參與期貨交割和各項社會生產環節中去——以當下梅特羅的金屬銅存儲量,每天必須至少要有2000噸的金屬銅被運走。
但是,就如所有的條約都有漏洞一樣,LME的這條規定也有著明顯的漏洞——LME隻規定了運走,卻沒規定要運到哪裡去,也沒規定是不是要一定運到客戶手裡。
於是乎,摩根史丹利很自然地玩起一出“旋轉木馬”的遊戲——雖然梅特羅每天都按照LME的規定運走最低量的金屬銅,但九成以上並沒有履約送到客戶手裡,而只是轉移到了另一家跟梅特羅打配合的金屬倉儲公司的倉庫裡,說白了就是左手倒右手(這種手法是不是很熟悉?2007年華夏的PE市場也玩過這麽一出,除此以外,某些農產品也經常這麽玩。)
不僅如此,在拖延出庫時間上,摩根史丹利也下足了功夫。
就在這間底特律的巨型倉庫裡,工人間已經流傳了一張奇怪的工作排班表——大部分的叉車每天隻被安排一輪班次,一天裡面至少有半天的時間是閑置的;
除此以外,梅特羅的工會甚至已經計劃在未來的半年內舉行三次以上的罷工活動,用於要求提升工資待遇和增加高溫補貼——要知道,這些金屬結構的巨型倉庫裡可沒什麽空調,太陽一暴曬,裡面的溫度直逼桑拿室。
當然,上面的手段只是最基礎的操作而已,除了出庫流轉以外,客戶業務對接環節,摩根史丹利照樣把雙簧戲玩出了花。
事實證明,這一系列拖延手法極為有效。
在摩根士丹收購梅特羅之前,金屬銅從客戶購買到交付的平均等待時間為6周,而自從摩根史丹利收購梅特羅之後,足足過去了一個月,梅特羅至今沒有成功向任何客戶交付過一筆金屬銅——根據緊密計算,在眾多小手段的阻礙下,經由梅特羅代管的金屬銅要想交付到客戶手中,流通時長最起碼要延長到一年,甚至可能延長到一年半,足足是以往周期的十倍!(別覺得不可思議,後世GS集團在2013年用這一套手段操控鋁價時,甚至能把交付時間拖延到將近2年)
而托摩根史丹利這些小動作的福,當今全球本就炙手可熱的金屬銅,如今供不應求的現象更加明顯——具LME最新發布的信息,今年年底的時候,全球精銅期貨的市場缺口極有可能突破60萬噸;而受製於交割環節影響,未來半年內,金屬銅的平均交付等待時間至少要延長到14-16周。
這份預測報告一出來,各大急需用銅的企業頓時哀嚎一片——根據IMF的規定,等待期間所產生的倉儲成本,是需要由客戶來支付租金的,這就意味著等待時間越長,倉儲費用就越高;而且隨著當下金屬銅越來越明顯的供需失衡,銅價必然會一路推高,諸多因素疊加下,用銅成本必然會不可逆地大幅攀升不說,還即將面臨原材料短缺的窘境,這對於各大實體企業來說,簡直是個糟的不能再糟的消息了。
當然,這其中最慘的就是歐美地產建築業了——諸如消費電器和機械製造這些領域,要麽用銅量小,要麽商品單價高,就算金屬銅的價格漲的再厲害,他們最多也就是少賺點而已,大不了盈虧平衡;但是地產建築業不一樣,歐美的住房是有嚴格標準的,那些管材的用銅量極大不說,其實歐美的地產建築業遠遠沒有後世的華夏那麽來的暴利。
一方面,成本的急劇攀升勢必會逼迫地產公司提高房屋售價;另一方面,隨著漂亮國社會和投資環境的惡化,一旦地產的相對投資價值開始降低後,是個人都能想到那可怕的後果——一旦沒有足夠的海外投資者接盤,捆綁著諸多次級債務和金融衍生品的漂亮國地產隨時都有可能崩潰。
OK,有人說了,像銅這種既具備極重要的實體經濟價值,又具備明顯金融屬性的工業金屬,一旦摩根士丹這種左手控制著庫存,右手在金融市場上玩做多或做空的手法太過份,甚至到了內幕交易的程度,作為主要監管機構,LME都不管一管的麽?還有沒有王法了?——別把人當成傻子,普通人之所以察覺不出裡面的齷齪,那完全是因為信息不對稱而已,但是LME裡面的高管和董事都是老油條,沒理由看不出這種老掉牙的手段。
嗯……
這麽說吧,作為一個在全球監管了700個巨型倉庫的大宗商品交易機構,LME的名字雖然說出去很能唬住人,但其本身並不是一個合格而公平的仲裁者。
一方面,LME並非完全中立,又或者屬於某個國家機構,它的股權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被其成員聯合持有——這裡面除了梅特羅等金屬倉儲公司外,也包含了摩根史丹利、GS集團、巴萊克、花旗等等一系列資本巨鱷。
另外一方面,客戶繳納的倉儲費,將會有1%上交給LME,絕對是LME的重要收入來源之一,這就意味著期貨交割等待周期越長,LME就能獲得更多的收入(後世GS集團在2013年操控鋁價的時候,僅僅二十多個巨型倉庫,光金屬鋁一年的倉儲費收益就高達2億美元,其中的收益可想而知。)
簡單來說,LME就像是一個上市公司,把本該規范市場交易行為的證jian會給收買了一樣,要讓LME去阻止自家股東鑽規定漏洞的不法行為,無疑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而如果股東的行為偏偏又能給LME帶來不菲的收益時, 要是正義感過剩地去阻止人家,簡直就是十惡不赦的砸飯碗行為了!
總之,由於這些心照不宣的原因,只要這事沒被某些不長眼的傻缺爆上新聞並且一發不可收拾,LME是絕對會對摩根史丹利的這些小動作裝聾作啞的——事實上,摩根史丹利玩的這套早就是大宗商品領域裡的慣用伎倆了,除了銅、鋁這些有色金屬以外,小麥、咖啡豆,甚至最重要的石油,都充斥著類似的“監守自盜”的現象。
………………
看著謝志樂這個華夏人在簡單交流了一下後,又低著頭研究起日記本上的內容起來。
隱約聽見謝志樂嘴裡輕聲念叨的一兩組參數,謝爾遜有些好笑地看著眼前這隻“菜鳥”。
在資本金融市場上,技術性操作手段從來不是最重要的,背後的實力博弈才是核心。
不管手法再老掉牙,只要有效就行了;
真不知道眼前這個長相平平的華夏人明明有了鑄投私募那個龐然大物作為靠山了,完全有資格坐莊的他,為毛還要去研究那些不知所謂的數據?
而察覺到這個金發佬略有些調侃的眼神,謝志樂臉上毫無動靜,內心卻充滿著鄙夷。
黃毛猴子就是黃毛猴子,眼睛永遠就只會盯著三步以內的食物;
你這個傻缺知道個毛線!
老子這是在嘗試通過對應這些谘詢內容和鑄投私募給出來的關鍵節點參數,在倒推楊鑄那個家夥的全盤計劃!
——————
PS:別嫌少,本章刪減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