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怎麽辦?”許瀾看向林羽,平日裡她的鬼點子最多。此時軍隊裡,夾雜著女學生的哭叫聲,蟲子的爬行聲和士兵們武器碰撞的聲音。
“用火,蟲子們怕火,這地上都是葉子,把這一片都燒起來可能還有條生路。”林羽大吼道,抓起了篝火裡的木頭,旁邊的幾個人跟著照做。
“沒用的,剛剛下過雨,水汽太重,點不燃的。”方舒麟手中的弓箭已經換成了一把刀,“所有人向前跑,過了山谷就是河流,我們趕緊過了河然後把橋砍斷。”
“走走走,我們趕緊跑。按照他說的往河邊跑,誰跑慢了給蟲子追上了那就得死。”林羽低吼道,“唐長林你去背夫子,他年紀大了走不動。這裡離河邊只有兩三裡路,趕一趕應該可以的。”
從山腳爬出來的蟲子已經快到了地面,黑暗裡夾雜著各種聲音,唯獨吱吱的爬行聲最為刺耳。那聲音雖小,卻仿佛有千千萬萬個聲源,而此時此刻只有比一千一萬隻更多的蟲子往下爬。跑在最前面的學生和急速前進的軍隊都正在往前趕。其實他們並不需要跑的比蟲子快,只要永遠比最後一個人快就行了,但總會有人去做最後一個人。
方舒麟一隻手拿著刀,一隻手舉著火把,他站在隊伍的最後面,身邊是幾十個親兵。“兄弟們,怕不怕死?”他問道。
一群人都緊緊的看著周圍,誰也不敢多說半句話。哪有什麽普通人和士兵之分,士兵也只是學著前輩的樣子穿上軍裝舉起刀,為守護的東西付出鮮血而已。
“我不知道你們怕不怕,反正我是很怕的。我還想要打多幾場勝仗,好名流千古呢。”他說道,“誰又不怕死呢,我們要是沒有留下來斷後,恐怕死的人只會更多吧。”
所有人都把火把扔在了地上,擺成了一個圈,試圖留出一片安全距離。蟲子很快就到了山谷下,向著方舒麟他們爬來。前面的蟲子看見火圈也不躲過,徑直的往前爬,很快就傳來嘶嘶的聲音,化為了一灘黑水。後面的蟲子繼續向前,前仆後繼的前行著。越來越多的蟲子化作了黑水,那黑水竟漸漸的把火熄滅。對於蟲子來說,刀具根本就砍不到他們。
一個士兵膽大的把腳伸出去踩蟲子,頓時清空了一片。但後面的蟲子趁著他落地的落地的一瞬間爬上了他的鞋,順著鞋子往褲腳裡鑽。他看見了也不慌張,撿起一根火把點燃了自己的衣服,平躺著滾了出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方舒麟記得他,他今年才十九歲,去年才剛剛參軍。昨天提著兔子嚷嚷著說想吃兔子肉的,也是他。方舒麟不敢想太多,因為他馬上也要上路了。他把刀舉起來喊道,“刀在人在!”一群人也跟著嘶吼著,“刀在人在。”每個人脖子上的青筋爆出,用盡了全身力氣喊著,仿佛要把恐懼甩在身後。
聲音透過山谷傳過人群,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個聲音,聽到的人將永遠不會忘記這樣歇斯底裡的吼叫聲。
“林羽,他們為什麽要留下來?”許瀾聽到這個聲音,忍不住留下了眼淚。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是唯有夢想不可遺忘,唯有信念不可磨滅的緣故吧。”
“唐長林,你快放我下來,他們還有救。”夫子突然喊道,“回去找我的箱子,我箱子裡裝的都是酒,還有二十幾瓶。你去拿那些酒做成燃燒瓶,跑幾步扔一個跑幾步扔一個。蟲子爬的沒有我們跑的快,只要拉開距離就安全了。”
唐長林聽了就要把夫子放下了回頭,
林羽卻拖著夫子不讓唐長林把夫子放下來。 “我跑的比你快,再加上夫子需要人背,不然等會人救到了蟲子追上來夫子還是會出事。”林羽低聲說道,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就立馬回頭跑去。
月光下,她離去的背影那麽蕭瑟。
黑暗裡,僅有的一縷火光在風中飄舞著,很快就要熄滅了。方舒麟身邊的人只剩下十幾個人,其余的人每個人都已經戰死了。每個人被蟲子爬到身子上的時,都選擇了拿火點燃了自己的衣服滾出去。每次有人衝出去的時候,都會清空前面幾米的距離。如果不是這樣,方舒麟他們也堅持不了那麽久。
“真不該逞強留下來的呀,”方舒麟苦笑道,“算算時間他們也應該跑遠了吧。”方舒麟把刀放下來,看向了南方,那是中原的方向。他想起了天啟城的烤鴨,想起了方家大院裡的爹娘,想起了某個答應他取得功名就嫁給她的女孩。但他就要死去了,就要和這一切說再見了。
他閉上眼睛,聽到了風的呼嘯聲,恍惚間,聽見了那個女孩在叫他。“真遺憾,沒能讓你變成我的新娘。”他歎了口氣,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倒下的時候,他還有十幾名兄弟和他站在一起。
“方舒麟!方舒麟!”一名女子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方舒麟知道這不是幻覺。他回過頭去,看見了林羽。他記得這個女孩,她的眼睛很深邃,讓人不太敢直視。
“誰讓你過來的!”方舒麟趁著最後的火還沒滅,大喊道,“其他人呢,都走遠了嗎?”
林羽看著即將熄滅的火光和鋪天蓋地的蟲潮,心裡不免打了個寒顫。她從背後的箱子裡取出一瓶酒用火把點燃,並迅速的往蟲潮丟去。
隨著啪的聲音,一團火焰迅速在方舒麟等人前面燃起,而在他們眼中,這火焰就是生命。火光照亮了蟲潮,林羽看見蟲潮裡,鋪滿了密密麻麻的的白骨,短短幾分鍾,戰死的人就被吃成這個樣子。如果不出意外,他們的遺骨還會被蟲子鑽出洞,然後在裡面休養生息。
林羽看著火光裡的白骨,感到莫名的震撼。
“我這還有二十來瓶酒,夠用了不要猶豫了,趕緊和我走。”林羽又從背後拿出兩瓶酒來,扔給了方舒麟,方舒麟伸手便接住了。
“兄弟們,這酒敬給你們。”他喃喃道,把酒砸在面前的火光上。他透過火光看向這個世界,滿眼都是紅色,他當兵三年了,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那麽殘酷。“黑,真黑啊。”
方舒麟把地上的刀撿起來插在腰帶上,又撿起一把別人掉下的刀,這才回頭跑。剩下的也學者他,把已經回不去的兄弟的刀撿起來,跟了上去。
林羽很快的把箱子中的酒都取了出來分給每個人,每個人除了拿刀的那隻手都還拿了瓶酒圍著林羽。林羽也不敢回頭,跑起步就拿火把點瓶酒往後扔,再從別人的手中繼續拿酒繼續扔。一路上雖然還聽得見蟲子吱吱的爬行聲,但已經沒有人員傷亡了。
“雖然現在還不是時候,但我還是想先和你說聲謝謝。你救了我這十幾個弟兄的命。”方舒麟說道,“我知道你和我表弟關系不太好,以後他再有什麽事情你就來找我。”
林羽看他一臉平淡的樣子,忍不住說道:“能活下來就不錯了,說那些幹什麽。我救了你這十幾個兄弟你謝謝我,你怎麽不謝謝我我救了你呀?”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用我的生命去換回那些戰死的兄弟的性命,我多希望我們還是可以像以前一樣聚在篝火旁喝酒吃肉。但是生活裡沒有童話。”他沉默了一會,“如果我當時沒有決定休整,一鼓作氣抵擋鹿鳴城的話,他們也就不用死了。 所以我決定我應該為他們的死負責。”
林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一群人就這樣沉默的奔跑著,時不時傳來幾聲啪啪的玻璃砸碎的聲音。
酒瓶還剩下兩個,一群人就出了山谷。雖然這樣的燃燒彈替他們拖延了時間,但蟲潮始終和他們保持了大概兩百米的距離。林羽望向前方,卻發現河邊停留著一群人。方舒麟也看到了這一幕,隔著遠遠的大喊道:“出什麽事了,快渡河!蟲潮還在後面馬上就到。”
幾個士兵注意到了方舒麟,先是露出開心的深情,但聽到蟲潮要來了,很快就變了臉。“大人,這裡原本的橋不知道為什麽不見了,我們不知道怎麽渡河。”
“混蛋,”這個時候方舒麟也是惹不住爆了粗口,“這條河就十來米寬,直接遊過去啊。現在沒時間通知下去了,直接後面的人往前衝,把所有人推進河裡。”
頓時,匯合了的大部隊像下餃子一樣衝進了河裡,除了不停的落水聲,時不時還可以聽到幾個學堂女生大喊“我不會游泳”的尖叫聲。不到兩分鍾,將近一千人就已經都進了河裡。
但後面跟著的蟲子來到了河邊,如同沒看見河流一樣往裡衝進去。一時間,大量的蟲子進到了河流裡,浮在水面上,隨著水流飄動。有時撞到某個人身上,還沒死透的蟲子仍咬了上去。留在後面的人,很快身上爬滿了蟲子。
林羽遊到了對岸,她回頭看著河裡。河水已經變成紅色的了,本來應該寂靜的夜裡夾雜著人們的慘叫聲,仿佛人間地獄。但她不敢停留,繼續向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