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米的河寬,放在平時只要半分鍾不到就可以完全。但將近一千人擠在一起,手都張不開,河面下的腿一蹬,蹬到的全是人。過了五分鍾,能上岸的人都上岸了。還沒上岸的,也都永遠的留在了河裡。唯一幸運的是,即使蟲子再不怕死,也渡不過這條河流,往往飄到了河中央就被衝到了下遊去。
原本清澈的河流現在已經變的渾濁。從他們過河的地方開始,河面上一半是黑色的一半是紅色的,分別是被淹死的蟲子和人的血。至於人的屍體,早已經被吃的只剩下白骨沉入了江底。
剩下的人上了岸,也不管後面還有沒有蟲子,一口氣跑出了四五裡路才停下。這時已經可以遠遠的看見鹿鳴城的輪廓了。所有人身上都是濕透了的,除了寒冷之外,身上仿佛多了幾塊鐵片一樣。所有的火把都已經熄滅了,一群人就坐在黑暗裡,遙望著遠處城牆上的一點點光,誰也沒有精力再說些話了。
方舒麟和一名親兵悄悄離開人群,那名親筆看了看左右,低聲說道:“大人,剛剛統計完了。千人隊現在只剩下六百七十二人,五十人的親衛隊只剩下十四人,學堂那邊,死掉了八個人。”
方舒麟不知道該說寫什麽,那些死去的人裡面,有的人是幾個孩子的爹,有的人是某個女孩心愛的郎君,有的人還是學堂裡讀書的孩子。“不要叫我大人了,回到天啟城以後,我會主動要求辭去千夫長的職位,我已經不適合帶兵了。可是即使這樣,那些死去的兄弟們也回不來了。”他歎氣道,“那個救我們回來的女孩呢?她還活著嗎?”
“啟稟大人,她已經和學堂裡的其他的匯合了。”
遠處,林羽已經找到了學堂裡的人。雖然所有人剛剛都跑散了,但夫子已經把所有人都找到了一起,自然很容易在軍隊裡發現他們。
“到現在還有九個人沒有找到,如果沒有奇跡的話,他們很可能都已經不在了。”林羽來的時候,夫子正在和他們講話,夫子說不在了的時候聲音特別輕,仿佛在說一件不能被提起的事情。她沒有發出太大動靜,悄悄地坐到了許瀾旁邊。
“林羽!”許瀾看見來人,驚喜地大喊道,隨即又抱著林羽哭了起來,“林羽我好怕你剛剛就這樣一去就不回來,你怎麽樣。剛剛我們快跑到河邊的時候,呆子沒力氣了,被一塊石頭絆倒了,流了好多血。你要是再出事的話,我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林羽這時才發現一旁唐長林的衣服已經破碎了,額頭上還有點血跡。
此時學堂裡的所有人都聽到了許瀾的哭聲,但是誰也沒有去笑她,因為許瀾的害怕也正是他們每個人心頭的恐懼。荒野的殘酷第一次在這些貴公子面前展示出來。
這是一場無法停止的戰爭,一定要以某個族群的滅絕宣告結束的戰爭。
“夫子,這是你的酒,多謝了。”林羽把剩下的兩瓶酒拿了出來,剛剛過河的時候她擔心蟲子也可以過的來,一直沒有扔準備當後手的,她想了想又繼續說道:“我回去的時候,正好看見一名士兵用火點燃了衣服,自己在地面上滾了出去只為了多壓死一些蟲子,用火焰拖延一些時間。放在以前,我根本理解不了他們為什麽會怎樣做,他們明明可以逃跑。以那些親兵的實力,完全可以跑到隊伍的最前面。”
“我看到他們在火焰中燃燒自己,還有聽見他們呐喊刀在人在的時候,我隻感到了震撼。我想這就是夫子你說的面對危險時的勇氣。
你以前還說過唯有夢想不可遺忘,我以前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夢想是什麽。我想那些戰死的人應該也不知道他們的夢想是什麽吧,他們應該只是向守護著些什麽。但現在,我的夢想就是希望可以成為和他們一樣的人。” “孩子,當你衝回去救他們的時候,你就已經成為了和他們一樣的人。”夫子接過酒,打開了一瓶,灑在了面前,喃喃道:“敬那些不死的靈魂。”
“敬那些不死的靈魂”林羽大喊道,緊接著許瀾也跟著喊“敬那些不死的靈魂。”然後是全學堂,全軍的人也跟著大喊。
夜空中,“敬那些不死的靈魂”響了一遍又一遍,先是大喊,最後又變成了嘶吼。
方舒麟站在樹林裡,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當他聽到這一聲聲呐喊時竟流下了眼淚。他看了看手中的刀,喃喃道:“兄弟們,你們聽見了嗎,你們不會死的。”似乎是為了回應他一般,原本寂靜無光的樹林裡突然亮起了火光,不過他知道這應該是鹿鳴城在外巡查的士兵聽到了聲音過來查看狀況。
很快,樹林裡傳來了枯樹葉被踩爛的聲音,一隻十人的隊伍出現了眾人面前。那為首的士兵戴著頭盔,看不清他的樣子。“你們是哪裡來的隊伍,我們不是把橋給毀了嗎,你們怎麽渡得河?”雖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聽聲音,他對於樹林裡出現幾百個人還是很驚訝的。
方舒麟掏出千夫長的令牌說道:“我們是從天啟城過來調查野獸南行的部隊,這些學生是今年安排過來實戰考核的。”
“我知道你們,但是按照計劃你們不是應該明天下午才抵達嗎?我們船隻都準備好了,你們怎麽會提前一天抵達,還是遊過來的?”隨著方舒麟走進,這名十夫長才看清這些人衣服上都還是濕漉漉的,有的人身上甚至還滴著水。
“別提這些了,進了城再說吧。本來我們沒有火把不敢晚上行軍,現在你們來了雖然十根少了點,但安排七根在前面三根在後面應該就沒問題了。”
因為方舒麟的官職比十夫長大了兩級,他也不敢多說些什麽,回頭按照方舒麟的命令傳達了下去。
幸運的是前往鹿鳴城的路上沒有再發生些什麽,除了中途突然跳出來一隻野豬嚇到了神經已經繃得很緊的眾人。一群人很快就到了鹿鳴城底。
鹿鳴城東西兩側環山,南北兩側分別是通往中原和北方的道路。由於通往中原的道路沒什麽野獸,所以鹿鳴城的南邊是城市的居住地,也比北城更加繁華。
剛剛到城門底下,大門就已經打開了。城市道路兩旁是居民樓,聽見城門打開的聲音,兩側的人家大多都打開了窗子,探出頭來看發生了什麽。他們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卻看不見正值壯年的男子。現在正值晚上八點,士兵大都聚集在北城換防。
城樓上很快下來了兩個人,把眾人往城內帶去。學堂裡兩個人一進鹿鳴城看見熟悉的城市,立馬就暈過去了。方舒麟的一名親兵過來摸了摸他們的鼻子發現還有呼吸,就找了幾個人過來抬著他們走。
鹿鳴城其實並沒有多大,不一會眾人就到了北城,安排每個人住下了。學堂裡除了夫子,現在還剩下十二個人,七名男生五名女生,三個人一間的被安排了住宿。由於唐長林的和許瀾的關系,也就沒有多準備房間給多出來一個人的男生單獨住宿了。
一進房間,唐長林就一屁股坐到了床上,他軟軟的說:“我太累了讓我睡一會。”然後便暈倒在了床上。 許瀾見了,趕忙想走過去看看他,可是腿像綁了鉛塊一樣動都動不了,全身在哆嗦。
林羽上前看了看唐長林,發現他只是脫力了。從出天啟城後,他們就沒有睡覺休息過,再加上經歷了蟲潮,身體和心靈都已經很疲憊了。林羽現在也隻想閉上眼睛睡覺,但她還是先走到窗邊觀察環境。
由於今天下午下雨的緣故,地面還是潮濕。這裡視野很好,從二樓的窗邊可以隱隱約約看到北城的輪廓。這裡大多都是一層樓高的軍營,只有他們現在住的地方和將軍府有幾層樓高。現在的街上十分熱鬧,剛剛從北方巡邏回來的士兵都往南城準備回家。人流裡,只有少數幾個人不是往南走的,林羽很容易就發現了正往將軍府趕去的方舒麟和外出買酒的夫子。
林羽去熱水房打了桶熱水回來,也上床休息了。
而剛剛被林羽看到的方舒麟,此時已經進到了將軍府中。
就像剛剛林羽看到的一樣,將軍府是北城除了安排貴客住宿的地方外唯一有兩層的建築物。因為這裡其實是作戰指揮部,建的高便於查看城內軍隊調動。後來林陌在這當將軍的時候由於沒有任何家屬,嫌麻煩就沒有專門造新的房子來住,直接把將軍府的一樓當作了家。這樣一來,反倒是可以更快的觀察到軍隊的情況,於是後來上任的將軍也住進了將軍府,作戰指揮部也就更名成為了將軍府。
方舒麟也沒有找士兵帶路,輕車熟路的來到了二樓,很明顯不是第一次來這。他走進一個房間,推開門恭敬的喊了聲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