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多少次,絕不會後悔。
這是你在八年前……不,早在他十五歲時親手埋葬養父時,便對著手中的劍許下的諾言。
繼承前人的遺志,消滅不應存在於人世之物。無論多少次,自己都不會後悔。
“宗介。”
“咳……是?”
“我和上平要出發了……你的身體還好吧?”
將帶血的手絹藏入懷中,你回過頭,盡量讓自己的目光柔和下來,對面前年少時便相識的友人綻開笑容。
“沒問題。”
“真的沒問題嗎?從入冬開始,你一直在咳嗽。”
你看到友人欲言又止,無言地看著你,最終還是咽下了他的擔心。反倒是你自己,對著友人無奈地笑了笑。
“不相信我,也該相信你自己親眼所見。最近我一直都在好好休息,辦公效率也沒有下降。”
“說得好像你有多麽勤勞,願意處理文書工作一樣。”
友人嘟噥著,臨走時又不放心地看了你一眼:“我已經囑咐了玉薰,她會好好照顧你的起居——不要再想著做什麽危險的事情,大將!”
“是,知道了。”
梨花的木門在你面前關上,直到感覺友人的氣息已經逐漸遠離房門,你才俯下身,猛地咳嗽起來。白色的花朵染紅了灰色的絹布,穿著軍人製服的你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秒就會斷氣一般,但是這些他都不在乎。
你的心中除了無盡的複雜與痛苦,還有得以歸來的狂喜。盡管記憶已經模糊,你也十分清楚,自己通過某種方式再度回到了這裡。你很清楚這種方式究竟是什麽,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自己以這樣的方式回歸,每一次的回歸都伴隨著巨大的痛苦,連靈魂也逐漸混亂渾濁——你還能夠保持理智,一次又一次歸來,也正表明你還有未完成的事情要去做。
無法拯救友人與部下的哀傷,手刃戀人的絕望,面對老師時舉刀的決絕——你每一次都不會記得發生了什麽,只有那種幾乎將你撕碎的痛苦都深深刻在了自己的靈魂之中。
——當然,自己用刀刺穿了自己喉嚨的感覺,也非常不好受就是了。你在心裡苦笑了一下,試圖緩解自己的惆悵和刺痛。
“又回來了……老師,這次我又回來了。”
桌面上的《第274次對墮化式神作戰方案》,告訴了你此次歸來的時間。
友人和自己在軍隊的前輩即將出發去討伐位於東北部的妖魔;但更重要的,是之後所要發生的事情。你的潛意識告訴了你,自己曾經試圖阻止過這件事的發生,但最終的結果,你依然沒能達成歷代“林”的傳承者的夙願,與戰友們一起死在了墮落的神明身下。
因此這次,你不打算再阻止任何事件的發生,而是靜靜等待著“那個”時機的到來。
“無論多少次……”
你握緊手中被血液洇濕的灰色絹布,慢慢起身,看著落地窗外的飛空艇,以及裝備了金屬外骨骼的軍人們接連登上飛艇,為降落作戰做準備。你看見友人銀灰色的發絲在飛艇後螺旋槳帶動的風中狂亂地飛舞著,如同黑暗中蒙塵的月光。在他的身邊,是一位有著黑色鴉羽一般短發的女人,跟在他身後,似乎在傾聽著他交代什麽。
“出雲……玉薰……”
站在飛艇門口,製服筆挺,外骨骼機裝旁邊是兩架黑色長盒狀機炮的男人,正在無奈地看著前方的兩人。他的旁邊,
還有一位戴著眼鏡的瘦弱男子,不斷記錄著什麽,時不時和飛艇門口的男人說著話。 “上平前輩,敬君……”
“喂,宗介先生!你在嗎!是我,遙!”
就在你凝神看著窗外時,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響。你回過頭,外面帶著口音的青年,正在你的辦公室門外:“原田先生正在問為什麽您不派他去呢!啊……原田先生像是熊一樣四處亂晃,還在不停地說方言,我完全應付不了哇!他在到處找您呢!”
“知道了,萊特雷,你先去拖住他吧!這是命令!”
“這也是命令嗎?您這也太不負責了吧!唔……”
你用著帶有些許笑意的聲音打發走了門口的混血青年, 聽著他穿著騎士靴跑走的聲音,你的身體更是繃得筆直。穿著軍服的你背對著黑暗,一個人靜靜地佇立在燃著壁爐,沒有其他光源的辦公室中。
就在此時,你聽見身後螺旋槳的聲音猛然變大,慘敗的燈光掃進他的辦公室中一瞬,又隨即消失。
“若世上神明仍存……”
壁爐的火光無法讓你覺得溫暖,此刻你僵硬的身體中,只剩下了對於理想的執念,以及對於周圍所有人的愧疚。
“……則吾輩必盡誅滅之。”
在你的頭頂,載有神秘剿滅部隊的飛艇已經消失。爐火燃燒著木頭,劈啪作響的聲音回蕩在房間中。
過了一會,你無奈地閉上眼,將染血的手絹丟進了爐火中。你在房間的銅盆邊洗乾淨了自己的雙手,開門走了出去;房門合攏,隻留下壁爐的火焰逐漸吞噬了灰色的絹布,將柔軟的棉線與被高溫蒸發水分後乾涸發硬的血漬,一並吞噬殆盡。
你的名字為森永宗介,是由大陸漂洋過海而來的“林”的傳承者。
大陸的神明已經絕跡,沙漠的“奇跡”也只不過是虛偽,西方的“魔法”更是已經走到了盡頭。
只要誅滅這座島上最後的“神明”,必能將這顆星球上人類的命運奪回,交還至人們手中。
“我會做到……無論如何我都會做到。”
這是你對前人,對養父,對自己的部下與友人們,對自己的承諾。
也是對,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