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秋冬交疊下著冷雨,十一月的上海一步又熱入冬。龍華這裡離徐家匯一腳油門的距離,而華亭的樓層超過高架的,基本就能俯視裡面情況。所以得到通知後,怕自己耽誤事,就訂了華亭住一夜。整晚輾轉難安沒有怎麽入睡的我,早起草草吃了幾口,回房間洗去一身食物和一夜未睡的汗漬味,穿上西裝系好領帶,自己泡了一杯濃茶,坐在窗邊,發呆似的看著灰蒙蒙的窗外,總覺得這是那麽不真實,一個人能下決心自殺,這是得承受多大的壓力。雖然二哥近半年是有些行為反常,但我總覺得只是因為債務問題在苦惱,我也仔細分析過,全家人努努力朋友們在幫幫忙,還一半問題不大,到時候在好好下點心做生意,跑跑客戶和工廠把外貿的生意拾起來,我找人做中人和姓謝的打個招呼,他也不敢用什麽手段強人所難。或許是我的想法公式化,在當時和他說出這個分析時,沒有考慮過他的自尊心,而且一千多萬讓一個做了這麽多年順風生意,而且其總純利潤都沒達到過這個量的人,確實是一筆巨款。人一旦自我自信過後,又走上白丁求人的路,多數人確實難以接受。簡單的一句由奢入儉難,並不能概括生意場上的許多人,無論老中青,這也適用於吃皇糧的。
看著時間我撐著傘緩緩的從賓館走向龍華,立交轉彎與交叉路的配置,讓地面橫道線極為的長,過了一道又一道,一個口子又一個口子。有點小說裡的情節,雨天斑馬線為友人送行,心裡挺不是滋味的。不讓張猛來,不是我狠心,而是我知道領導的脾氣,他來了也不會見到二哥只會徒增彼此不快,我在電話裡和M做了安慰和交代,等確定落葬在哪裡就告訴他。八點整準時到了龍華特有的長廊門口,領導也撐著傘慢慢的走到口子上。彼此什麽話也沒有說,我隨著他進入裡院,他徑直上了車後座,我隨即從另一側上去。坐定後,他開口讓司機位上的老熟人馬師傅先去看看流程和安排,只剩下我們兩個坐在車裡。領導說:瑜寶,老二這次犯了傻,我白發人送黑發人,你對他的好我記在心裡的。我說:叔,這個時候了您自己多保重,阿姨哪兒我看過了,她很需要你。他說:今天本不想讓她來,可她都知道了,不讓她來說不過去,一會老大夫妻倆陪著過來。我說:大哥夫妻倆來了自然最好了,這個時候就需要大哥這樣敦厚的人穩住場面。他說:我就是這個意思。瑜寶,我知道我這麽多年也沒學會你們南方話,尤其上海話,你們這的不少人看不起我這號。我說:做好自己比別人的看法重要,您的嚴謹和清廉是有目共睹的。他很是潸然的歎了口氣繼續說:老二本來不該死的,我從小把他帶著身邊,本來指望來了上海讓他學個人樣,可他和我一樣沒有天賦,上海話聽的懂說不來。我知道許多人其實對他都像看二傻子似的,他還傻樂。我說:二哥是個義氣人,偽君子們當人會有排斥。他說:當初李先生把你介紹到我這來,我想著你是蘇南地區的,肯定也和那群人一樣,本事沒多少仗著全是家裡的勢的少爺,所以對你多有考驗和刁難,現在想想,其實我也是個偽君子。我說:浙江千百年來就是這樣,圈子的形成不是在簡單的原因,血統、科舉、聯姻等千絲萬縷的的集合,身在其中人想改變,其實都沒有辦法。他說:老二這幾年認識了你,開始懂事了,腦子也聰明多了,可偏偏還是上了以前一樣的當。我記得我剛來上海老二才十幾歲,某某那個小雜種和老二一個學校(大領導的兒子)從背後打傷了你們本地人,
哄著讓老二承認是他乾的,代價就是五百塊錢和一套漫畫書。後來我受到了處分,老二跪著和我說清了事實。可我也沒辦法做主,只能是從哪兒之後,錢上面不克扣他,有多少給他花多少。可沒成想某某那個小雜種竄搗老二背著我開一樣的公司,一開始賺了些錢我覺得燙手,就不許他在乾。沒想到這次又是這個小雜種把老二弄上絕路。老同志越說越氣憤,聲音也大了起來,然後就開始劇烈咳嗽,我擰開一瓶水讓他喝,勸到:事已至此我也沒想到會是這樣,叔您別激動,身體要緊。他緩了下說到:我感覺累了。自從知道老二陷進去,我更是感到力不從心了。我沉默的沒有開口,他繼續說:許多消息你比我知道的多,現在他們就缺個鹵了,我準備去了。我開口道:大哥這次來是接姨回東北嗎?他說:我就是這個意思,就是老大兩口子要受苦了。我說:大哥那天走,我就那天去送送,給他們準備點土特產帶回去,大哥家小子愛吃蛋撻我準備三十個路上帶著。他聽後很感慨的盯著我看了一會說:老二有你一半聰明也不至於如此。這個一貫不怎麽讓人感覺親和的中老年男人說到此,已然是老淚縱橫,自己拿出手絹擦臉,示意我可以下去了。此事在勸也沒有什麽意義,我先窗口搖下一點縫,點燃一支煙遞給此時失去兒子的父親。他接了煙後,我便一句話不說的開門下車。 告別式很短暫,來的人也不多只有十幾個,基本我都認識多數是親戚,還有一個是領導可能在上海唯一的好朋友,一個南匯在市區任職的大叔,是插隊後來還是大學的同學。二哥生前的社會上的熟人,一個也沒見到。骨灰分成兩份一半葬上海,一半送回東北老家,這是二哥遺書裡交代了,大哥把複印件給了我一份因為裡面有提到我,我沒下的心來看,怕情緒失控就先放進懷裡了。二哥的母親整個人都木訥了,坐著輪椅一直發呆,氣色看起來很是灰敗。我上去叫她時,她半天才反應過來,我主動把手伸過去讓她握住,她神色有些激動,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應該是最近身體和情緒惡化語言功能出了問題,我便俯下身子抱了抱她。
二哥的儀容和身前沒有多大變化,入殮師用心化了妝,雖然有著死者的冰冷,但卻沒有那種死人色。圍著走了三圈,很想在上去在摸摸他,可理智讓我忍住了,這個陽光一樣的大男孩,雖然喜歡裝霸道總裁,可骨子裡就是一個剛長大的純淨少年。晚上我約了M吃飯,點了一桌二哥喜歡吃的,我倆是一口也吃不下。M哭的和個淚人似的,我也沒有什麽話好說,腦子裡也和漿糊似的。
一周不到的樣子二哥上海的墓地選好歸置好,大哥大嫂等親戚通知要回東北的具體時間,我便讓M在那天開車,一路跟著送他們去機場,遞上了承諾的土特產,大哥一家人也是清廉的人,最近這些事讓一家人拮據的緊,但還是一在推辭,最後我放在了二哥母親手裡說是給姨的,這才把來回推拒躲開。事後M說怎麽不和他說,他也要出一半,現在家裡不差錢15萬還不是一句話的。我沒有理睬他的話,他父母聽說了二哥事情,把一直沒有下的決心也給下了, 走完合同簽了字,打了款,準備給銀行和私人的借款都給還上,最後五年的經營權也不要了,折成三百萬,一共談下了一千九百萬。就等十二月一號完成交接,一千九百萬就到帳。為此我得了那邊20萬的中介費,M爸媽也是老江湖了給了20萬茶水費,算起來還結余了十萬。送走大哥一行人後第二天,就聽說大領導的夫人突然掛了,二哥的父親也消失了。再有一周,十一月最後的一個星期,震驚圈裡的消息傳來,大領導與其子及主要親眷人等被帶走調查。
M解決了家裡的事又開始燦爛起來,聽說了大領導一家子的遭遇,很興奮的說著就是報應,不喝一頓大的慶祝下都對不起二哥,可我真沒興致看一群妖孽亂舞。所以叫了齊同學,在一個清吧小酌一杯緬懷下二哥,也順道放松下心情。齊同學的女朋友還是幾個月一換的頻率進行著,已經無力吐槽他這個事。雖然如此,但我是清楚的,我們的齊同學每一次都是真心的,只是能拴住野馬的韁繩還沒有出現。清吧的器樂都還挺好,就是駐場水平實在差了點。叫上齊同學,我彈琴,他來拉小提琴,來了一曲我兩最熟悉的曲目,神思者的《風待ち》。鋼琴轉小提琴時,齊同學的精湛的指法和感情,不禁讓人落淚。想到和二哥單獨出去玩,在成都一個清吧,和一個也喜歡這首曲子的兩人合演助興,鋼琴、小提琴、大提琴標配,那次我拿著小提琴,雖然指法並沒有齊同學精湛,但對曲子的理解和熟練,滿堂喝彩中,二哥很是深情的盯著我看了一晚上,可是許多事是不能強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