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的時候,小強爸爸早早就回了家。生產隊組織村民利用農閑時間清理水庫水塘淤泥,以便來年儲蓄水量增大。老爸作為工程技術人員就專門負責量方收方。收方收方,每家每戶的任務挖泥方量都要從小強老爸手中量出,因此家家戶戶看見小強爸爸都是熱情的不得了。更兼年關,是年豐收之年,已經分田到戶多年的各家各戶多少都有些余糧,於是家家戶戶都有釀酒的習慣,什麽苞谷酒,白米酒,紅薯酒,高梁酒,不一而足。小強爸爸本是好酒之人,一旦到了各家出酒的時候相邀,自然就有邀必應,經常喝得醉醉熏熏,走路踉踉蹌蹌,講話舌頭打攪詞不達意。小強兄弟苦勸老爸不住,心中擔憂不已。
有一天,吃晚飯時,小強見老爸起身去盛飯,經過地爐邊角,一個踉蹌差點栽倒。哥哥問道:“爸,你今天又去哪裡喝酒了?”爸爸說:“沒有啊!”哥哥說:“沒喝酒你剛才走路怎麽差點摔倒呢。”爸爸說:“今天真沒喝酒,剛才起身覺得頭有點暈。”
飯後,爸爸就上床睡覺了。哥哥對小強說:“老弟,老爸只怕是有病,你去叫裕叔過來看一下,即算沒病也得預防一下,爸可是家裡的頂梁柱哩。”小強點點頭,立即走到自家對面山圪梁上對著裕叔家喊話,裕嬸出來答話說裕叔出去看病去了,不曉得什麽時候回來。小強想起哥哥的話,他叮囑裕嬸,要裕叔不管什麽時候回來都要麻煩他過來給老爸看一下,裕嬸高聲應諾。
也是合該小強家遭此大難,小強兄弟必竟年少,當晚做完作業就都睡了,忘了老爸看病這一事,也沒去老爸房間看看情況。後來裕叔十二點回家,裕嬸跟他講了小強叫他去看病的事,裕叔實在累了,說明天去看看不遲。
到了第二天小強兄弟見老爸沒起床,就自己起床做飯,準備做好飯再叫老爸一起吃飯。等到飯菜上桌,見老爸還沒起床,哥哥就去老爸房裡去叫,老爸已經叫不動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就是不能說話也不能動。兩兄弟哪見過如此場面,急得大哭。旁邊左鄰右舍聽到動靜跑過來一看,明白小強爸是中風了,大家七嘴八舌的說必須送區醫院。常言道遠親不如近鄰,遠水難解近渴,鄰居們一邊安排人找來轎杆準備抬著小強爸抄近路去區醫院,一邊安排人騎自行車去通知小強姐姐回來,準確的講是要姐姐準備錢回來救治老爸,反正人聲鼎沸,吵吵鬧鬧,只有小強兄弟急得蒙蒙糊糊坐在那裡不停哭泣。
小強兄弟跟著抬著老爸的轎杆一路小跑,十二月天竟然跑出一身汗來。小強看著抬著轎杆的四個人,一個是同父異母的大哥,一個是大堂兄,一個是鄰居大叔偉叔,另一個是老爸的朋友長生叔。還有兩個堂兄三哥和五哥跟在後面等著替換,要不二十裡山路走到底誰吃得消。
中午時分,大家終於把老爸抬到了區醫院,醫生看了看病人,吩咐辦理住院手續,把病人抬到病房。辦理住院手續要交押金,小強兄弟身上哪有錢?即算老爸有一點,如今人事不知,去哪找!大家連忙把身上的全部錢拿出來給小強去交錢,還是不夠,差得一大截,醫院窗口裡的辦事人員大概這種事見多了,一隻白白胖胖的手將錢推出來說錢不夠就辦不了住院手續。辦不了住院手續就不能給醫生下藥,連剛剛抬進去的病人都要抬出來。兄弟幾個跟窗口裡面的人好話說盡就是不行。人家說現在大小醫院都是承包製,自負盈虧,還得上交一部分錢,不比以前為人民服務的時候,
所以請大家理解。老爸的朋友長生叔是個渾人,沒讀過書的,脾氣暴躁,他一拳砸在收費窗口的木格上,木格當場飛走,玻璃嘩嘩一聲掉了下差點砸到裡面的人。裡面的人大怒:“你們要搞什麽?要造反啊!信不信我馬上打電話喊派出所的人過來!” 長生叔吼道:“你喊啊!老子十幾歲五毛錢走遍天下!坐過火車,到過天安門,你算哪根蔥,老百姓的江山是你們打出來的嗎?見死不救三分罪曉得不?區醫院這些房子的紅磚是哪個挑來的砌上去的,娘買麻皮的,老子幾個鄉的老百姓辛辛苦苦建的醫院什麽時候變成你們的了,還承包,誰同意的?老子今天這醫院進也得進不進也得進!”
大家都沒想到長生叔今天會發寶氣,而且發起脾氣來嗓門震天,當眾怒吼收費員,錘爛櫃台玻璃,還要拿來醫院牆角的鐵鍬去鏟掉照壁上“為人民服務”四個大字。醫院的人也不是好惹的,正欲拿起電話打給派出所的同志,剛好看見醫院院長來了,收費員將剛才的事一五一十的報告院長,說完又要拿起電話撥號碼,院長眼睛一瞪,罵道:“你豬腦殼啊!你曉得他是哪個不?上過北京的,哪個敢惹!如今雖然政策變了,我來處理,你先回去吧!”
院長走到小強這邊,問明了情況,對醫院收費窗口的另一個女的說,先辦理住院手續,錢不夠病人家屬自然會拿來補嘛,救人要緊!小強兄弟幾個千恩萬謝,只差沒把院長說成活菩薩。院長也沒看長生叔,徑自要走,卻被長生叔一把攔住,院長說:“怎麽的,你有病要治嗎?長生叔說:“要說我有病,你也病得不輕,你如今做了官就忘了本?你曉得躺在病床上的是哪個?”院長說:“誰?”長生叔說:“你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還有,我不是木匠,這櫃台玻璃我修不來的。”院長說:“就你手癢!到處顯能耐。這些事你少操心,我自會叫人處理。”說完就去病房了。
院長進了病房看了小強爸爸,連對著小強爸爸叫喚了幾聲:“權哥你怎麽了?”聲音有些顫抖。小強感到奇怪,院長問小強一些爸爸怎麽得病的情況,吩咐下去馬上救治。不久就有醫生護士進來檢查,打針,吊藥水,院長一直在病床前指揮。過了一會,又來了幾個醫生,把小強老爸的身子翻過去,趴在床上,掀開老爸背上衣服,拿一根碩大的管針用盡力氣扎向老爸的背脊骨裡去,只見老爸痛得整個背脊幾乎強直,嘴裡“呃呃”發聲。 小強嚇得大哭,心疼得眼淚雙流,院長摸著小強的頭對他說:“你放心!有我在,你爸爸死不了的。這是做骨髓抽檢,沒辦法的事啊!”醫生給老爸做完骨髓抽檢手術,就再沒其他嚇人的舉動,只是老爸還是死人一般躺在床上。小強哥哥悄悄對他說:“老弟,抬爸爸來醫院的人要回去了,總要買幾個包子讓他們吃飽回去吧!”小強這才記起,從早上到現在中午兩點多,沒吃東西,自己和哥哥不覺得餓,總不能讓人家餓呀!他把身上的錢全部給哥哥,哪個哪個多少錢他都告訴哥哥記好。哥哥拿錢給長生叔他們,他們都不要,說:“走幾步路回家吃飯就行了!”哥哥沒辦法,隻好跟著他們到街上一人買了三隻肉餡大包子塞給他們,說了一些客氣話再回醫院。
當天晚上,姐姐和姐夫就來到了醫院,交了醫院的費用,找到院長,問了老爸的病情,估計要半年才能恢復得六七成,而且以後乾不了重活,一句話,要好好休養才能保命。原來姐姐認識院長,院長十六歲時曾隨老爸去工地搞副業(打工),老爸見他年少體弱,便安排他夥食房裡打下手,後來看他勤奮好學,又鼓勵他讀書自學上進。因此院長始終還是記得老爸這份恩情。看來為人在世還是得多栽花少栽刺。世界上的事情因果循環還是存在的。
老爸十二月二十一得病,在醫院呆到十二月二十九才抬回家,出院時結帳四千五百多,自行車拖了一紙箱藥回家,不管怎麽樣,也得在家過年。
小強的生活又一次面臨著風霜雨雪和苦難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