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到薑月,是在體育場旁邊的舞蹈班。
那是2009年的夏天,我剛滿五歲,爸媽將我送去體育場旁的舞蹈班。薑月是舞蹈班裡跳舞跳的最好的,她練基本功時不哭也不鬧,不像我,哭聲震天。第一天去跳舞時,我一邊哭一邊說再也不來了,她就在旁邊拉住我的手,說不怕,她陪我一起,有朋友陪就不怕了。薑月有一頭銀發,我覺得很美。我誇她的頭髮好看,她只是輕輕的笑了笑。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她似乎歎了一口氣。
小孩子是很容易滿足的。因為有薑月陪,我不再鬧著不來的事兒。
半個月後,一個男人突然闖進了舞蹈班。
“誒,你這個人怎麽不講道理呢?裡面都是小姑娘,我們院長現在不在。”門外傳來了老師的聲音,我轉頭一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闖了進來。“我不管你們院長在不在,反正我今天要退錢!這個舞蹈課,薑月不來了!”男人吼道。
“爸,”薑月站起來,眼眶紅了一圈,“是媽媽讓我來的。”
“還來什麽來?你媽又犯病了。還供你跳舞呢?你就一女娃,學這麽多有個屁用!將來還不是要嫁人,還不如在家學學怎麽洗衣做飯。”男人一把拉過薑月,就開始數落她,數落一番轉頭對老師說:“反正今天我就把話撂這了,這錢,你們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她不學這玩意兒!”
“安娜。”
“嗯?我在。”我轉頭看了看躺著床上的薑月,“醒了啊,要喝水嗎?我去給你接。”
“不用了。”薑月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幫我把這個給陳曦吧。”
那是一個U盤,小小的一個,我握在手心裡,生怕弄丟了。
“這是我能留給他的所有回憶了。”薑月輕聲道。
“還有樂幸。”我說。
“對哦,還有樂幸。”薑月輕輕笑了一下,“我不是個好母親。”
“阿月……”我輕輕喚她的名字,好像這樣就能留下點什麽。
“安娜,你是個好姑娘。”她握著我的手,聲音越來越低,“我不想再有下輩子了,太痛苦了。你和愉婷要好好的。這些年,謝謝你們。”
握著我的手,終於沒了力氣。終於垂了下去。
她太累了,我知道的。
我給她蓋好被子,她那一頭的銀發早已被剃光。但她有那麽清麗的面容,不管什麽時候,她身上總有一種獨特的美。
是時候離開了。海南的天氣很暖,我看著窗外的陽光發呆。
天氣明明很好,我心裡卻像住進了烏雲。壓抑得慌。
“乾媽!”樂幸跑過來,“媽媽怎麽又睡著了?”
“你媽媽太累了。”我摸了摸他的頭,“她想休息一下。”
“那媽媽什麽時候醒?媽媽說,明天帶我去幼兒園的,我已經三歲了。”樂幸豎起三個手指頭。他是個聰明孩子。薑月第一次見到他時。說他長得像爸爸一點。
薑月其實很少提起陳曦。
“像爸爸好,像爸爸不用那麽命苦。男孩子也好,男孩子其實也很貼心。”
其實這麽多年來,薑月從未說過自己命苦。但她的確實很苦,苦不堪言。
“樂幸,媽媽太累了。讓她多睡一會兒吧。過幾天我帶你找爸爸。”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我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一個三歲的孩子。你的媽媽不會再醒了。
“真的?”樂幸高興的快要跳起來,“可以去找爸爸咯!”
我看著他高興的樣子,心裡說不出的苦澀。能見到爸爸,樂幸很高興。
可是啊,樂幸,以後見不到媽媽了。
再也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