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烏衣巷。
秋風下江南,跑得慢,青石牆裡的桂花都落完了,等爬過牆,卻嚇得梧桐葉泛黃,慌慌張張落下來,鋪滿了庭院。
“那李先生啊,可是走了好長好長的路,爬了有千個你這麽高的山,才找到這種方法,本以為一切都好起來了,但是他妻子啊還是沒有醒過來,連那白色的頭髮,都沒有如他想象的樣子恢復成黑色,而且臉色褶皺的皮膚都慢慢退下去,露出裡面那白色的骨頭。”
“嘶。”男孩冷吸了一口氣,伸出雙手捂住耳朵,搖著腦袋大喊道:“我不聽哩我不聽哩”
“真不聽還是假不聽呀?”講故事的老人躺在搖搖椅上,一手搖著蒲扇,一手抱著男孩,滿臉的笑意。
“那。嗯那再聽三句,快講快講,但是不能講骨頭哩。”男孩松開了捂著耳朵的一隻手,又說道:“你要是再說骨頭,我就趕緊再捂上。”
老人樂呵呵的點點頭,然後接著說道:“你想聽我也不講了,快,去數鈴鐺去,數對了再給你繼續講。”
男孩猛的拔了老人胡須一把,然後飛快的跳起身來,跑到梧桐樹下,瞪著那雙黑曜石般的大眼睛,用手指著樹上的鈴鐺,嘴裡碎碎念道:“一,二,三...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
“爺爺,是九十八個鈴鐺!”
老人揉著自己的嘴,吃痛的說道“騙爺爺叻,肯定沒認真數,你又漏數了一個。”
“九十個鈴鐺是灰色的,八個鈴鐺是金色的,加起來明明是九十八個嘛,明明是爺爺你數錯了,我天天數,每天都數好幾遍,每次都是九十八個,怎麽會錯嘛?”男孩嘟著嘴,直接撲到老人的懷裡。
老人放下蒲扇,將男孩一把抱入懷中,滿是笑意的說道:“因為爺爺就是最後那個鈴鐺啊。”
“你每次都這樣說,真當我是小孩子好唬哩?”
“爺爺什麽時候騙過你呢?”
“剛才你就騙我了,可是爺爺,你為什麽不會跟它們一樣鈴鈴響呢?”
老人抬起頭,看著梧桐樹上的鈴鐺,眼裡閃過一絲落寞,良久,才緩緩開口道:“等風再來的那天,爺爺就會成為樹上的鈴鐺,我發出鈴鈴響的時候,你可不能再把爺爺數漏掉了。”
孩童的心啊,哪裡聽的明白老人的話,滿腦的心思都放在了飄落的梧桐葉上,他也想數一數,這落下的葉子會有多少片呢?
滿地的梧桐葉,成了孩童的呢喃。
風一吹,鈴鈴響,老人的眼睛慢慢變得混濁,雜亂間,閃過多少年前的光陰。
——楔子
甲申年,冬夜落雪,硬生生壓的潞城的火車小站喘不過氣來。
空蕩的候車大廳裡,只有那不起眼的角落,蜷縮著一個看起來就要凍成標本的“病蟲”。包裹它的那件大風衣,已經洗滌到分不出原本的顏色。
若還能再來個候車的旅客,願意走過來看看“病蟲”,就會發現它不過是一個十七八歲年紀的少年,亂糟糟的頭髮趴在這顆小腦殼上,凍紅的臉上卻有一雙炙熱的眼,若要再細看下去,這眼裡燒的不是火焰,是斑駁不堪的淚海。
少年姓袁名燊,他已經在潞城待了一年,乾的是天橋乞討的活,吃的是街頭巷口推車叫賣的便宜碎食,累了往公園長椅下一躺,每逢周六,便用攢下的錢將自己放在澡堂裡一泡,然後穿上這件大風衣,爬山潞城的碎萊山,坐在山頂的長亭上默默地望著南邊。
這一望,便是一天。 你要問他山的那邊是什麽,他也答不上來,已經習慣了,習慣了還需要理由麽?
可是習慣會變的,就好像他現在又不得不離開這裡。
那批人屬狗的。
他就是殘留肉糜味的碎骨,總是能被狗找到。
他一直躲避著,可每當行蹤被發現,便又要輾轉城市,一路顛沛流離,逃了多久?五年?六年?還是更久?他不記得了。
隻記得一開始是父母帶著他逃,那時候一天三餐都能按時吃飽飯。
慢慢的就成了母親帶著他逃,那時候好像還不知道地上的食物是可以吃的。
再後來,就剩他自己了,這時候吃什麽都無所謂了,逃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也不知道去哪,只是隨意的買了張票,縮在這候車廳的角落裡等著車來,盡管渾身都凍得發抖,左手卻牢牢壓著藏在貼身褂子裡的羅盤。
雪越下越大了,像是在歡送他的離開。
困意來襲,他仿佛看到了漆黑的夜裡,父母站在前面等著他.,他歡喜可是卻不敢去了。
“嗚嗚嗚嗚——”
火車的鳴笛將黑夜撕成兩半,一群穿著黑色風衣的壯漢湧進了候車大廳。
“人呢!”順著聲音,壯漢們分成兩邊讓出條道來。
來人約是三十來歲模樣,頭髮散落,兩眼浮腫充血,面色如土卻有股戾氣,連身上的西裝都褶皺成要吃人的模樣。
“李先生,剛還在這的。”為首的壯漢低著頭輕聲說著,又趕忙轉過身去,揮了下手, 厲聲喊道:“把天橋底下彩掛那老家夥帶過來。”
很快便有個壯漢推搡著個老頭進來,那老頭也不知是凍的還是怕的,腿抖的不行,他算是明白了,眼前這群爺們,對付他這種下三門,完全就是看心情辦事,便索性直接一把跪在了地上,哆嗦著喊著好漢誤會誤會的胡話。
“你不是說人在這的呢?現在人呢?”為首的壯漢走過來,如同殺雞那般,掐著老漢的脖子,就是往前一扔。
老頭吃不住力,一頭磕到座椅上,也顧不得疼痛,趕忙跪好求饒道:“我真沒騙你們,我知道你們要找的人是他,還聽說找到了能得點賞錢,便特地跟了幾天,確定了才敢告訴你們,我哪敢耍你們,我耍你們不是錢也得不到了嗎?犯不著呀。”
“還敢提錢?”那壯漢作勢,又準備去掐老漢。
“行了。”李先生厭煩的擺了擺手,隨即又指著為首的壯漢說道:“該給的錢給他,另外張淼你再去查查,今晚過站的,都有哪幾趟車。”
“還不快滾?”張淼掏出幾張錢丟給老頭,順帶的踢了一腳。
看著老頭千恩萬謝的拿錢走了,張淼湊到李先生身邊還想多說幾句,卻見李先生找了個椅子坐下,對著他們說道:“你們都在大廳外等我吧。”
“先生,你——”
“都出去吧,收拾收拾準備出發。”
張淼看了看,想說的話還是憋了回去。
李先生就這樣坐在椅子上,看著大廳上方的掛鍾出神。
一分一秒,他自己也知道,沒有多少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