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漫無邊際,剩下的是長街紅燈籠的星星點點。
袁燊睜開眼,卻見到自己正躺在地上,青石板的冰涼透過背脊,他慌忙起身,伸手就往褂子裡摸,隔著褂子隻摸到自己那幾根乾硬的肋骨,羅盤不見了!
他錘著腦袋,卻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麽到了這裡,連羅盤也丟了。
環望四周,街道兩旁到處都是掛滿紅燈籠的店鋪,可那店門緊閉著,街上也見不得一個人影,冷清中透著一股荒唐。
逃了這麽多年,就是為了這羅盤,可是現在羅盤丟了,自己又該去哪裡?
“鴥彼晨風,鬱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我實多。”只聽得一陣蒼邁的歌聲傳來,袁燊聞聲望去,在那街邊黑暗盡頭,慢慢走來一個人影。
“山有苞櫟,隰有六駁。未見君子,憂心靡樂。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山有苞棣,隰有樹檖。未見君子,憂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聲音越來越近,袁燊這才看清來人模樣,頭髮如仙鶴毛羽,面色紅潤。兩目囧囧,衣著飄飄,信步走來,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感覺。
“袁家小子?”那人對著袁燊問到。
袁燊看著眼前的人,才發現縱是有千般道骨,也不過只是個有些精神的老頭罷了。他心下閃過一絲詫異,我與這老頭素不相識,他竟知曉我姓袁,莫不是跟那些抓我的人有些乾系?這羅盤說不定就是被他拿去了。想到此處,心下邊有些警惕起來。
老頭見袁燊沒有回答,便又笑吟吟道:“浮沉三千載,這世間萬物緣起緣滅皆有定數,但總有人看不清這緣來緣淺,每到天數已定,氣數已盡,臨終一別,含氣不覺,不入仙班,不轉輪回,苟活於我艮門街,千世萬世不得其解。”
袁燊不語,只是暗暗琢磨著老頭話裡的意思。
老頭並不在意袁燊有沒有聽,仍是繼續講道:“有些人為了悟這道,癡恨入魔,困我艮門,可我這艮門街終不是他們的永久歸宿,蒼天有道,命定緣由,想來不差的話,你便是黃冠子的後人,不然怎麽入我艮門街,替我街門眾人解惑?”
聽到這裡,袁燊似乎也明白了些,他身處的地方叫做艮門街。這艮門街裡住著都是群好死不死的傻袍子,一天到晚要悟道,自己還被當做了啥勞什子後人,明明就姓袁,跟這姓黃的有什麽關系?
眼下羅盤不見就算了,還出了這麽個神神叨叨的老頭,看樣子也就是個江湖術士,跟那批人應該也沒啥關系。不過這老老頭說這麽一堆,接下來至不定還要來幾句江湖算命的小把戲。
這年頭,誰還不會點風水八卦相面生辰?
“老頭你也莫要唬我,你先看看我這模樣,渾身上下像是有錢的麽?我可給不起算命錢,不過我倒可以給你算上一算,你要是覺得準,施點薄錢,也未嘗不可。”袁燊似笑非笑的說著,隨後挺起了胸膛,有模有樣的看了老頭兩眼,隨即乾咳了兩聲,便說道:“小子看你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本是大富大貴吉利像,偏偏這鼻頭鬱結,似有七殺之氣飛印堂,這四柱犯驛馬,臨終受漂蕩,曰做克高堂;甲己辰,乙庚寅,丙辛雞犬上,鐵板煞,曰做命克三妻,真是佩服佩服,想不到竟是個天煞命。”說到這裡,袁燊心頭像是有千針萬刺般疼痛,他突然想起自己幼時,父母陪在身邊時,總會說起這些五行八卦風水相面,只是算了一輩子別人的吉凶禍福,到頭來卻漏了這無妄之災,
而作為唯一念想的羅盤也丟了。 老頭聽了袁燊的話,也不生氣,仍舊是笑眯眯著繼續說道:“小友好卦,不愧是黃冠子後人,想必小友神通廣大,從羅盤而來,心中早有良策解我艮門諸君之惑,只是不知道小友欲從哪位開始?”
“什麽?”袁燊一臉不解,這老頭難道不應該是江湖騙子來誆算命錢的嗎?
“天門高千尺,魂門萬丈深,浮遊染塵世,是我艮門街。街長九裡十,一堂三十六閣七十二齋共計九十九人,住的是王侯將相,卻不食人間煙火,但凡有緣人入我艮門街,可擇任意一間而往,為其間主人解惑,重複主人一生心結之事,用余之智斷其心結。”老頭甩了帥袖子,正色道:“我艮門街存於天地間,卻不計生死,不念朝夕,無牆無門,惑解夠了,便出去了,出我艮門,來生天命綿長不絕,善惡富貴人定勝天。”
袁燊到此總算明白了,原來羅盤並沒有丟,只是自己進到這羅盤裡來了,想不到竟是這般奇遇。
“我也不知你說的是真是假,這世界哪有這般玄妙,難不成是一場夢?”袁燊問道。
老頭揮輝衣袖,手中竟憑白變出個玉如意,然後說道:“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何苦騙你,騙你何妨?去吧,拿著玉如意,想進哪間就用玉如意敲門,這門前的紅燈籠,燒的是那主人的癡恨愁苦,燈籠越多,惑越難解。惑解夠了,便出的去這羅盤了,你也能得到你想要的了。”
袁燊想著,倘若真是進入到這羅盤之中,未嘗不是件好事,現實裡逃了這麽多年,也累了。
老頭說的解惑了才能出去,還能有長生富貴,這倒是無所謂,反正那些人找不到這裡來就行了。想到這裡,袁燊心下便有了打算,態度也恭敬了三分,於是對著老頭拱了拱手,說道:“聽你您樣一說,我也算是明白了個一二, 之前小子言語多有冒犯,還望老——老,老神仙不要在意,今日能識得您,實在是小子的福緣分。小子姓袁命燊,卻不知該如何稱呼老神仙?”
那老頭聽完突然大笑起來:“吾家青萍劍,操割有餘閑,一劍入凡塵,嗜酒不做仙,年歲已久,忘姓無名,倘若非要稱呼,隻記得老友叫我青蓮老頭。還有,我可不是什麽神仙,我只是個一心想悟道的凡人。”
“小子見過青蓮道長”袁燊說到。
“從現在起,你就要開始做你的事了,拿著。”老頭將玉如意丟到袁燊手中。
袁燊接過玉如意,抬眼望去,一眼就看到了街口第一間叫做“風雪閣”的鋪子,鋪子門口光是燈籠都點了八盞。
“這閣中之人有何惑?燒了八盞燈籠,血海深仇不得報還是想要飛升成仙?”
青蓮老頭聽袁燊這樣一說,又是一陣哈哈大笑:“閣中之人,你若是好奇你便進去一見便知。”
袁燊又掃視了別的齋閣,哪一間門前都掛了不下六七盞燈籠,頓時變得頗有些失望,又問道,“那我現在要怎麽做。”
“解惑。”
“怎麽解?”
“小子你看上哪間,就推開門去哪間。”青蓮老頭笑著說道。
袁燊還想再問,卻發現青蓮老頭已經混入無邊的暗光,不見蹤影。
耳邊又響起一陣歌聲。
“少年兮,不得意,落魄無安居。願隨者兮,任公子,欲釣吞舟魚,嗚呼嗚呼,
常時飲酒逐風景,壯心遂與功名疏,蘭生谷底人不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