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大多隻知江南的雨,說它婉約窈窕,論它千悲憂柔,歎它到過的地方,是溫柔鄉,是英雄塚。
其實世間的雨都一樣,要看那站在雨裡的人,看他心裡是拿著扇,還是持著刀。
在袁燊心裡,這中原岐山的雨,比金陵的雨還要讓人惆悵。
搖曳的雨,是落寞的他。
周天子崩,依周禮,七日而殯,七月而葬。
周宣王的棺槨就停放在玄宮殿的西階,姬友帶著一堆王室公卿跪在殿內,扯著嗓子哀嚎。
如果說宣王的離去,姬友是因為傷心乾嚎,那也許說得過去,畢竟宣王跟他是同一個父親生的親兄弟。
至於別人,在袁燊眼裡,都是一群惺惺作態的無賴強盜,他們嚎叫的越大聲,來日就能厚著更大的臉皮向袁燊討要更多的封賞。
賞的多了,是他們應得的。賜的少了,他們背後一定會說:當初你老子氣死的時候,寡人哭的跟自己死了老子一樣,寡人對你老子,對你,都是大大的忠心,為何給寡人的賞賜是小小的?
不怪袁燊去這樣想別人,他已經繼承了姬宮湦的記憶認知,也適應了這樣的身份,他已經是個準周天子了。
殿外的雨,飄散的越來越沒有章序,殿內的嚎哭,確是有規律的一起一伏。
袁燊在眾人乾嚎的跪拜下,走出了玄宮殿,沒有讓寺人跟隨,獨自走回路寢。
雨消散了,像是剝奪了王宮裡最後那點生機氣息。
王宮內的壓抑,讓袁燊感到莫名的熟悉。
在這裡,他是金籠裡的金絲雀,在外面,他是一路逃亡被人追捕的馬駒。
都不是人過的日子。
袁燊不懂姬宮湦帶他來這個幻境的意義在哪裡,他只是本能的走在通往路寢的長廊上。
“采采卷耳兮,不盈頃筐……”
天子喪,忌酒樂,隱約傳來的歌聲,讓袁燊心奇又不悅,他順著歌聲的方向尋去,想看看是哪家公卿的子弟,敢在這個時候犯忌忘禮。
“嗟我懷人兮,置彼周行。”
歌聲越來越近,袁燊的腳步也終於停了下來,他站在月瑤湖旁,看著眼前那位翩翩起舞的少女。
袁燊記得很小的時候,褒國的國君進獻了一隻鳥給周宣王,周宣王又把那隻鳥賜給了他。
他真的很喜歡那隻鳥啊,鳴叫時的聲音,像伶人的婉轉歌唱。撲騰翅膀時的羽毛,像冬夜裡的流光焰火。
等到鳥死的時候,他難過了很多些日子,最後把鳥烹了,連肉的滋味都是那麽香甜。
眼前的少女,就好像那隻鳥。
袁燊忘了自己尋路過來的目的是什麽,只是乾咳了幾聲,想吸引少女的注意。
少女仍舊是自顧自的唱跳著,就好像真的是一隻來到神秘森林的鳥,仿佛在對周圍的一切說:“快看快看啊,我到這裡來了。”
“咳咳……咳咳。”袁燊不知道咳了多少聲,就差把肺咳出來丟到少女面前,這才打斷了少女的吟唱。
那少女順著咳嗽聲望向袁燊,衝著袁燊走來,一臉不悅,說道:“看你這身打扮,倒也不似戎夷,你是哪家的王公子弟,這般沒有禮數,惱了本小君的興致不提,見到本小君怎麽不拜?”
袁燊這才打量起面前比自己高了半個頭的少女,兩條柳葉眉,一雙丹鳳眼,梁鼻高挺,薄唇細嘴,面皮如羊脂玉,卻因氣憤染了個紅通透,那丹鳳眼裡是九月的涇河渭水,卷的袁燊心裡都不想掙扎,
直接溺水來個痛快。 少年暮艾,寡人有疾。
少女見袁燊不做回答,只是一直盯著自己看,不由更是氣憤了幾分,竟直接從裳袖裡抽出把小木劍,指著袁燊喝到:“還不給小君拜禮。”
袁燊看了看指著自己胸前的木劍,也不生氣,只是覺得好笑至極,雖說周朝以禮治天下,但這天下有幾個人能讓他向其行禮?
而且這裳袖裡怎麽還能藏這樣一把木劍,倘若宮內人人都如此,再將木劍換成銅劍,那自己這命要還是不要了?
回頭得立個規矩。
少女並不知道袁燊在想什麽,見他仍舊不開口,便更是又惱又氣,大聲道:“你莫是道本小君不敢刺你!”
話一說完,卻見到一個小胖子正朝這邊跑來,等跑到了少女面前,才猛喘了幾口氣,對著少女說道:“薑姐姐,呼呼呼呼,這是怎麽了?”
“阿鼓你尋梨酥怎尋了這麽久,你來的正好,這人不知是哪家子弟,見本小君不拜,還意欲行刺本小君。你替本小君收拾收拾他。”少女本就是作出一副強勢的樣子,要是真拿劍刺,其實也沒那個膽量,索性將木劍丟給了那胖子,畢竟自從到這鎬京以來,這胖子可是整日圍在自己身邊,以自己馬首是瞻。
袁燊看著還在喘氣的小胖子,心裡更是一樂。小胖子他是認識的,叫做虢鼓,比袁燊年小一歲。他父親叫虢季,也算是宣王的托孤大臣。當初虢季為表忠心,特將虢鼓送到鎬京,成了袁燊的侍從,待到了年紀就可同袁燊一起入辟雍進學。
在袁燊看來,這虢鼓本就一副呆頭呆腦智商下線的樣子,沒啥別的能耐,卻有兩個別人怎麽也學不來的本事。一個本事是吃,吃魚吃羊,就連梨木青草,他來了興致也能拿來熬湯吃幾碗,別看他小小年紀,論起重量來得是兩三個袁燊,體形圓滾滾,平時說話聲音溫細,袁燊給他取了個別名叫“肥羔”。至於另一個本事嘛,那就是聽袁燊的話,這聽話嘛,說直白點就是大大的忠心,忠心忠君忠到極限了,那不就是本事麽?
袁燊是樂了,可胖子這心裡卻真要苦死了,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當初宣王指婚的申侯之女薑長己。
先王殯,諸侯公卿前來鎬京參禮,公侯嫡長子女都要一同前來。自己受了父親虢季的交代,這幾日來一直跟著薑長己身邊,費盡心思討好這位準王后。
今日參禮結束,準備帶著薑長己熟悉一下王宮。誰料到就去尋了個梨酥的功夫,卻出了這麽個事。
這小夫妻還沒過門怎麽就喊打喊殺了?
小胖子看著丟到自己手裡的木劍,雙腿打了個冷顫,圓滾滾的身軀就準備往地下趴。
“咳,你何人啊?”袁燊來了興致,對著小胖子說道,眼裡滿是戲謔,小胖子,別給爺跪趴下了,自己起來配合點。
小胖子聽完,倒是直了身子,卻也不明白袁燊到底要幹什麽,便小心開口道:“臣……”
“嗯?”袁燊眉毛一挑。
“誠不敢欺也,我乃虢伯之子,喚我公子鼓便是。”小胖子心裡一緊,原來大王不想暴露自己身份。
“嗯,即是虢伯子弟,當知王宮之內,諸公不見甲刃,今爾持利器,又非王宮侍衛,莫非意欲周天子不利?”袁燊正色道。
大王你這不按套路出牌啊?再說了大哥大嫂你們打架,我就一路過的,乾我啥事啊。小胖子忍不住腹誹,卻還是行禮說道:“公子說得在理。”
說完便把木劍隨意丟地上。
“小鼓!”少女見狀,更是氣的不行,撿起地上的木劍大喊道:“你同這戎夷講個什麽周禮?你要不敢,直說便是!虧著往些日子你還說你在宮內排行第三,除了大王和本小君你哪個都不怕,哪個的話都不聽!本小君那些吃食就純當喂了隻蠢馬駒!”
“你不敢,本小君自己來,等我殺了這戎夷,見了大王,再讓大王把你掛在宮門上,曬個幾斤肉下來!”少女說完,左手起了個劍訣,右手執劍照著袁燊面門就是一劈。
袁燊側身一躲,雙手順勢往前扯住劍柄,便將少女推倒一旁,那木劍也被他奪在手中。
袁燊看著奪來的木劍說道:“有意思。”
少女坐在地上,一肚子的火氣中,夾雜著莫名的委屈,隻一會便化作兩行梨花淚。
“小鼓,還不替本小君出氣!”少女哭著說道。
小胖子木訥的站在原地,心裡滿是震驚,大王真是練武奇才啊,竟然藏了這麽一手。
“好好好,等本小君見了大王,先讓大王殺了你這胖子!”
“我…”小胖子正想辯解幾句,但卻看見袁燊那一副惡趣味的眼神,便硬生生把話憋了回去,抬起頭看著天空,裝作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數著天上的鳥。
這鬼天氣,鳥都不飛。
袁燊看著坐在地上哭成淚人的少女,心裡也忍不住讚了兩句,到底是美人落淚,梨花帶雨,寡人有疾寡人有疾啊。
“本公子甚是好奇,你一口一個戎夷, 一口一個大王,你看本公子哪裡像戎夷?大王是你想見就能見的?”袁燊把玩著木劍說道。
“身著大周衣冠,卻不知周禮,不是戎夷是什麽?”少女雖在流淚,嘴上卻不服軟,說道:“諒你是戎夷蠻子,你將木劍還給本小君,再給本小君行個禮,這事就當算了,不然本小君就讓大王發兵平了你這戎夷之國!”
“哦?本公子就算再不知禮,卻知道一件事,當今周王,賢明神武,素有先王之果敢,且周王國事繁忙,你能不能見上一面另說,料想周王賢明,斷不會聽你一人之言,便定本公子之罪。”袁燊淡淡道。
小胖子聽著,鳥都不想數了,這兩位還真是一對。一個說話不過腦子,一個說話不要臉皮。
“公子鼓,扶她起來。”袁燊收起木劍,轉身便走。
“站住!木劍還我。”少女說道。
“沙場之上,收繳戰利,何須歸還?”
“大膽!”
“本公子確實大膽。多謝小君美意。”袁燊笑道。
“你就不怕大王發兵滅國麽?”那少女話說的雖恨,但氣勢卻不知怎地弱了幾分。
袁燊回過身來,說道:“你一敗軍之將,說什麽發兵滅國,若是不服,贏我一場這木劍歸你便是。”
少女聽完,微微一愣,隨即狠狠說道:“今日酉時,本小君自當叫人在此地等你。你也莫道本小君欺你,到時候你多帶些戎夷子弟來,免得不服。”
“本公子屆時一人獨來即可,走了。”袁燊說道,便擺著袖子離開。心下愈發覺得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