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踐作至今,已四十六載。余開言路任諸賢,納諸士大夫之言,減刑賦輕傜役,小民樂耕於阡陌,清吏治,德必稱位,位必稱祿。余不敢誇比堯天舜日,敢問諸位以為如何?”
老實說,周宣王說的這些,都是自己的執政結果,雖然沒有誇大其辭,但是到底是站在帝王的角度,絕口不提自己當年干涉魯政廢長立幼,開了禮崩樂壞的先兆。
“大王賢明,堯舜猶恐不及。”仍是姬友再稽首拜道。
眾人見此,也齊聲誇讚。
周宣王看了一眼姬友,心裡又給這個老弟多加了幾分。
“昔者,余同諸位,率虎賁甲士萬千,逐獫狁,伐西戎,平淮夷,定徐楚,四海威服,諸侯朝見,敢問諸位以為如何?”
這次不等姬友作答,其余眾人拱齊聲手賀道:“大王威武,四夷鹹服,為大王賀。”
“余說這些,並不是想聽奉承的話,只是想問問,那姬稱同余相比,又如何?”
繞了一圈文治武功,還是問到這事了。
“賊臣姬稱,焉能同大王相提並論?此獠該誅!”姬友覺得王兄召眾大臣前來,不外乎就是想征討魯國,索性直接表明立場。
眾人聽姬友這樣一說,便又都保持沉默。
按理說,魯伯姬稱這事,確實是藐視周王,興兵討伐他也說的過去,所謂主辱臣死,他們幾個做臣子的多少也要出點力,就算不出力,起碼立場要跟緊周王。但是這幾年連連對外族用兵,光是早之前的千畝之戰敗於薑戎,王師精銳全軍覆沒,這些年攢的家底就給輸的沒剩多少了。
討伐魯伯,周天子牽個頭,出力的人是誰呢?虢季年紀大了,封國內忙著爵位交接選繼承人,抽不出精力管;申方伯按道理多少也得充當個伐魯先鋒的,畢竟自己的爵位封國都是周王一手給的,當初建國的時候,周王還派出了內吏尹吉甫為他歌頌,申方伯替周王打了好多年先鋒了,這征伐就是一門生意,以前戰勝的時候還沒什麽,犧牲點人力,能獲得更多的戰利賞賜。可近幾年輸太多了,索性開始同那些諸侯蠻夷賣戰馬耕具,低風險又有利可圖,安穩的生意做慣了,要換種方式,那不行。至於程休父,還有仍叔,張仲,他們是純粹的王黨,有這份心,但奈何手上沒那個實力去征伐。
周宣王看著眾人的反應,眼裡閃過一絲殺意,轉瞬又恢復正常。這幾個人心裡想的什麽,周宣王都清楚的很,要他們表態出兵不是難事,前提是要滿足他們的利益。可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怕是熬不了多久,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王位的順利交接。
“昨夜,余夢見先王,正欲行禮拜問,卻見先王一身玄衣,披頭散發,面目猙獰,手指東日,謂余曰‘周天共主,四夷不服,爾之罪。’”周宣王說完,停了一下,見眾人沒有插話,便又繼續說道:“余醒來時,深思先王夢話,自知愧對先祖,心中甚憂。余視諸公如肱骨,所以今日特召諸公覲見。”
眾人依舊不語,連姬友也沒有接話。周宣王夢中先王是誰?那可是周厲王,是他爹。可他爹在這些外人眼中評價不怎麽好,打四夷沒打過,反被平民推了自己的王宮高地,現在他爹托個夢給周宣王,說四夷不服是周宣王的錯。我們怎麽接話?
說他爹說錯了?那就是誹謗先王。說他爹講的對?那就是非議周宣王。
“哎。”周宣王歎了口氣,說道:“余自當前去向先王稟罪,只是余歸去後,
諸公以為如何?” 姬友眼睛一轉,也是明白了,這是要托孤的節奏,那搞這一出對魯伯姬稱的喊打喊殺,到底是為個什麽?盡管心下疑慮,卻仍是開口說道:“大王一片孝心,可感天地,但臣弟認為,大王乃周天共主,上天庇佑,待歸朝以後,調養身體,秣兵歷馬,出征四夷,到時候四夷鹹服,先王在天之靈必會得知。”
“鄭伯所言甚善。”眾人皆附和道,只有申方伯低頭不語。
周宣王挑了挑眉,對著申方伯問道:“申伯為何不語?”
申方伯稽首一拜,說道:“臣愚鈍,不敢妄言。然王有令,臣必忠。”
“湦兒。”周宣王也不回答申方伯,只是把袁燊拉到眾人面前。
“申伯以為,王子湦如何?”周宣王問道。
申方伯抬起頭來,假意打量著袁燊,腦海裡無數個想法躁動著,隨後便說道:“王子湦,容貌頗偉,眉如山川,眸如江海,猶見幾分與大王相似,實為天之驕子,奈何臣族中子弟未有一人可得王子湦十之一寸精神,啊,臣一時失言,大王莫怪。”
袁燊聽完申方伯對自己的評價,暗自感歎這在場的諸公,能封爵稱侯不是沒有道理的,不光是說投胎投的好,單單是這份瞎話馬屁張嘴就來,還能說的面不改色,這爵位活該他們得。一個八九歲得孩子,模樣再偉岸能偉岸到哪裡去?
周宣王聽完申方伯的話,本想哈哈大笑幾聲,卻忍不住咳嗽起來。
“大王!”眾人正欲起身向前,卻被周宣王揮手止住。
“余無礙,余的身體,怕是難以堅持到歸朝那天,諸公莫再說些寬慰余的話了。”周宣王看了看袁燊,隨後直了直身子,說道:“待余前去面見先王,周天共主當由王子湦繼承,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湦兒,諸公,知否?”
“臣謹記。”
“湦兒知了。”
“姬友,余這一去,湦兒年幼,朝中政事一時多有不解,你當悉心告知。”周宣王又對袁燊說道:“鄭伯於你,即是長輩,也是君臣,他的諫言,你要多聽,政事不決,你要多問。”
“湦兒記住了。”
“申方伯!”
“臣在。”
“余知你一片忠心,先王后是你姑母,余與你雖是兩族,亦是兄弟。余知你有一愛女,待余去後,擇一吉日,嫁與湦兒。來年湦兒秣馬厲兵,你這周王國丈,當為先鋒,平掃四夷。”
“臣謝王恩,定當不負王恩。”
周宣王點點頭,眼眸突然暗淡下來,開口說道:“周天共主傳於王子湦,新王即位,諸公共勉,當以起誓,秣馬厲兵之日,魯伯姬稱誅之!西戎四夷伐之!四海不聽號者,有違此誓者,共誅之!”
眾人齊聲道:“臣起誓,秣馬厲兵之日,誅姬稱,伐四夷,四海不聽號,有違此誓者,共誅之!”
“諸公退下吧。”
“大王保重!”姬友率著眾人退出帳內,
待眾人一退出帳內,周宣王頓時渾身發軟躺在床榻上。
袁燊慌忙靠前詢問:“父王?”
周宣王緩了一口氣,看著袁燊抓住自己顫巍的手,笑了笑,說道:“父王怕是要苦了你了。”
“湦兒不苦。有父王在,湦兒不苦。”袁燊隻感覺眼眶裡的淚水收不住了,就任由它跌落下來。
“好了好了,你就要是周王了,王,是不可以流眼淚的。”
“從小到大,父王也沒有怎麽關心過你,現在這個時候留給你的,也不是什麽好東西。鄭伯是你的叔叔,這些年來多虧有了他在,我才能做很多事情,他是不會害你的,你以後有不懂的事,多去問問他。申伯的姑母,是父王的母后,他這個人,你要用也要防,父王讓你娶他的女兒,一定要好好對她, 隴山之外的西戎四夷都要靠申伯抵禦。但你也要想個辦法……”
周宣王看著眼前這個一直在哭的孩子,再多想說的話都成了肚子裡的歎息,隻怪自己戎馬一身沒有為孩子換來一個天下太平,孩子總會成為真正的帝王,可等到那一天,要得吃多少苦頭?
袁燊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當他看到自己的一滴眼淚在空中懸停不落的時候,才開始揉揉眼看看自己是不是哭花了眼。
時間在這一刻好像定格了。
“余記得當年這個時候,我掉的眼淚比你多很多,現在想起來,好像可以哭夠渭水洶湧。”
不知何時,姬宮湦站在了袁燊的旁邊。
袁燊想開口,卻又不知道問些什麽。
“你替余解惑,就要走一遍余的路,這所有的場景都是余記憶化作的幻想,你在幻境中,經歷同樣的事,余想看看你會是什麽樣的選擇。”
“如果我做的不一樣,會改變嗎?”
“也許會吧。不過最好的選擇,都是余做了。”姬宮湦淡淡道。
“所以你做成了昏君?”
“……”
袁燊察覺到了自己的失言,便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什麽是昏君?什麽是明君?”
“什麽是忠?什麽是奸?”
姬宮湦並不生氣,他看著袁燊,笑了笑。
“平行的兩隻眼,卻從不平等看人,左右兩隻耳,卻只聽一面之詞,一張嘴卻總說兩面話,王侯將相如此,百姓也不例外。”
這話,像是在告訴袁燊,又像是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