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清不說話。
蘭遇之也不說話。
已經半個時辰過去了。沙漏滴滴答答。時間不是無言的。無言的是人們。
“我提醒你。是盜匪擊征鹽隊在淮河北岸。這是刑部該差人去辦的。和你無關,和我,更無關。”蘭遇之取出來一套茶具。一泡碧螺春。
“將軍。”胡清攔住蘭遇之,“喝紅茶。”
“你這時候反客為主嗎?”蘭遇之愣了,又笑了。
胡清點點頭,“冬天應該溫暖一點。不應該這樣寒冷。”
紅茶,紅茶,在冬季裡有上這樣一壺香氣滿溢,熱沸盈天的紅茶。本該是友人們對案坐談的好助手。
屋內火爐有四座,齊齊環繞府邸四周。下人們擦著汗把柴火拱得很旺。
可是,蘭遇之已經不住地發抖了。
冷。
胡清道,“刑部已經暗中差人查了,劫匪是淮西的大盜,鹽幫的二頭目,方其成。”
蘭遇之並不出聲。示意胡清繼續。
胡清吸了一口氣,並不繼續剛才的話,而是轉問蘭遇之,“近來一些傳聞,看來將軍並不是全然地養病休息。應該還是略有耳聞的。”
“你說的是什麽傳言。”
“將軍剛才說,是淮北岸出的事,盜匪下的手。將軍難道僅僅知道這些嗎?不,將軍知道的更多!”
蘭遇之啪的一聲將茶壺擲出三丈,地上滿是碎片。
“方其成是淮西有名的盜匪,武功卓絕。名聲也頗有之。即是他下的手,你們查案也查了。派人去索要便是。此事到此為止,不好麽。”
胡清伸出來兩個手指。
“第一,淮西的大盜有許多,雖然查出的是方其成的手下所為,也難免不會有人冒充。畢竟,淮西鹽幫名頭響亮,犯下案子也多;要冒充淮西鹽幫,雖然是難事。可倘若冒充之人,本就熟悉鹽幫事宜,那要冒充犯案也並不難。”
“你還有個其二。你的第一,只是猜疑。猜疑不是事實。”
“第二,”胡清的話講得很小聲,小聲到只有蘭遇之能聽到。
“在湖州鏢局發現了一批鹽引。”
“胡說!!”蘭遇之幾乎要伸手去抓胡清的衣領。胡清舉手一格,二人手腕均很有力量,便暗自較勁。
“蘭將軍,有些事,不上秤砣,只有四兩。”
蘭遇之氣的要送客。
胡清這時候才笑起來。“蘭將軍,鹽引的事,可以不追究。可是。巡鹽的錢不收,國庫就沒錢。現下將軍從漠北帶了勇士歸來,若無財帛,怎安將士之心呢?”
蘭遇之轉過身,看著胡清。他好像不認識這位昔年一起在江湖流浪的好朋友了。
“詳細說。”
“條件很簡單。吳將軍只要將鹽稅捐出,安然度過這個冬天。撫恤有了。賞賜有了。賑災也有了。事情都很好辦。”
蘭遇之並不開心。
“你是要我去為你們戶部討債?”蘭遇之不僅不開心,還有些難過。
“鹽稅的錢本來就是戶部衙門的,從前已經給了許多。收一些回來。他們少拿些,讓別人多吃些。事情就公平了。”
蘭遇之很煩。
“今天,有些疲憊了。酒。先不請你喝了。事情,讓我些時間好好考慮。”
沒有多少時間了。蘭遇之心想。
該來的還是來了。躲不掉的。廟堂的爭鬥。他忽然想去見一個人。
一個老頭子,一個武功很高的老頭子,
總穿著一襲黃袍。手裡有一柄很威風的長劍。 “老先生。”蘭遇之很恭謹。發自內心的恭謹。
那人並不說話。
“老先生,請教我!”蘭遇之跪下了!堂堂大元帥,跪在一個老者的面前!祈求老先生能教他應對之策。老先生緩緩道,“累了嗎?”
“後悔了嗎?”
“你現在快樂嗎?還是十年前快樂啊?”
老先生不再說話。閉上了眼睛。
蘭遇之歎息了一口氣。“是說不準的。我遇到了許多事。變成到今天的局面。際遇遭變,誰能說清呢?”
“我自也不明白究竟何時快樂。”
“但是我想,我還想像十年以前那樣。有草原上芳香的空氣。或者是淮河畔的一碗青菜雞蛋面。蛋可以打兩個。”
老者搖搖頭。“你放不下現在。又向往以前,是麽?”
不置可否。
“你心底恐怕也是知道,你這想法多天真啊!”
“你朦朧了記憶,總把現世的苦難逃避進從前的童話裡,用田園般的詩意臆想一個不存在的以前。難道這樣。就躲得開了嗎?”
蘭遇之不再說話。仿佛的確是這樣罷。
還有什麽可說的呢?他隻好下定決心罷。
黃善文來了。什麽也沒帶上來。
準確說帶了幾張薄薄的紙。
舉輕若重。
“沉甸甸的。”蘭遇之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遇之。事情已經到這個地步了。”黃善文的手中,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個茶壺。茶壺很簡陋。蘭遇之見過這個陶壺。
那還是十年前聖上賜下的——那時候還是淮西大元帥。
這個陶壺雖然其貌不揚,但是很結實。黃善文怎麽捏都捏不壞他。後來他便喜歡帶著這個陶壺。
蘭遇之的手裡也有一壺茶。是烏龍茶。淡淡的香味。金黃湯津上浮沉幾片大葉子,格外地誘人。產自嶺南越地。
蘭遇之為黃善文先斟滿一壺茶。
“湯津甘甜。正是這烏龍茶的特色。遇之不愧善玩物啊。”
“黃先生。”素來蘭遇之唯有見到他時候,要稱呼一聲大先生。
“吳長平,果真數月前不是在府上,而是在淮西的船幫上嗎?”
“有些事。有時候要糊塗。有時候不要糊塗。”黃善文捏著陶壺。
“這是謀反的罪名!”蘭遇之很氣憤,“你知道這事倘若捅到聖人那裡,你知道嗎?就要出天大的事了!欺天的罪名!”
“誰擔待得起?你說,你,還是劉大人,還是胡稚雍,還是誰誰?還是某某?”
蘭遇之不是不清楚。很多時候他也在裝糊塗。
“有時候做一件事,倘若優柔寡斷,遲疑不決,未必就一定算得清利弊。牽連甚廣,遇之所以有所顧慮,但是——”黃善文咳咳兩聲,取來痰盂,一口唾下。
“遇之,我快六十了。”黃善文感慨道,“以前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很有才華。像你這般年紀,在定遠縣,我是耍刀劍的一把好手。”
“後來天下有了變故。我卻看不清局勢,總覺得還有一些救。總覺得不能下定決心。”
“我和你現在心性,豈能不同!”
“無非怕擔著事了,天下這擔子很重,不敢扛!”黃善文將湯津含在嘴裡好生品了一會。才不急不躁地將湯津從舌尖細細流到了喉嚨裡,最後感受到體內一陣愉悅。喝烏龍茶,便要這樣地享受才可。
但是,政務裁斷,不可如此!
“今上英姿,古來無雙!海內滌蕩,十年一統!王者霸業,何其壯闊!為何能成他人所不能之大事?便是今上明察, 能夠觀事將所醞釀,痛下殺手以預防!”
“現在,就到了這個關口了。”黃善文歎道。
“時勢變異以至於今,是火在烹,油在滋滋,箭在弦上,千鈞一發!你擋得住嗎?你瞞得住嗎?”
這些腐朽的事,破爛的事,這些令人頭疼的事,當然誰都清楚。
帝國的腳上開始流膿了。
“財政虧空!國庫裡沒有白花花的銀子!鹽引一張一張往下印,稅一分也收不上來,課捐每年累加,名目層出不窮。”
黃善文也很生氣。
他比蘭遇之還要火大。
他是帝國的會計,整個帳目在他的腦海中。這些下面乾的混蛋事他比誰都清楚。
偏偏誰都是功臣。
蘭遇之也是功臣。
蘭遇之想了很久。
“老先生。能否給我一個承諾。”蘭遇之看著黃善文,這仿佛,是交易。
“錢,我去討。今年冬天,先熬過去。”僅僅只是熬過去罷了。
明年的境況,又能好到那裡去。
“明年的事,有明年去想辦法。”
“我大軍從北邊歸來。他們立了功。我只要一個保證——”
蘭遇之為黃善文斟滿茶。黃善文不喜歡喝酒。
“待遇,得給夠了!先緊著我的人馬。”
魔鬼的交易!
蘭遇之此刻感覺自己終於把靈魂賣掉了。價格公道——幾萬將士的公道的保證。
“我答應你。”
“好!我明天就出發去淮西!”
說起來十年未到故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