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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冰的劍之異聞錄》第1章 江南下大雪,征鹽稅遇上硬將軍
  這個冬天寒冷得很徹底。不僅僅是漠北,就是江南也下起了大雪。

  黃善文正在處理公務,手裡抱著個暖爐。

  一筆筆爛帳。天下的大事就是帳本兩個字。決定王朝興衰命運的就是一本本的帳簿。黃善文沒有別的本領,算帳的功夫是第一的。

  與他相對而坐的是管考功,升遷的劉泰。;劉泰手裡也把玩一個小的暖壺。茶杯裡泡著紅茶,香氣很厚。

  劉泰本事又和黃善文不太一樣,他心裡也裝著一筆帳,不過是聖朝公卿諸侯的帳簿,誰英誰佞,誰有本事,誰靠虛名。誰資格大,誰年紀輕。哪個地方該緩,哪個地方該重。各地情況怎麽樣,官吏怎麽樣,他心裡算著這些,少有差錯。

  論年紀黃善文最大,所以做了百僚的統領。劉泰也很敬佩他。不有反對的心思。

  劉泰端起茶杯。冬日裡倘若有這樣一壺暖茶,那真比神仙還要神氣!

  “蘭將軍又打了勝仗。真不愧是陛下見重的人。”劉泰笑道。

  黃善文點點頭,“漠北大捷,揚眉吐氣。蘭遇之,蓋真英雄也。”

  “打贏了仗,按理來說,就要賞賜,這安排的擔子,就交到你我手裡啦。”劉泰又搖搖頭。黃善文聽到這話,手中的筆頓住了。他放下手中的公文和老花鏡,道,“弘基有難處?和老夫說說。”

  “我手下沒有許多位置安置這些英雄啊。”劉泰放下手中的茶杯,開始和黃善文算帳。

  “這次出征,傾盡三軍。所從出塞將校者有一千三百余,得勝還朝,按照蘭將軍現在呈的帳目,獲功著者就有三百多人。人人升州官太守麽。”

  黃善文搖搖頭,“所以說自古功大難賞啊。尤其現下開國已定,即將馬放南山,刀槍入庫。就更難賞賜啊。我也遇到難處啊,不瞞鴻基兄,本次出征,攜帶人馬軍士前後十來萬。光立功需要受賞的錢財就需支出近三十萬金,若加上撫恤的費用,恐怕就得是五十萬金。為漠北決戰,先前支出的糧草等已經消耗近百萬金,去歲又旱災賑濟支出去幾十萬金,今年江南的鹽稅遲遲未至…這裡是缺一片。那裡也是缺一片,老夫這個帳太難算了。”

  “還有一筆帳,也頂難算的。”走進來的不是別人,卻是專司爵土官冊子的戶部尚書,黃善文的手下胡清。

  “土地。安置這些軍士的土地。現下大部分荒土都將墾辟。賞賜有功將士裡的田土佔到大概五十萬到六十萬畝。這些土地也是難辦。若把下田給他們,那必覺得我們故意尋釁;給良田?沒那麽多!”胡清也是唉聲歎氣。

  一場大仗下來,國家財政竟然如此吃力了。

  劉泰和黃善文都靜默無語。

  “仗打完了,事才多起來了。”劉泰只是笑笑,繼續把玩他的暖壺了。

  黃善文道,“稚雍來找我。是有什麽難處。”便將他拉到一把椅子上。胡清擺擺手,恭敬地站在黃善文的面前。將一封公文雙手遞過去,黃善文拿著老花鏡細細端詳了半天。額頭冒著密密麻麻的汗。

  “事情,就是這樣了。”胡清只是看著黃善文的臉。皺褶比前次多了一點,頭髮也白了一些。嘴唇有些乾裂。他便去後堂為黃善文沏了一壺熱茶,道,“老師忙於公務,連水都不喝了。”黃善文道,“處處都為難著,我喝也喝不高興!”

  劉泰道,“出了什麽事。”

  黃善文歎氣道,“江南征鹽稅,發了命案,出了盜匪了。”

  劉泰道,

“征鹽稅的是烏老三和冒弼,這二人向來謹慎可靠的。”  黃善文道,“烏老三雖一心用事,耐不住驕兵悍將!”

  竟是將公文狠狠摔在地上。“冒弼雖然肯實乾,卻也是逼迫過狠了。”

  胡清將公文拾起遞給劉泰。劉泰只看了幾眼。也忍不住心性了。

  “卻是難辦。”

  “等閑動不得這吳將軍啊!”劉泰笑道,“簡在帝心。難辦。”

  “將軍都難辦。”胡清冷哼一句。

  黃善文瞪了胡清一眼。胡清道,“吳將軍自是了不得的。便是不繳納鹽稅,我又拿他沒法子!可是今天吳將軍敢阻礙征鹽隊,明天那將軍們是不是要把官田變作私產,後天就該把所有胥吏統統叉出去了吧!還怎麽辦差!”

  這是實情。江南的冬天下雪,凍傷許多民眾;安置征北大軍也是急著要辦的事。兩項都需要用錢。鹽稅要收不上來,就沒錢安置民眾,犒賞有功。

  捂住了嘴,捂不住財政虧空的事實。財政虧空,有許多緣由。但是總歸是錢不夠用。不夠用才要征鹽稅。按照往年慣例一張鹽引是二千五百兩紋銀,一張鹽引換五百車的鹽,每車鹽可以牟利二千五百兩的白銀。鹽商吃的肯定是小頭。沒有找到靠山怎麽拿到鹽引?這些將軍,侯爺們當然也不是奉皇帝的聖旨給的鹽引。聖明燭照,豈能濫賜亂賞?

  牽扯多方,背後是什麽?有什麽?知道了也不方便說。但是往年時候一個侯爺,靠賣鹽引,一張吃進一千兩是行情,膽大的如吳將軍,一張吃你一千——要在別的地方再找補點。吳將軍手下的奴才有七八個武藝頂高的就開了十幾個鏢局,鏢局護送鹽商把鹽從鹽池運到目的地。打著鏢局的旗號其實呢?其實沿途的總兵和千戶多會給點面子,每個關隘都派幾十人一百人護送,尋常盜匪不敢打這主意。靠著鏢局一年就吃進十萬兩紋銀!

  這些事,黃善文知道。劉泰也知道。胡稚雍更是清楚。

  “稚雍兄啊,這事,解鈴還須系鈴人。”劉泰笑道。

  胡清狐疑地看著劉泰。“難道說你要我去找吳將軍要債嗎?烏老三他打得。難道我就打不得!”

  劉泰苦笑道,“你說的雖也是實情。我卻不是讓你去找他。”

  “這事啊”劉泰歎氣道,“需要用錢的地方太多了。安置征北大軍是最急著用錢的,也是最缺錢的。既然這樣嘛...”

  “蘭吳將軍從前還有些交情罷,能否讓他去和吳將軍求個情,帶頭把鹽稅給交了。不多,一張鹽引,朝廷收三千兩,隻追他前幾年共給人兜的七十六張帶銀證的。余者不問。這二十二萬八千兩銀子他帶頭交了,其余的將軍們,侯爺們也交了,總好叫我們湊齊二百萬的缺口去過這個冬天罷。”

  “那我去將蘭將軍請來?”

  “不,你要親自到他府上去,去纏著他喝一壇好酒。那酒他藏了五年。他要肯拿出來,這事就成了一半。他要是不肯與你喝這杯酒,那隻好我去求他罷。”黃善文囑咐道。

  蘭遇之從漠北回來有一個月了。這一個月裡他索性便將軍務交給汪滿城。自己請求在家休養。任誰來也不見。

  家裡種著些花草。從前蘭遇之是糙漢子。後來阿琳教他用花草磨碎了可以粉塗抹在臉上,會顯得清秀。而且花香也好聞。

  蘭遇之不是登徒子,只是喜歡聞好聞的氣味。

  他和傅冰不同。傅冰是一個冷冰冰的人。像一個冷冰冰的雕塑。傅冰用劍在雕琢自己。大部分時間傅冰除了那柄不起眼的劍,沒有別的夥伴了。

  蘭遇之夥伴很多,他總覺得生活要充滿希望。應該有鳥語花香。還應該有酒和書。刀和劍當然也是他的好朋友。

  但是,“將放馬於南山,積刀槍入庫!”蘭遇之開懷大笑,“哈哈哈哈,十年征戰終於休!天下將安享太平!來,稚雍兄,這棗子打的酒,快喝。”

  “你肯見我,便知我胡稚雍還是你的好兄弟!”胡清哈哈大笑。將酒爵舉起,示意蘭遇之,一飲而盡。

  “我誰也不想見。偏你這人能喝酒。能喝酒好。我蘭遇之有兩個小妾。酒和茶。打仗時候茶姑娘伺候我, 回這裡要酒姑娘伺候我!”蘭遇之把碗裡的酒咕嚕咕嚕咕嚕了。

  “茶不好。一看到茶,我就想到案牘上積攢了幾個月的公文!”胡清呸道。

  “你到底是武人還是文臣?怎生比我還要狂野。”蘭遇之作一臉嫌棄狀。

  “武夫裡我文章肯定做得——一流。”

  “文臣裡我頗能耍槍弄棒。”胡清道,“可是,公文,難道靠這倆樣,就能批了嗎?”

  蘭遇之停頓下來。

  胡清繼續滿上一爵酒。又是一飲而盡。又滿上,又喝光。

  蘭遇之將碗放下了。

  胡清將酒壇裡的酒優雅的倒出,涓涓細流傾灑進牛角管的爵口,順流而下,沿途不偏不依。傾直到達酒爵底部,沉沉穩穩。

  然後一飲而盡。繼續斟滿。酒壺裡沒酒了。一滴也沒有。蘭遇之看著胡稚雍。

  胡清,緩緩問道,“酒沒了。再來一壇。好嗎?”

  “你要什麽酒?”蘭遇之問道。

  “客隨主便。”

  “本該賓主盡歡。可是我酒窖藏著的酒,其實不多了。不輕易招待人。”蘭遇之冷冷道。

  “你畢竟還是已經給我一壇酒了。有第一壇,就會有第二壇,對嗎?”

  “我聽說了。不是小事。”

  “不過,”蘭遇之起身。走到鳥籠前面。鳥籠在窗戶靠近光的位置。旁邊擺著最愛的草原上的無名花。很香。嗅到鼻子裡,滿滿是阿琳的氣息。從前待過的大草原在這一刻仿佛,回來了。

  “我已經很滿足現在這樣的日子了。稚雍。別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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