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了些,相較於往年,就像是歸家心切的遊子,亦像是在外打拚許久,急切想見到自己妻兒父母的男人,才剛入龍潛時分,溫度就驟降而下,往年則並沒有這麽突然。
天色逐漸暗下來,很快,天邊最後一絲光亮也被吞噬,那黑暗中仿佛有一正張著大嘴的巨獸,這一切都是它的傑作。
抬眼瞧了瞧漆黑的天幕,視線的主人隨即將腦袋縮回了車廂,有點冷...
風聲逐漸狂躁,裹挾著不知什麽時候從那張黑幕落下的雪花和雨點,漫無目的。
剛才將腦袋縮回車廂的那道身影,用手胡亂撣了撣頭上的雪花,入手冰冰涼涼,居然有一種說不出的舒爽。
“鬼叔,看來我們得趕趕路了,瞧這天氣,說不定會大雪封山也說不定呢,哈哈哈哈哈...”
車廂中人說話吊兒郎當,對於自己一行可能會被困於荒郊野嶺,似擔心又好像完全不在乎的樣子。
車廂外,回應他的只有馬車轅軸摩擦的嘰咕聲,還有兩匹高頭大馬時不時的噴嚏,不過都被越發狂躁的風聲淹沒,也不知車廂中人有沒有聽到。
雪花開始落下的時候還伴著雨點,不一會兒就變成鵝毛般的大雪,從黑暗中落下,被呼嘯聲帶著,漫天飛舞。
地上很快就變成了白色,只不過沒人看見,可惜了這美景。
荒郊野外的夜,寂靜非常,不知何時風停了,可能它也知道自己不是主角,索性早些退下場去。
雪花簌簌的聲音替了那狂躁,偶爾咯吱一聲響,也不知是哪棵樹的枝丫被積雪壓斷,發出悲鳴。
馬車朝著某個方向緩緩前進,頂簷掛著的兩盞馬燈散發出柔和的微光,卻也足以給人心理上的安慰了,不過趕車的人似乎並不需要,兩盞燈更像是給兩匹馬準備的。
透過微光,隱約可以看見兩匹馬腿上那健碩的肌肉,微微反光,說明其主人平日裡肯定優待有加。
馬背上披著甲,掛著裝飾的物件,從精細的做工和鮮豔的顏色看來,價值不菲。
被稱為‘鬼叔’的趕車人隱藏在燈下黑暗中,讓人看不真切,只能隱約瞧見一個輪廓,帶著一頂帶尖兒鬥笠,身披寬大的蓑衣,默默趕著馬車。
“鬼叔,受累,我先睡一會兒,沒什麽事兒別叫我,有事兒更別叫我...”
說罷,天地間再次恢復了寂靜,別說,這種天氣確實適合睡覺。
車廂中燒著碳,通紅通紅,暖洋洋的,與車廂外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
鬼叔對於車廂中人的話置若罔聞,只是安靜地趕著馬車,從始至終,仿佛不存在一般,好在他技術確實一流,在這荒山野嶺的黑暗中,馬車卻穩穩地前進著。
雪給大地蓋上了一層厚厚的被,也掩蓋了許許多多。
黑暗中,橫七豎八躺著數不清的屍體,有的表情痛苦,有的表情安詳,唯一相同的就是這些屍體全都衣衫襤褸,且一個個都骨瘦如柴,像是乞丐,卻連一些地方的乞丐都不如。
按常理說來這麽多乞丐是不會出現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才對,可就是出現了。
這種場景隨處可見,無邊際的黑暗中,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出現這麽一片。
似是老天爺都看不過眼,才降下這鵝毛大雪,用以掩蓋這慘不忍睹的景象,可這真的掩蓋得了嗎,沒人知道答案,或許老天知道吧。
“哇~哇~哇~”
微弱的嬰兒哭聲打破了天地間的寂靜,
聲音自然也傳入了鬼叔與車廂中人的耳朵,啼哭雖聲若蚊蠅,但一行兩人也不是什麽普通人。 馬車停了下來,鬼叔沒有說話,但意圖顯而易見,不過他還是沒有動身,似乎是在等待什麽。
“去看看吧...”
一句輕飄飄的話從車廂中傳出,不帶任何感情,卻讓人如墜寒冰地獄,似乎是回想起了什麽,讓得車中人原本不錯的好心情瞬間煙消雲散。
三兩呼吸間,鬼叔的身影從黑暗中返回,同時,他左手上多了一個小布包,看大小形狀,正是剛才啼哭聲的主人。
或許是知道自己得救,嬰兒居然不再哭鬧,透過燈光可以看見布包四周隱隱跳動,像是燒開水時的蒸汽。
回到自己的位置,鬼叔將包裹放進車廂,畢竟裡面跟外面,天上地下。
感受到溫暖,繈褓中的嬰兒被困意席卷,很快就熟睡了過去。
車廂中人這時候睡意全無,半躺著的身體沒有動,可能是懶,也可能是怕驚擾到那個繈褓中的存在,就這麽直勾勾地盯著,一動不動,眼神逐漸飄忽,不知道思緒飛到了哪裡。
一夜無話,馬車已經行駛在了寬闊的大道, 天邊也透出了亮光。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山川,樹木,房屋,田間地裡,全都籠罩在一片雪白裡,銀裝素裹的世界,美麗非常。
落光葉子的柳枝,掛滿了毛茸茸、亮晶晶的銀條兒。
冬夏常青的松柏,堆滿了蓬松又沉甸的雪球。
一陣風吹來,樹枝輕輕搖晃,銀條兒和雪球兒簌簌落下,玉屑似的雪末兒隨風飄揚,透過清晨的陽光,映照出一道道美麗的彩虹。
馬車不快不慢,剛好趕在城門開啟時分,緩緩駛入城門,身後已經排上了長龍,都是趕早進城想著將貨物換成銀錢的人。
挨著交過入城的費用後,挑擔推車的有序穿過高大城門。
對於排頭的那輛馬車沒有交錢,沒有誰心中疑惑,在這方圓五百裡,你可以不認識這城主,也可以不認識那些官老爺,但不能不認識那個圖案,那個馬車車身上,漆黑亮金,圓中帶方的銅錢圖案,配上兩側的長槍與長劍,讓得普通的圖案身具特殊的意義。
街道上的積雪尺深有余,踩在上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早有三五成群的小孩子在堆雪人,打雪仗,歡樂的叫喊聲,嬉鬧聲,把樹枝上的雪都震落了下來。
馬車朝著城中某個方向緩慢駛過寬闊的街道,車廂中的那人早已醒來,應該說自昨晚撿到那個繈褓之後就沒再睡過。
“鬼叔,你先回去...”
話音落下,馬車一如既往地緩慢行駛著,車廂中隻余燃盡的炭火盆和熟睡的小家夥,那道聲音的主人卻不見了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