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華等待著最後的宣判,他不知道靈體有沒有心臟,但他聽到了心臟砰砰跳動的聲音,回蕩在他耳邊,在黑暗中傳出去很遠。
在他緊繃的神經快要斷裂,手裡的茶杯快要被他捏碎的時候,母親終於說話了。
“當然。”母親吐出兩個字,接著補充道:“這是你的自由。”
愛德華臉上浮現一抹意外,但他並沒放松,捏緊茶杯的手驟然收緊。
行為和言語不一致,給予希望又摧毀,才是邪神該做的。
“孩子,放輕松,可憐的茶杯快要被你捏碎了。”母親的語調溫和,聽起來像一位母親在哄孩子,充滿慈愛與祥和,讓人不由自主地隨祂的話放松下來。
愛德華松開手,茶杯被母親拿走,添滿了茶之後放回他的手心。
給自己也倒滿了茶後,母親說道:“我是母親,但並不是母親的全部,我只是母親眾多面孔中一面——善。”
母親端起茶杯,靠近面具,杯中的水線緩緩下降一段後,祂放下茶杯,繼續道:“我對你是善意的、寬容的,不會做出威脅傷害你的事。”
愛德華沒有答話,沉默地喝茶,他從沒有覺得喝茶是如此煎熬的事。
“孩子,我知道你並不相信我,那你就先回去吧,時間會證明的。”母親說著,手往旁邊一指,出現了一道光門。
祂道:“從這裡出去,你將回到你的身體。”
這當然很誘人,但愛德華還是有些猶豫,靈性確實沒有給予他危險的提示,但一個神的話可信嗎?
祂們本就不必在意一個普通人的感受。
“再見,孩子,希望下次見面時,你做出了決定。”母親說完,消失在圓桌對面,只有桌上半杯茶水證明祂來過。
愛德華松開茶杯,茶水在杯中蕩起兩圈波紋後回歸平靜。
他扭頭看向光門。
回到身體裡確實是很有誘惑力,在他的記憶裡,父親、母親和愛德森對他都很好,是溫暖而和善的家人。
“愛德華,快來!”
他仿佛看見父親、母親和愛德森站在一起,中間空出一個位置,微笑著對他招手。
愛德華在圓桌旁坐了許久,最後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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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片幽暗的森林,黑色的土地滋養著扭曲的樹木,樹乾上長滿了肉瘤。
肉瘤流淌黑色的汁液,飄散出粉色的霧氣,甜膩的香氣令人沉醉,一閉眼似乎就能做個美夢。
一名眼眸碧綠的姑娘,手裡拿著一根彎曲的樹枝,目光緊盯著前方長滿眼睛和嘴巴的蠕動的肉塊。
她身上的宮廷長裙寬大的裙擺早已被撕得粉碎,礙事的裙撐也被她取下。
她脫掉了帶跟的鞋子,赤著腳踩在黑色的土地上,面容決然地向追了她許久的肉塊發起了進攻。
哪怕她的體積與肉塊相比較,就是螞蟻和大象,但她沒有後退半步。
蠕動肉塊數千雙眼睛快速轉動著,抬起了“手”,狠狠地朝姑娘拍下。
黑色的汁液從“手”上嘀嗒嘀嗒地滴落,姑娘也把樹枝插到了肉塊的身體上,用力地攪動著。
哪怕是死,她也會給敵人造成痛苦!
肉塊的“手”落下的速度加快了,然而在它的“手”即將碰到姑娘的那一刻,它帶著插入身體裡的樹枝,瘋狂逃離了。
它一路壓倒扭曲的樹木,轟轟地壓出一條道路,消失在姑娘眼中。
姑娘疑惑著,看見一個面戴白瓷面具的豐腴女人從森林中走出。
……
瘋狂的嘶喊,混亂的囈語,無序的呢喃傳入耳中,愛德華捂住了耳朵,企圖阻止聲音進入,緩解腦子針扎一樣的疼痛。
他封閉了靈性,聲音沒有一絲一毫的減弱,反而越來越狂亂響亮。
半是清醒半是迷糊間,他感覺自己在黑暗中下墜,一直墜落,沒有盡頭。
在他快要絕望時,黑暗中出現了一絲光亮。
那絲光亮無比溫暖,讓人想要靠近。
愛德華靠近了它,伸出手抓住了它,將他握在手心裡,看它爆發出強烈的熾白光芒,瞬時吞沒了自己。
“愛德華,你醒了嗎?”
愛德華的意識回歸,模糊間聽到了一聲無比熟悉而親切的呼喚。
愛德森……他的兄長。
愛德華腦子浮現相關的記憶,他和愛德森的感情很好,沒有像諸多貴族兄弟間,為了爵位和家產成為不死不休的敵人。
而這都是約翰·威爾斯和伊娜·威爾斯的功勞,對他們倆給予了足夠的關愛,秉持著公平公正的原則將他們養大。
只是倆兄弟的性格差距實在太大,就是兩個極端。
一個想要成為偉大的騎士,每天都在訓練場裡潑灑汗水,一個終日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用一支畫筆描繪世界。
這讓夫妻兩人很是憂慮。
愛德華緩緩睜開眼,眼前的事物逐漸清晰,一張除了棕色頭髮和深灰色眼眸,和自己一點不像的硬朗面容就在他眼前。
愛德華努力扯了扯嘴角,用喑啞的嗓音說道:“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愛德森大大地咧開了嘴角,想給弟弟一個大大的擁抱,又怕傷害到他,硬生生止住了。
愛德森看著弟弟,在眼中的情緒泄露之前,把頭扭開,朝門外喊道:“貝妮,把肖恩醫生叫來。”
肖恩是為威爾斯家族服務了十多年的私人醫生,是近乎家人的存在,威爾斯一家人一直很信任他。
“是的,少爺。”屋外的女仆答道,腳步急促地離開了。
愛德華看著不敢正眼看自己的愛德森,輕松地問道:“我的雙手和雙腳都廢了是嗎?”
身體的疼痛是做不了假的,當時的情況他很清楚,他的手和腳一定是被擰到扭曲了,能活下來已經很不錯了。
愛德森身形一頓,把頭扭得更開了,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愛德華盯著愛德森的後腦,長長地歎了口氣道:“我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麽脆弱。”
愛德森還是不願意把頭扭回來,也不說話。
在兄弟兩人對峙的時候,一陣匆匆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外,接著房門被敲響。
“請進。”愛德華說道。
門被推開了,一個大約五十歲,鬢角的頭髮全白的的男人提著一個箱子走了進來,身後穿著黑白長裙的貝妮。
“好久不見,肖恩,貝妮。”愛德華笑著打招呼,喉嚨啞的厲害,身體的疼痛撕扯著他的神經。
肖恩的面容嚴肅地點點頭:“好久不見,愛德華少爺。”
貝妮長了長嘴,想說什麽,最終只是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好久不見,愛德華少爺。”
從貝妮的反應中,愛德華猜測,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身體的劇痛和未到達的子爵夫婦是很好的佐證。
如果時間是和小鎮同步的,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那他的身體是不會痛的,他母親也會在第一時間出現在他眼前。
肖恩把箱子交給貝妮,掀開被子,給愛德華檢查身體。
愛德華低頭看去,他的雙手被厚厚的石膏包裹著。
他說道:“肖恩,待會請你把我的情況如實地告訴我。”
肖恩沒有回答,手輕輕放在愛德華的手臂上,輕輕按壓著,檢查他骨骼的狀況。
一直沒有動作愛德森突然邁開步伐,走出房間,關上了房門。
肖恩這才答道:“好的,愛德華少爺。”
做完了檢查,肖恩幫愛德華蓋好被子,嚴肅的面容變得沉重,他道:“愛德華少爺,您……”
肖恩露出不忍的神色,他沒有娶妻,自然沒有孩子,兩位少爺是他看著長大,他一直把他們當做自己的孩子看待。
一個父親又怎麽會會忍心把殘忍的真相告訴自己的孩子。
“肖恩,請說吧,我承受得住。”愛德華面容沉靜。
“……您可能再也無法拿起畫筆,也無法行走了。”肖恩忍受著巨大的煎熬與自責說出這句話,深深地地低下頭,愧疚道:“很抱歉,以我的水平,無法醫治您。”
“沒關系,這並不是你的錯。”愛德華語氣平靜地說。
他看著刻有淺浮雕的天花板,感覺視野裡的一切都變得模糊,黑暗與絕望在一點點地侵蝕他的身體、靈魂。
“你們出去吧,我困了,想休息一會。”愛德華閉上眼睛,想要就此陷入夢境,再也不醒來。
“好的,愛德華少爺。”肖恩和貝妮同時回答,輕手輕腳地離開了房間。
愛德森就在門外,靠牆站著,目光沉沉地前面的牆壁。
見肖恩和貝妮推門出來, 他問道:“他都知道了?”
“是的。”肖恩低下頭回答道。
聽到這個答案,愛德森捏緊拳頭,揮動它,帶著凌冽的拳風往牆上打去,在將觸碰牆壁的那一刻,停下了。
愛德華休息了,不管是真是假,都不能吵醒他。
“貝妮。”愛德森叫道。
“在,少爺。”貝妮一下站直了身體,等候著命令。
“去告訴恩格斯,讓他派幾個人保護好愛德華,窗戶下也要安排兩個人。”愛德森吩咐道。
“好的,少爺。”貝妮把箱子還給肖恩,提著裙擺大步跑走了。
愛德森又看向肖恩,鄭重道:“肖恩,愛德華就拜托給你了。”
他頓了頓,看了房門,仿佛透過門看見了包裹在被子裡的愛德華,語氣認真卻又流露出一絲不忍心:“為了防止他做傻事,待會給他吃點助眠的藥吧。”
“好的,愛德森少爺。”肖恩點點頭。
做完這些,愛德森扭身就走,大步跨著,很快消失在走廊的轉角。
這件事,絕不會這麽輕易算了。
來到馬廄,愛德森在兩名仆人行禮之前,越過他們,來到一匹純黑色的高大駿馬身前,打開柵欄,把它牽了出來。
駿馬打了個響鼻,踏了踏蹄子,親昵地蹭了蹭愛德森。
“好了,佳雯,好姑娘,我們去騎士學院。”愛德森摸了摸駿馬的大腦袋,把馬鞍放到它背上,調整了馬蹬,翻身上了馬背,握緊了韁繩。
韁繩輕輕一抖,駿馬一道黑色閃電般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