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華不再糾結鎮外的屏障，而是瘋狂騷擾起鎮民來，連肉山都被他薅了一把。

　　這讓鎮民們大為惱火，從大規模大范圍的追捕，改為小規模小范圍的追捕。

　　往往是幾個人鎮民順手拿過手邊的東西，追著他跑出一段距離就放棄了。

　　愛德華蹲在河邊，嘴裡哢嚓哢嚓地啃著一個蘋果，斜對岸不遠處有幾名婦女正在洗衣服。

　　她們肢體僵硬地拿著衣服在水裡揉搓，動作遲鈍得像是上發條的木偶。

　　愛德華看見她們代表嘴巴的色塊在蠕動，但沒聽見半點聲音。

　　繞著圈把蘋果核啃乾淨，愛德華隨手丟掉它。

　　咕咚一聲後，他起身離開岸邊。

　　回到大路上，愛德華看見一個鎮民腳步匆匆地走過，上前去摸了一把。

　　大腦一陣恍惚，視線刹那的模糊後，世界有了色彩。

　　“伊森，你怎麽了?怎麽突然不說話了?”一個微胖，面容和善的婦人舉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擔憂地問道。

　　“沒……”愛德華下意識地想要回答，可身體不是他的，他說的話別人聽不到。

　　伊森疲憊地捏了捏鼻梁，回答道:“我只是在想問題。”

　　伊森懷裡抱著一本厚厚的，磚頭一樣的書，打扮也比較體面，是鎮上富裕人家的孩子。

　　“沒事就好。”婦人放心地拍了拍胸脯。

　　她最驕傲的就是她的兒子，預備學校的優秀畢業生，即將成為鎮上文法學校的老師。

　　“我需要為明天的面試做準備，我回房間了。”伊森說著，抱著書走上樓梯。

　　“媽媽不打擾你了。”婦人站在樓梯下，看兒子消失在二樓。

　　回到房間後，伊森就坐在書桌前看書，而他身體裡的愛德華，則上躥下跳的，尋找著掌控身體的方法。

　　這一次，他不會眼睜睜看著烏瑪悲慘的結局發生。

　　愛德華在伊森的身體裡很自由，沒有任何的束縛感，像是對方的身體裡有一個專門用來關押他的囚籠。

　　還有兩個望風的窗口，就是內容不由他決定。

　　伊森視野以外的部分，是無邊際的黑暗。

　　他嘗試著探索這片黑暗，就和他被獻祭時，醒來後看到的那片黑暗一樣。

　　無論跑出多遠都像是在原地踏步，如果不是兩個窗口亮著，他可能會迷失在黑暗裡。

　　說起獻祭，他倒是想起來了。

　　亨特·沃倫斯特邀請他到赫爾伯格郊外的莊園參加聚會，為了子嗣將他和其他客人一起獻祭給了至高母親。

　　在眾多神話傳說，如《美索布隆神話》《艾米達爾神話》《古弗薩斯神話》中，均有以祂為原型，再創造的女神形象。

　　關於至高母親的傳說很多，光愛德華聽過的就有多個版本。

　　傳說祂孕育了一切生命，是萬物的起源。

　　在世界還是混沌的時候，是祂取下軀體，捏造了大地，吐出汁液，形成了海洋。

　　又因世界太過單調，祂創造了太陽、月亮、人類、動物、植物……是祂，創造了世界。

　　傳說祂是黑暗之母，邪惡與汙穢之主，祂掌控厄難，散播恐懼。

　　於永恆黑色的森林中孕育著祂邪惡的子嗣，祂離開無形黑霧的那一天，世界將籠罩在祂的黑暗與汙穢之中。

　　回憶著關於至高母親的記憶，愛德華陷入思索當中。

　　他既然是被獻祭給傳說中，既能創造世界，又能毀滅世界的至高母親。

　　那他見到的，為什麽是任何人都可以欺負的氵?谷欠之女?

　　即便至高母親不在意一個小小的祭品，但他也不是烏瑪一個最下等的邪神可以沾染的。

　　除非，是至高母親允許的。

　　這樣一來，愛德華就想不通了。

　　至高母親和氵?谷欠之女是什麽關系?

　　為什麽將自己的祭品交給她?

　　他如今被困在小鎮裡，一次又一次地經歷烏瑪的死亡，原因和目的是什麽?

　　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冒出來，將愛德華繞暈了，他有限的神話知識不夠用了。

　　想了許久也沒想明白，愛德華索性不想了。

　　目前重要的是學會操縱伊森的身體，改變烏瑪的命運，離開小鎮的循環怪圈。

　　可惜，他直到伊森上床睡覺，都沒能找到控制他的方法。

　　愛德華在黑暗中繼續嘗試著，他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麽狀態。

　　但他不會餓、不會渴，也不會累，給了他更多的時間來操作。

　　努力了白天加半個夜晚，愛德華隱隱約約找到一種感覺，那種感覺告訴他，睜開眼睛。

　　他這樣一想，眼前的黑暗就變了，仍是黑暗，但有了模糊的輪廓，窗簾、書架、桌子……

　　愛德華還來不及挪動視野看到更多，掌控的感覺就變成了被操控，視線的移動方向不再受他控制。

　　“唔……怎麽突然醒了?是太緊張了嗎?”伊森揉著眼睛，疑惑地打量著房間。

　　在意識清醒前，他似乎就看到了房間，並掃視了半圈，接著他就醒了。

　　伊森按照記憶中的軌跡掃過窗簾、書架、桌子，沒有發現異常。

　　最後他認為是神經崩的太緊，睡的不舒服，精神有些恍惚了，產生了錯覺。

　　伊森閉上眼，再度陷入夢鄉。

　　愛德華嘗試尋找那種感覺，一直到伊森醒來，他都沒能再一次睜開眼睛。

　　伊森洗漱之後，換上自己最體面的衣服，下樓吃早餐，在婦人的叮囑和驕傲的目送中，離開了家。

　　伊森低頭走在小鎮的主道上，抱著磚頭書的指節泛白，嘴裡念念有詞，回顧著腦中的知識，和面試時要用到的演講稿。

　　當他全情投入在背誦中時，一抹清晰的綠色，突兀地出現在他的視野裡。

　　那是一朵四葉草，捏著它的手白皙纖細，粉色的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

　　伊森立馬停下腳步，抬頭看去。

　　烏瑪溫柔笑著的臉，逆著早晨溫暖的曦光，出現在他的視野裡。

　　“送給你，雖然不知道您因什麽而焦慮，但希望它能給你帶來幸運。”烏瑪的聲音又輕又柔，像是一片輕盈飄落羽毛，拂過空氣。

　　她的頭髮暈染了一層金色的光輝，映著她的臉龐，讓她蔚藍色的眼眸更加明亮璀璨。

　　“好的，謝謝。”伊森愣愣地接過四葉草。

　　由於他昨天忙於複習，並不知道烏瑪的到來，隻當她是鎮上哪位居民的親戚。

　　“不客氣。那麽，這位先生，再見。”烏瑪提起裙擺，頷著下顎，優雅地行禮。

　　“再見。”慌亂間，伊森彎了下腰，姿勢並不標準。

　　這是伊森和烏瑪的相遇，後者給前者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以至於他接下來走路都是飄的，沒心情背誦書本的內容和演講稿。

　　到文法學校門口的時候，伊森鄭重而珍視地把四葉草卡進了書裡。

　　書夾在腋下，他昂首闊步地走入學校內。

　　在教室外等了很久，才輪到他面試，他很順暢地在幾位評委面前背出了演講稿，並簡單地講了一節小課。

　　他離開後，面試還在繼續，但愛德華知道，伊森沒機會了。

　　他表現的不錯，但幾位評委十分中意在他之前面試，比他謙遜有禮的年輕人。

　　回到家，伊森高興地和母親宣布，他的面試很順利，他的狀態很好，評委們對他誇讚有佳，有很大的可能獲得文法學校教師這份體面的工作。

　　婦人聽了很高興，當晚烤了一隻肥美的火雞。

　　深夜，躺在床上的“伊森”睜開了眼睛，他抬起手臂在眼前看了看，很快放下了，閉上了眼。

　　伊森迷迷糊糊地醒來，很快睡著了。

　　第二天，伊森走在去文法學校的路上，希望能再次遇到昨天美麗小姐，詢問她的名字，並告訴自己的名字。

　　可惜，他的願望落空了，一直走到文法學校，他都沒遇見烏瑪。

　　他在文法學校門口的通告欄看了一眼，面試的結果還沒有貼出來。

　　他在即將工作的學校轉了一圈，掃去心中的那點失落， 回家了。

　　在回家的路上，伊森遠遠看見那抹裝點了他夢境的靚麗身影。

　　他急忙跑過去，可當他跑到時，那抹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他裝作不經意地望向四周，沒有看到烏瑪，那點消散的失落，以更牢固的姿態纏繞在他心上。

　　接下來幾天都是如此。

　　伊森去文法學校看通知，期望能遇上烏瑪，可每一次都是錯過。

　　直到面試結果的通知被貼出來那天，上面不是他的名字，伊森如遭雷擊地、恍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先生，請問您怎麽了?您的臉色看起來很糟糕?”烏瑪道。

　　她穿著一件款式簡單，價格卻不菲的保守長裙，臂彎裡挎著一個籃子，裡面裝著食物和一束燦爛的野花。

　　“啊……”伊森愣愣地抬頭，看見是烏瑪後，臉上的沮喪一掃而空。

　　他回答道:“沒什麽，我只是因為一些事，心情有點糟糕。”

　　接著，他又學著他看過的愛情小說裡，男士遇見心儀女士後的表現說了一句話:“但是在遇見了你，這位美麗的淑女之後，我的心情就像今天的陽光一樣燦爛了。”

　　烏瑪抿著唇，笑了起來:“這位先生，我想你需要先撥開烏雲，才能見到燦爛的陽光。”

　　今天是陰天。

　　意識到這點後，伊森面露尷尬，羞赫地紅了臉，急忙說了句“再見”，腳步匆匆地走了。

　　在心儀的淑女面前丟了臉，伊森沒有受過正統的貴族教育，他的本能驅使著逃跑，而不是化解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