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爾被母親關在了家裡,不許他出去。
面對小夥伴們的呼喊,他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他們嬉笑著遠去。
在家裡關了好幾天后,邁克爾終於被放了出來。
邁克爾的母親憐愛地摸著他的頭,低聲說道:“我可憐的小邁克爾,你終於回來了。”
邁克爾靠在母親懷裡,悶悶地沒有說話。
不過,很快,邁克爾就恢復了,在小夥伴從他家門前路過的時候,叫住了他們,加入了他們。
踩著地面的積水,邁克爾像掙脫囚籠的鳥兒,渾身洋溢著歡樂的氣息。
他聽見小夥伴們談起昨晚的事,他不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便好奇地湊過耳朵。
“烏瑪小姐居然是魔女,專門吃小孩靈魂的,真是太恐怖了!”一個小孩抱著腦袋,恐懼地說道。
“昨晚的打雷和閃電一定是魔女弄出來的!唔,嚇死我了。”一個女孩捂著耳朵,好似隆隆的雷聲還在耳邊回響。
“不用擔心,我媽媽已經把魔女除掉了,她再也不會來傷害大家了!可惜我沒有去,要不然消滅魔女的一定是我!”另一個小孩安慰著大家,表達了沒能親手消滅魔女的遺憾。
“是啊是啊,媽媽不準我去,我真想看看魔女被燒死是什麽樣?是不是和故事裡一樣不會死啊?”一個小孩天真地問。
“不如我們現在去看看吧,魔女就是在鎮子東面被燒死的。”一個小孩提議,說出了從媽媽那裡打探來的消息。
“好啊好啊!”
小孩們熱烈地響應著,歡呼著向東面跑去,甚至還比賽誰先跑到那裡。
望著這和發生在老太太家裡相似的一幕,愛德華很想笑,又覺得可悲。
有時候,天真比殘忍更令人膽寒。
很快,一群小孩就跑到了燒死魔女的地方。
高高聳起的柴堆和烏瑪一起化作灰燼,一地的黑灰被雨水打的到處都是,如同一幅純黑扭曲的抽象畫,凌亂的線條和怪異的形狀,讓人難以理解其中的意義。
小孩們跑到這裡的時候,有三個人正站在黑灰前,默默地望著,佇立了不知多久,石化了一般的,如同雕像。
其中一個人用頭巾包裹著紅色的頭髮,正是安娜。
她看著一地的黑灰,眼裡悲傷像是一條流淌的河,平靜的河面下,是翻滾的暗流。
另外一個,是牽著一個小女孩的女人,雖然已經是孩子的母親,但她看起來依然年輕漂亮。
大約在烏瑪來到這裡之前,她是鎮子裡最漂亮的女人,年輕時是許多帥氣小夥子的夢中情人,現在想來也有不少人欽慕於她。
“依莎!艾麗莎阿姨!”邁克爾揮著手衝兩人打招呼。
“邁克爾!”小女孩揮著手,熱情地回應他。
女人低頭對他笑了笑,笑容明媚如春花:“你好啊,邁克爾,你也來看魔女嗎?”
“是啊,艾麗莎阿姨,這就是魔女嗎?”邁克爾指著地上的黑灰問。
“對,這就是魔女,她死的時候一定很痛苦。”女人輕聲地說道。
得到肯定的回答,邁克爾變得異常興奮,感歎道:“這就是魔女啊!”
盡管他看到的只是一堆黑灰,但因為魔女,黑灰變得與眾不同,意義非凡。
“我走了,邁克爾再見。”女人說著,牽著女兒走了。
“依莎,艾麗莎阿姨再見!”邁克爾揮著手向兩人告別。
安娜放下一束白色的雛菊,
無聲地離開了。 三個人的背影在愛德華的視野裡淡去,他也醒了。
愛德華被迎面走來的邁克爾撞倒後,躺在了地上,此時他睜開眼睛,看見了烏瑪放大的臉。
她穿著那件保守至極的長裙,彎著腰,用戴著白色蕾絲手套的手戳著他的臉。
見他醒來,她微微一笑道:“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烏瑪金色的長發從她纖細優美的脖頸一側垂落,在愛德華的眼前晃蕩,佔據了他大半的視野,不注意都不行。
“很糟糕。”愛德華緩慢地吐出三個字,語氣有些沉重。
他眨了眨眼,沒能把晃眼的金色趕走,隻好頭扭朝一邊。
“這就受不了嗎?”烏瑪盯住他的眼睛,好似要透過這扇窗戶看穿他的靈魂。
“沒有。”愛德華閉上眼睛,掩蓋了心底的情緒。
他不記得這是自己第幾次無能為力,父親的死,母親的死,妹妹的死,一次又一次。
他一次又一次地看著,他生命中重要的人消逝在自己面前,而他什麽也做不了。
無能為力,這真是一個蒼白、弱小、可憐又悲慘的詞。
他第一次深刻體會到這個詞的含義,是在父親的葬禮上。
父親黑白的照片被大簇大簇的白菊包圍著,將他黝黑的臉映得慘白,配上他剛正的五官,違和又可笑。
旁邊花花綠綠的花圈上掛著大量的挽聯,用黑底的紙寫著“沉痛悼念楊正義同志千古,x市公安局全體警員敬挽”、“警察叔叔一路走好,x小全體師生敬挽”、“音容宛在,正義長存,xxx敬挽”之類的白字。
他穿著孝服,站在母親的左手邊,母親的右手邊是妹妹。
父親的隊友在他們面前整整齊齊地站了一排,整整齊齊地鞠躬,沉重而悲痛對他們說:“我們盡力了,沒能把人救出來,很抱歉。”
盡力了,可還是沒能改變結局,人就是這麽弱小。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那是站在他母親最後的畫作前,從心底最深處升起的虛弱感,質疑他是個什麽也乾不好的廢物。
第三次,是舍友把手機遞給他,說:“現在的女孩真是……”
他的最後一塊天——塌了,將他砸入深淵,再也爬不出來。
在他以為自己沒有什麽可以再失去,深淵到底的時候,他又體會了第四次、第五次,現實告訴他,深淵不止一層。
該死的命運!
他曾一度懷疑自己是天煞孤星,要不怎麽和他有關系的人都走了。
“哈哈哈……”愛德華突然笑了起來,笑得越來越大聲,臉龐都扭曲了,眼淚和鼻涕橫流,笑得肚子抽疼,蜷成一團。
“哈……哈……”愛德華笑得喘不過氣,臉憋的青紫,可是他還在笑。
烏瑪看著眼前的人,覺得他是不是瘋了。
“喂,你怎麽了?”烏瑪皺著好看的眉頭。
“只是……突然……很想笑。”愛德華斷斷續續地說道。
他不記得多久沒這麽笑過了,而他現在在笑什麽呢?
笑自己?
笑命運?
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許都有。
“你這樣很像一個傻子。”烏瑪評價道,不禁有些擔憂。
“傻子……就傻子吧,至少傻子……不信命,哈!”愛德華倒期望他從一開始就是個傻子,那樣就不會痛苦了。
“瘋了。”烏瑪眉毛擰做一團,直起身,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優雅地轉身離去。
“喂!”愛德華止住笑聲,對著烏瑪的背影大叫。
烏瑪頓住腳步,沒有轉身。
“離開這裡的辦法就在你的過去裡吧。”愛德華篤定地說道。
“你猜啊?”烏瑪半側著腦袋,調皮地說道。
“我不喜歡猜謎遊戲,我已經決定好了。”愛德華一邊說一邊坐了起來,又從坐著變為了站著。
他直直地盯住烏瑪的背影,向全世界宣誓般大聲道:“我會保護好你的,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總之,哪怕是假的,我也一定會改變你的命運!”
不論是因為衝動,還是為了逃離這裡,亦或為了在烏瑪與妹妹相似的命運中彌補遺憾。
總之,愛德華已經決定好了,去他的命運!
他,不信命!
“噗嗤——”烏瑪忍不住笑了出來, 轉過身來,寬大的裙擺似百合盛開。
她抬手,把飄到臉上的頭髮拂到耳後,笑容明媚地問道:“你這是在宣誓嗎?”
“是!”愛德華有力地吐出一個字。
“我是氵?谷欠之女,魔女是不需要誓言的,我的存在,就是為了勾弓丨男人。可惜你沒有被我勾弓丨,說不定我就放你離開了。”烏瑪不顧淑女儀態地笑了起來。
笑完之後,她抹去眼角的淚水後,她高高地提起裙擺,故作可愛地歪著腦袋,道:“你看,這就是我?現在,你有被我勾弓丨嗎?”
“這不是你。”愛德華搖頭,禮貌地把頭扭朝一邊道:“我所看到的烏瑪,是一個善良的女孩。”
“那是烏瑪,而我是氵?谷欠之女,請別把我們弄混了。既然你沒被我勾弓丨。那麽,再見。”烏瑪道。
她放低裙擺,右腳別到左腳後,優雅地欠身,話音一落,她的身影隨風消逝。
望著烏瑪消失的地方,愛德華還有話想說,但他說話的對象已經不見了。
感受到腳底的震動,他回頭一看,肉山和鎮民們已經追來了。
伴隨著清晰的破空聲,肉山的斧頭正朝他飛過來。
真是親切啊!
在過去的小鎮裡呆了近一個月,驟然看到怪異小鎮裡的居民,愛德華發現他竟然有那麽一丟丟感動。
可惜,那一絲感動並不能阻止他逃跑的步伐。
“來追我啊!”愛德華挑釁地揮著手,跑進了旁邊的小巷。
這一次,沒有攔路的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