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華是被強烈的嘔吐欲望逼醒的。
他的眼睛還沒有睜開,他的人就趴在床邊,從胃裡吐出大量的酸液。
“嘔——”
“咳咳咳!”
“唔……哇!”
酸液不小心淌進氣管,愛德華掐著脖子劇烈咳嗽起來。
酸液因此被嗆進鼻腔,刺激鼻黏膜分泌大量鼻涕,一下全從鼻孔裡冒了出來,糊在他臉上。
被酸液灼燒的食管、氣管、鼻腔火辣辣的疼,愛德華的淚腺不住地湧出鹹腥的眼淚。
讓看起來狼狽至極的他,更加不堪。
等愛德華吐完,他的人已經完全不能看了,臉上、衣服上糊了大量的酸液、鼻涕和眼淚。
“咳咳咳……”愛德華輕聲咳嗽著,閉上眼,拉過床單把臉擦乾淨。
臉上黏糊糊的,鼻間一個濃烈的酸臭味,這讓愛德華感到很不舒服。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一輪黑蒙蒙的月亮即將沉入山脈之下。
是半夜了。
他穿上硌腳的鞋,走到窗戶邊看了眼,鎮子裡黑漆漆靜悄悄的,原本追捕他的鎮民和肉山似乎都回去睡覺了。
愛德華沒有潔癖,但任誰頂著一身的髒汙都不會好受,他決定洗個澡。
這棟房屋的盥洗室他是不會考慮的,萬一在他洗澡的時候老太太跑進來,他會忍不住敲碎她的腦殼。
所以,只能去外面了。
他想到了鎮子裡的那條河,白天的時候河水看著還是挺清澈的,也沒有奇怪的東西。
不知道河水會不會在夜裡產生變化,愛德華決定先去看看再說。
房間的門被他堵住了,他也懶得把東西挪開,將蠟燭從燭台上掰下來揣兜裡,確定打火石還在後,他推開了窗戶。
從二樓的窗戶跳下去,有點高度,但對他來說問題不大。
愛德華踩在窗沿上縱身一跳,落地時在院子裡打幾個滾,輕松卸掉下落時的力道。
爬起來在身上拍了拍,愛德華翻牆離開了老太太的房子。
愛德華離開時,老太太就吊在平時她最喜歡坐的地方,悠悠晃蕩著,默默地看著他離去。
對這位不請自來又瀟灑離去的客人,她再罵不出一句惡毒難聽的話。
來到河邊一處茂密的蘆葦叢,愛德華用打火石點燃蠟燭,舉著蠟燭靠近河面往河了看了一眼。
黑色的河水潺潺流淌著,什麽也看不見。
愛德華折了一根蘆葦伸進水裡戳了片刻,碰到的只有河底的石頭。
丟掉蘆葦,愛德華趴在岸邊,壯著膽子把胳膊伸進水裡,左右搖晃著,試圖勾引河裡可能存在的怪物。
夜裡的河水有點涼,手伸進去的時候愛德華打了個哆嗦,適應了之後倒是有點舒服。
試探了好一會,確定這就是一條普通的河後,愛德華站起來,把蠟燭插在岸邊的濕地上,脫掉了上衣。
先把衣服搓洗乾淨,愛德華將衣服當做搓澡巾,擦拭起身體來。
至於下水,是不可能下水的,萬一河裡的怪物姍姍來遲怎麽辦。
衣服擦的有些幹了,愛德華把衣服扔進河裡涮著,忽然聽見旁邊不遠傳來一陣落水聲。
他扭頭看去,一抹晃眼的白在深沉的夜色裡向他遊來,帶著驚人的美豔,黏住人的眼睛不讓挪開。
女人的臉是清晰的,五官是有色彩的,不論白天還是黑夜。
黑色的頭髮鋪散在水裡,隨著河水的流動起起伏伏,
像是輕盈纖薄的綢緞包裹著女人白膩的身體,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線。 女人就是大海裡誘惑水手的女妖,即便她沒有展開喉嚨歌唱,她沐浴在月光下,浸潤在水裡的身姿就足以讓任何一個人沉醉。
看到女人,愛德華挪開了視線,拉起水裡的濕衣服胡亂套上。
等他套完了衣服,被風一吹,一陣透心的冰涼襲上心頭,他才想起,這不是在家裡。
女人也不是抄起東西就往他身上砸,一邊捂眼偷偷瞧著,一邊大喊大叫“暴露狂”的妹妹。
愛德華又把視線轉向女人,她眼下就坐在他身旁,身上不著片縷,只是用濕漉漉的黑發遮住關鍵敏感的部位,引誘人與她一起一步一步走向墮落。
“烏瑪·派蒙,氵?谷欠之女。”愛德華吐出一個名字。
在經過許久的挖掘之後,他終於從被他扔到旮旯角裡的記憶裡翻出這個名字。
那是他成年禮之前,他的哥哥愛德森帶著兩個男仆,不講理地把他從畫室裡抬出來,強迫他參加的一場聚會。
聚會的內容是男人、女人和酒。
期間,愛德森的狐朋狗友就提到過氵?谷欠之女,烏瑪·派蒙。
她是一位邪神,在夜色裡遊蕩,當遇見她時,可以大膽地走進她。
輕輕掀開她遮住臉龐與身體,寫滿血色咒文的黑布,會看見一張心心念念的容顏,與她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
“對,是我。”烏瑪沒有否認,雙手捧著臉,歪著腦袋,咬著嘴唇,做出一副可愛的表情:“怎麽樣?這張臉,喜歡嗎?”
愛德華一瞬失神,搖搖頭道:“不像她,她從來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而且——”愛德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怒氣,把頭撇開去:“除了變態,誰會喜歡自己的妹妹。”
“唔,原來是你的妹妹啊。”烏瑪嘟嘴皺眉,五官一點點地變化,一會就換了張臉,道:“這張臉,喜歡嗎?”
愛德華扭頭看了一眼,眼底浮現憤怒和怨恨,拳頭緊緊攥著,咬著牙根把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這是我母親!”
目睹了烏瑪的悲慘過往,和妹妹相似又不同的結局,他才在她頂著自己妹妹的臉,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時候,沒有動手。
現在,他要忍不住了。
察覺到愛德華即將噴發的怒火,烏瑪立刻變換了另一張臉。
頭髮褪去黑色,染上麥浪的金黃,有了起伏,卷曲地堆在她身後。
五官的含蓄溫婉被絕對的侵略性取代,她現在的臉,美得張揚,美得肆意,像是一柄裝飾著華麗寶石的劍,閃耀的光芒奪人心魄,鋒利的劍刃剖開人的心臟,收取無數的性命與靈魂。
“喜歡嗎?”烏瑪揚著下巴,紫羅蘭色的眼睛輕蔑地睨著愛德華,像個高傲的女皇在質詢她的仆人。
沒了那張勾動自己情緒的面孔,愛德華的怒氣很快平息下去,沒有表情地回答道:“不喜歡。”
“柯蒂爾達女王可是有名的美人呢。她死了三百年仍然有男人對她念念不忘,你居然不喜歡嗎?”烏瑪道。
她打量著愛德華的臉,試圖從他臉上找出說謊的痕跡。
令她失望的是,沒有。
眼前的男人像是天生不對她這張漂亮臉蛋感興趣,掃了她一眼後,目光就落在河面,仿佛那黑漆漆的水面比她這張臉有趣得多。
有了這個認知,烏瑪一下沒了挑逗愛德華的興趣,又變換了一張臉。
仍是金發,沒了剛才的張揚與肆意,精致溫柔了許多,像個頗有教養的貴族小姐。
“這是你本來的臉吧?”愛德華瞟了一眼後問道。
“對,我痛恨這張臉。”烏瑪從深沉的黑夜裡拉出一塊寫滿血色咒文的黑布,蓋在腦袋上,只露出雙手和雙腳。
愛德華明白烏瑪為什麽討厭這張臉,因為這張臉,她悲慘地結束了短暫的一生,成為了讓男人遐想女人厭憎的氵?谷欠之女。
“你為什麽會來到這個小鎮來?”愛德華問道,普通的語氣,就像在和朋友聊天。
“因為愚蠢。”烏瑪回答,簡單的四個字蘊含著無盡怨恨。
愛德華不準備繼續這個話題,他想了想,說道:“你喜歡什麽呢?”
一個男孩想要了解一個女孩, 一般都是從打聽她喜歡什麽開始。
這裡沒有人可以打聽,愛德華直接問了。
烏瑪陰桀桀地笑了,笑聲還真有幾分邪神的味道:“勾弓丨男人,破壞女人的家庭。”
黑布上的血色咒文隨著她的笑聲不斷變幻著,化作一灘流動的血水,將整張黑布染成紅色。
愛德華決定忽略她的答案,談論起自己的愛好:“我討厭繪畫,但在最開始接觸到的時候,我挺喜歡的。
一支筆一盒顏料就可以畫出整個世界,無論是真實的還是幻想的。”
烏瑪聽著,黑布上的血色更加濃稠了,翻湧著,好似要從布上噴湧而出。
愛德華迅速止住了這個話題,他和女性相處的經驗僅有母親和妹妹,兩次挑起話題都失敗後,他選擇了閉嘴。
黑布上的血色逐漸消退,重新凝聚成咒文,一陣冷冷的夜風過後,烏瑪無預兆地消失在河岸邊。
“烏瑪?”愛德華叫了一聲,沒有人回答他。
“烏瑪?”愛德華又叫了一聲。
當他叫了好幾聲烏瑪都沒有出現後,他撿起蠟燭,也離開了河岸。
從烏瑪的反應來看,愛德華大概推斷出,烏瑪來到小鎮的真相。
一個天真爛漫,對愛情充滿向往的貴族小姐,受到了畫家的欺騙與蠱惑,與他私奔,先一步來到小鎮上。
可直到她慘烈地死去,畫家也沒有出現。
而她則被鎮民釘上了魔女的名頭,慘死在烈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