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愛德華搬了一塊石頭去緩坡，用盡全身的力氣把石頭砸在無形的屏障上。

　　在遠景和天空蕩起波紋，部分鎮民“天塌了”的驚叫聲中，和肉山、舉著農具的鎮民展開了新一輪的追逐戰。

　　熟悉了鎮子的地形，他這一次擺脫鎮民和肉山，就比昨天輕松許多。

　　此時，他和肉山、鎮民的距離已經拉開了半條街，只要穿過前面的小巷，就能完全甩掉他們。

　　愛德華轉了個彎，衝進小巷，一個沒有五官的小男孩咬著一截黑色的木棍，從巷子裡走了出來，和他撞了正著。

　　按道理，以他的體格和一個五六歲的小孩撞在一起，被撞飛的怎麽也不該是他。

　　可事實是，一陣天旋地轉後，愛德華眼前的景象就變了個模樣。

　　原本暗沉偏黑的世界，一下變得鮮豔多彩，他的視野卻矮了許多。

　　“邁克爾，接住了！”

　　愛德華聽到一聲大喊，看見一道白影朝自己飛來。

　　白影落在“他”腳下，是一個動物的頭骨，可憐地淪為了孩子踢來踢去的玩具。

　　邁克爾一腳將頭骨踢到小夥伴的面前，小夥伴帶著頭骨奔跑起來。

　　他也跟著跑了起來，在對手的阻攔和小夥伴通力的合作中，他們把頭骨踢進了兩根樹枝搭起來的球門。

　　“邁克爾，乾的真不錯！”一個小男孩跑過來拍著邁克爾的肩膀說道。

　　“你也乾的不賴！”邁克爾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在孩子們互相吹捧或加油打氣的時候，其中一個孩子突然疑惑道:“那好像是個馬車?”

　　其他孩子都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一輛馬車正從鎮子外的山坡上駛來，遠遠看著，比一粒黑芝麻大不了多少。

　　“哇，好像真的是！”

　　馬車對小鎮來說是少見的東西，鎮裡唯一有馬車的，是鎮長家，一個落魄的勳爵，馬車破破爛爛的。

　　“走，我們去看看！”一個孩子提議道，得到了眾多孩子的熱烈響應，其中包括邁克爾。

　　一群孩子呼呼啦啦地跑了，僅留下可憐的動物頭骨在原地孤零零地吹冷風。

　　帶輪子的比小孩子的小短腿跑得要快許多，等孩子們跑過去的時候，馬車駛進鎮子裡有一段距離了。

　　兩個孩子正蹦蹦跳跳地跟在馬車後面，見他們過來，對他們招了招手。

　　兩群孩子匯在一起，更加熱鬧了。

　　馬車車輪滾過地面，轆轆作響，孩子們長長地墜在馬車後，又笑又鬧，像個歡樂的遊行隊伍。

　　邁克爾嘰嘰喳喳地和小夥伴們說著最近的趣事，愛德華通過他的眼睛看到，房屋二樓的窗戶處，老太太陰毒的眼神令人膽寒。

　　在愛德華看來，老太太對烏瑪的恨簡直莫名其妙，兩個人之間唯一的不愉快，就是烏瑪的馬車來時的動靜吵醒了打盹的她。

　　如果僅僅是因為這樣，老太太就把烏瑪構陷成魔女，簡直是無法理解她的思維和做法。

　　在愛德華關注著老太太的時候，烏瑪掀開了車簾，推開了車窗，拿出糖果和點心，對孩子們招手:“你們快過來，我請你們吃點心。”

　　一群孩子歡呼著跑了過去，從烏瑪手裡接過點心和糖果。

　　愛德華從馬車窗戶的縫隙看進去，看到了被烏瑪翻的亂糟糟的行李。

　　跟著馬車來到鎮上最好的旅館，看著烏瑪住進店裡，孩子們就散開了，該回家的回家，繼續玩鬧的玩鬧。

　　邁克爾玩到很晚才回家，一進門看到的就是母親高興的臉。

　　“烏瑪小姐可真是個好人，她從大城市帶來的手帕可真是漂亮。”邁克爾的母親手上拿著一張手帕，一角繡了一束精致的鳶尾。

　　邁克爾對此並不感興趣，他現在渴了，要喝水。

　　愛德華看著婦人歡欣的表情，不知道她在不久的將來殺死烏瑪的時候，有沒有念過她如今的一絲好。

　　晚飯的時候，邁克爾的父親克雷回來了，臉色有些陰沉，但在見到妻子的時候，還是露出了一個高興的笑容。

　　“回來了。”邁克爾的母親體貼地為丈夫脫掉了外套，掛到衣帽架上。

　　“嗯。”克雷點頭，彎腰抱起飛撲過來的兒子，將他舉得高高的，問道:“今天有沒有想爸爸啊！”

　　“有，邁克爾最想爸爸了。”邁克爾咯咯笑著回答道。

　　“我看他今天都玩瘋了。”邁克爾的母親看著自己的丈夫和兒子，滿足地笑了。

　　她無情地戳穿兒子後，又溫柔地對丈夫說道:“今天有一位小姐來了鎮子裡，我問了一下，她好像要在鎮子裡定居，你的木頭可以賣出去了。”

　　“好，明天我去問一下。”克雷答道，臉上的笑容又燦爛了幾分，把兒子舉得更高。

　　邁克爾的的母親站在一旁看著，看著她的全世界。

　　接下來的幾天，克雷每晚會晚回來一會兒。

　　吃飯期間他總會談起烏瑪小姐的慷慨大方，稱讚她的美麗和教養，並勸妻子多和烏瑪小姐學學，她淵博的學識令人讚歎，只要學到一點，對妻子來說有著莫大的好處。

　　愛德華看見，邁克爾的母勉強笑著點頭，看克雷的眼神，越發懷疑，充滿了嫉妒。

　　之後的某一天，愛德華看見邁克爾的母親捉了一隻雞一隻鴨裝在籃子裡。

　　他知道她是要去找老太太了，是烏瑪悲慘命運的開始。

　　愛德華有心想做點什麽，但他根本操控不了邁克爾的行為，他是個觀眾，也只能是一個觀眾。

　　邁克爾在院子裡玩耍，看見了被母親裝在籃子裡叫得慘烈的雞鴨，對它們來了興趣。

　　他走上前去用小棍子戳它們的腦袋，雞鴨叫的更大聲了。

　　邁克爾的母親正在廚房裡忙碌，聽見動靜，出來看了一眼，說了一句“注意點，別放跑了”，就回去繼續忙碌了。

　　邁克爾玩弄著雞鴨，一會兒就覺得沒意思了。

　　母親也在這時候走了出來，叫他去吃飯:“別玩了，進來吃飯，吃完飯我還得去巴德奶奶那裡。”

　　“我討厭老巫婆。”邁克爾絲毫不隱藏自己的情緒，直言道。

　　“不許這麽說巴德奶奶，她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長者。”邁克爾的母親訓斥兒子，對老太太很是信服。

　　年長的人無論在哪個年代，總是受人尊敬的，他們說的話，具有一定的權威性，有時候，甚至比法律還管用。

　　“她就是老巫婆！”邁克爾不想聽母親的話，推開母親跑進家裡。

　　“你站住！”邁克爾的母親抄起掃把，追了上去。

　　邁克爾躲在克雷身後，衝母親做鬼臉。

　　第二天傍晚，邁克爾玩了一天回來，愛德華看見邁克爾的母親正站在院子門口和另一名婦人聊天。

　　母親嘴巴湊在婦人耳邊，神秘地說著，嚇得婦人一臉驚恐，抓住她的手臂連連追問。

　　婦人在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後，臉色更是慘白了幾分。

　　婦人匆匆忙忙地走了，邁克爾也走到了院子門口，揉著肚子仰著頭對母親說道:“媽媽，我餓了。”

　　邁克爾的母親摸摸他的頭:“等克雷回來我們就吃飯。”

　　“嗯。”邁克爾點頭，跟隨母親走進屋內。

　　坐在飯桌旁，邁克爾和母親說起今天去了哪裡玩，當說到他遇見烏瑪，她又給了自己糖果時，邁克爾的母親原本笑著的臉，立刻陰沉了下來。

　　“她是魔女，你以後不許靠近她！”邁克爾的母親掐著邁克爾的肩膀，強迫他看自己，表情凶狠地說道。

　　邁克爾被母親的表情嚇到，愣愣地點頭，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母親說了什麽，大聲反駁道:“烏瑪小姐不是魔女，她是個好人。”

　　“她就是魔女，我看你已經被魔女勾走了靈魂。”邁克爾的母親看著一臉倔強的兒子，心裡不由擔憂，慌張地道:“不行，我不能失去你，邁克爾，我得趕緊除掉魔女。”

　　邁克爾不懂除掉魔女是什麽意思，在他心裡還沒有死亡或被死亡的概念。

　　他只知道母親又在罵烏瑪小姐是魔女了，於是他大聲地嚷嚷起來:“烏瑪小姐不是魔女，不是就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聽著兒子不斷重複的否認，邁克爾的母親仿佛是自己遭到了否認， 臉上浮現一抹驚慌和膽怯。

　　但想到魔女勾走了克雷和兒子靈魂，一縷瘋狂在她眼底浮現，侵佔了她的雙眼後，在她的臉上擴散開來。

　　邁克爾還在重複地說著“不是”，看到母親變得通紅的眼睛後，懼怕地卡住了聲。

　　“她就是魔女！”邁克爾的母親紅著眼，篤定地說道。

　　邁克爾害怕地躲開了視線，看向門口，希望爸爸能快點回來。

　　“我必須除掉魔女，魔女都是邪惡的，我不能失去我的丈夫，我不能失去你。”邁克爾的母親堅定地說道。

　　說完後，她看見面露懼怕的兒子，安慰地摸了摸他的腦袋，慈愛地笑了:“別害怕邁克爾，我很快會除掉魔女，找回你的靈魂的。”

　　邁克爾低著頭，僵硬著身體不說話，今天的母親，好像變了一個人，讓他很害怕。

　　他想爸爸了。

　　爸爸快回來啊。

　　邁克爾在內心呼喊著，眼淚不停地從他臉頰上滾落。

　　而他一直呼喚著的父親，很晚才回來，穿過飯廳，一臉疲憊走向臥室。

　　邁克爾的母親急切地上前詢問道:“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晚，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是的，烏瑪小姐那裡……”克雷正要說出原因，就被妻子揮著手，嗓音尖銳地打斷了:“我不想聽到她的名字，她就是個魔女。”

　　克雷錯愣地望著妻子，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這麽說。

　　“你怎麽了?”克雷想抓住妻子的手，卻被她躲開了，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