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鞋底子家。

　　翟胡子倚牆坐在炕沿，一支接一支地吸悶煙，滿屋煙霧繚繞。

　　草根趴在門簾縫往裡偷看，一年不見爹爹，不免有些陌生，自從翟胡子進家就一臉冰霜，草根更添了幾分生疏。

　　大鞋底子在外屋做飯炒菜，格外注意屋裡的動靜，不時瞭幾眼兒子草根。借往灶裡填柴之機拽過草根，趴耳悄聲說:

　　“你爹回來了，你躲啥?”

　　草根搖搖頭小聲說:

　　“我不敢，看他一臉凶樣，我怕他揍我。”

　　大鞋底子故意提高嗓音說:

　　“你去問，爹，給我買啥好東西沒有?去呀！”

　　大鞋底子這話是說給草根，其實也在說給丈夫聽

　　草根笑了，悄悄撥開門簾縫，大鞋底子在後邊擁了一下，草根進屋了，看看爹爹，慢慢往前移去:

　　“我媽讓我問你，給我們買啥好東西沒有?”

　　翟胡子扔掉煙頭一把將兒子拽過來，抱在懷裡親昵著一句話沒說，從兜裡掏出一部手機，在手裡掂了掂塞給兒子。

　　草根拿著手機，高興的在爹爹臉上親了一口，掙脫爹爹，跑到外屋，把手機遞給媽媽。

　　大鞋底子接過手機，稀奇地看了幾眼後，又給了草根。放好炕桌收拾飯菜，特意端上一壺酒，瞅幾眼翟胡子解下圍裙說:

　　“哎，吃飯吧！”

　　翟胡子一臉陰雲，沒聽見似的坐在那一動沒動。

　　草根顯然是餓了，獨自上桌吃了起來。

　　大鞋底子滿了一盅酒:

　　“我說，吃飯了。回家了還想當客啊。”

　　翟胡子瞪眼大鞋底子，挪身來到飯桌前，端起酒盅，一揚脖幹了，自己又倒滿盅，端起一揚脖又幹了。

　　大鞋底子把筷子遞過來:

　　“別光喝酒，吃點菜呀！”

　　翟胡子把酒盅使勁扔在桌上，拿起酒瓶嘴對嘴喝了起來。

　　王大牛家。

　　炕桌上放著酒菜，王大牛開啟酒瓶後抬頭瞥眼炕頭躺著的老伴。

　　老伴吃力爬起身，挪坐在桌前抖動著手抱碗夾菜。

　　漏杓端上一盆豬肉燉粉條放在桌中間，解下圍裙放在一邊，笑“嘻嘻”上炕，在炕尖上盤腿大坐。

　　王大牛招呼:

　　“漏杓手藝不錯啊，來，咱喝兩杯。”

　　王大牛給漏杓倒上酒:

　　“漏杓，沒想到天辣項目落實得這麽順。來，咱們慶賀一下。”

　　漏杓坐在桌前，伸下胳膊又擼擼袖子，長長筷子向菜盆伸去，夾起一塊肥肉剛要往嘴裡送，看見王大牛老伴虎視眈眈的目光，把到嘴邊的一塊肥肉，又送到王大牛老伴碗裡:

　　“嬸啊就嬸子，嘗嘗我的手藝，慢，慢點吃啊。”

　　王大牛老伴兩眼惡狠狠地瞪著漏杓，裡一半外一半的往嘴裡填，口語不清地嘟嚷:

　　“這飯菜臭，不好吃……”

　　王大牛放下酒杯，歎口氣說:

　　“自從那天起啊，就這樣。一看她這樣，我這心就不得勁，你說好好地怎說病就病了呢?”

　　漏杓吃了幾口菜，端杯喝了一口酒笑了:

　　“有，有啥不得勁的?要怪就怪李子寒那小子……”

　　漏杓說到這又斜過身子幸災樂禍的說:

　　“王，王村長，聽，聽說棗葉瘋了。你就等著瞧好吧，到啊就到時候李子寒哭都來不及……”

　　王大牛老伴“叭”一碗飯扣炕上了。

　　王大牛斜眼看了半天，

無奈地往起收拾灑落炕上的飯菜:　　“哎呀，你可怎整。”

　　王大牛邊收拾著瞥眼漏杓，奚落上了:

　　“漏杓，你也別裝，這就是你乾的缺德事。不然，你嬸子能這樣嗎?”

　　漏杓“嘻嘻”一笑:

　　“王啊就王村長，你，你怎這樣呢?那，那不是擠到浪口上了嗎?你，你把我招商好處費和一些雜七雜八的費用給報了唄，我啊就我漏杓立馬把欠條還給你。怎，怎樣?再說，我，我鞍前馬後地幫你，你，你啊就你老翻啥舊帳。郝，郝鄉長那你也知道，要，要是沒這個天辣椒項目，你，你這村長早給擼了。我，我漏杓怎的。不，不是你的恩人吧，可，可怎也總比朋友近吧。”

　　王大牛端起酒杯:

　　“不管怎說，郝鄉長那能過得去就行了。這次算你小子知趣，總算幹了一件讓我滿意的事。來，乾。”

　　漏杓端起酒杯一口悶了，把酒杯放在桌上:

　　“王，王村長，你，你看啊！我，我把你那事辦的多利索。郝啊就郝鄉長從今往後不把你當寶，那，那也是他的紅人。那，那條子和好處費還牽扯到郝鄉長。你，你就給我報了唄。我，我也好早把你那張欠條給你，你，你也放心了不是。乾，乾爹。我，我還有好事沒跟你說呢，李，李子寒今天從城裡一下子拎回五、六十萬呀！”

　　王大牛瞪漏杓一眼:

　　“他李子寒拎回錢，算我什麽好事……”

　　王大牛猛地回味過來，吃驚的問:

　　“你說多少錢?五、六十萬?哼，那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漏杓往嘴裡夾口菜嚼著說:

　　“這，這我不跟你強。你，你猜猜看是啥好事?”

　　王大牛呆愣地搖搖頭。

　　漏杓得意地說:

　　“他，他李子寒紅嘴白牙親口跟村班子領導說，利，利潤百分之二十分給全體村民。百，百分之二十，就，就是說十多萬屬於全體村民的，這，這個時候不分啥時候分。再說，李，李子寒信譽何在?村，村民們不服啊！”

　　王大牛點著頭:

　　“嗯，不管有多少錢，漏杓這事提醒的對。他李子寒的確是這麽說的。”

　　漏杓見王大牛點頭默不作聲，心想:有縫，忙把話茬拉回來:

　　“王，王村長，就這大事，真就我跟你掏心。你，你看還有第二個嗎?沒有。你，你就算幫我，幫鄉長，把，把那點錢給報了唄?”

　　王大牛這些日子，家裡家外就沒一件順心的事，沾酒就顯得有些醉意。總算碰上樁順心的事，還多虧漏杓前後張羅。心活了，啥也沒說下地朝櫃子走去:

　　“漏杓，衝你這次的表現，我把錢給你報了。你，你得把欠條還給我。啊！”

　　王大牛在櫃邊搖晃著掀動櫃蓋，掀幾下沒掀開。

　　漏杓心裡高興，兩眼緊盯著王大牛，張著嘴等待就要到手的錢。

　　王大牛老伴把飯碗一扔，倒在炕上抽起來。

　　王大牛轉身看見老伴抽過去，不顧一切的回身上炕抱起老伴:

　　“哎，哎，老伴，你怎又抽了?”

　　王大牛不知所措的喊叫起來。

　　漏杓這個氣啊，心裡大罵:這個老娘們，早不抽晚不抽，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抽。要不然錢都到手了。狠狠地瞪著王大牛老伴。

　　王大牛最怕老伴抽瘋，衝漏杓急了:

　　“漏杓，快幫把手啊！”

　　漏杓無奈地起身過來，掰著王大牛老伴的胳膊，拽著大腿。看著王大牛老伴氣不打一處來。手便偷偷伸向王大牛老伴大腿腋處，用力一掐。

　　王大牛老伴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伸腿猛踹在漏杓襠部。

　　漏杓“嗷”一聲倒在炕上:

　　“哎呀……”

　　漏杓兩手捂著襠部半天沒一點動靜。

　　王大牛在一邊喊:

　　“漏杓，你到是幫把手啊……”

　　漏杓呲牙咧嘴折騰了半天， 才緩過勁來:

　　“疼啊就疼死我了。真，真他媽準，怎這狠哪。這，這不是要我命嗎……”

　　漏杓兩手捂襠部揉著，汗珠在額頭上隨身子滾動滴在炕上。

　　這邊，王大牛老伴也在炕上滾動，兩眼卻不停地偷瞥這邊的漏杓，從嘴裡往外釀出的飯粒弄了王大牛滿手。

　　大鞋底子家。夜。

　　草根早已睡著了。

　　翟胡子賭氣喝酒喝多了，趴在炕上吐了，折騰得翻來覆去。

　　大鞋底子在地上給翟胡子輕捶著後背，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兩眼前後忙碌個不停，生怕哪裡照顧不到位，引來翟胡子的吵鬧和打罵。

　　翟胡子喊:

　　“水，水……”

　　大鞋底子利落地將水杯遞過去。

　　翟胡子喝口水漱口。

　　大鞋底子急忙用盆接過，給翟胡子挪身躺在炕上，身上蓋好被子。

　　大鞋底子心裡明白:翟胡子出去近半年，回來就撞見鐵蛋這一頓胡謅，有縫沒縫都下蛆，有影沒影的亂撲哧一通，放在哪個老爺們身上也受不了啊?還有禿子，就你那德性，我怎麽看中你呢，那天晚上不是趕巧嗎?想來想去不知該罵誰才好。

　　翟胡子撩開被子坐起身，揉著胸前一聲不吭。

　　大鞋底子忙勸說:

　　“哎，草根他爹，醉酒就多睡會唄，過酒勁就好了。”

　　大鞋底子話是這麽說，一句埋怨的詞都沒敢從嘴裡溜出來。

　　翟胡子大喊:

　　“再給我口涼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