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抑的咳嗽聲幾乎持續了整個晚上。
李沐風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醒來,隻覺得頭痛欲裂。
搖搖頭,他起身用冷水洗一把臉,然後開門出去。
母親已經開始做早餐了。
“媽!”
看著忙碌的母親,他覺得母親似乎一下蒼老了好多。母親回頭看他一眼,似乎想要說什麽,最後又把話吞了回去,轉身繼續整理灶台。
李沐風頓一下,轉身去了書房。
李鹿還沒醒。
坐在兒子的床邊,李沐風滿心柔軟地笑笑。
睡夢中的李鹿呼吸均勻,長長的睫毛下眼簾輕合,小臉上透著生命的朝氣。突然,李鹿的眉頭輕輕地皺了一下,小嘴跟著撅起。
李沐風輕笑一下,想著小家夥一定是做夢了。夢到什麽了呢?大概是夢到和爺爺玩耍,又耍性子要挾爺爺呢!
把被李鹿推掉一些的被子往上拉一下,李沐風站起來。
他想去看看父親。
走到父親門口,李沐風伸出手去猶豫著要不要推開。
“沐風!”母親來到身後小聲叫他,“好不容易不咳了,讓他多休息一下吧!”
李沐風看看眼裡滿是關切的母親,再看看隔著自己和父親的那道房門,然後放下手點點頭。
“你也回去休息一下吧!”母親退後兩步轉身回廚房去了。
李沐風歎一口氣,回了自己的房間。
取下口罩放在床頭,順手拿起手機。唐牧原的信息映入眼簾,李沐風一秒鍾都沒猶豫就撥了電話出去。
“什麽情況這是?”
不待唐牧原說話,李沐風開口直截了當地問。唐牧原當然知道李沐風問的什麽。這個時候,他知道不能和李沐風開玩笑,於是認真地回答起來。
“本來是派夏末去的。我媽一聽夏末要去,主動要求也去漢城。她說是去幫我照顧夏末。”
唐母的話,大家都知道只是一個托詞。
人到了一定時候,使命感、責任感早已深入骨子裡,縱然前路凶險,依然迎難出擊。
李沐風頓了一下,然後走到窗戶邊看著剛擦亮的漢城。
“這座城,還要吞多少人啊?”
“你說什麽?”唐牧原其實已經聽清了李沐風說的話,只是最近李沐風時不時說一些讓人摸不著邊的話,所以唐牧原不得不問清楚,“馬蜂?”
“沒什麽。”李沐風收回思緒,“只是阿姨重返一線,多少讓人有些擔心啊。可是她是專家,似乎也沒辦法輕松。前面接待我們的劉教授是阿姨的師姐,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在一個醫院?”
“正想跟你說這個事呢!”唐牧原一下高興起來,“夏末和我媽都安排在你們漢城一院,和劉阿姨一個醫院,也就是隔你們最近的醫院。”
唐牧原換一口氣,“這下好了,沐風!就和你隔兩條街道,夏末,我媽,還有劉阿姨,他們一定會保護你保護叔叔阿姨保護小湯圓的!所以,馬蜂,你不要擔心!叔叔沒事,大家都不會有事的!”
“是吧?”
唐牧原總是容易熱情起來的。李沐風輕輕地做了一個深呼吸。
作為漢城第一家批量接待染疫患者的漢城一院,已經被指定為疫情定點醫院。這個情況,想來唐牧原他們肯定是不知道的。
唐牧原不知道的還有很多。比如,現在的漢城到底是怎麽樣一個情況;比如,現在漢城人民正經受著怎樣的考驗;比如,
現在漢城最殘酷的生死對決…… 唐牧原還只是簡單地熱情著。他高興著,只因夏末和母親到了漢城到了漢城一院到了隔他李沐風最近的醫院!他高興著,只因他李沐風,還有他李沐風的家人,可以得到更多的照顧。
唐牧原根本不知道,現在的漢城,來再多的醫務工作者,都是人手嚴重不足的,尤其是像夏末和唐母常鈺這樣的呼吸科專家。來一個,就定在崗位上不得脫身,又哪有時間專門照顧他李沐風照顧他李沐風的家人。
李沐風本想要跟唐牧原多說一些漢城的。可是,想到現在夏末和唐母常鈺已經來了漢城來了一院,跟唐牧原說太多只會增加他的思想負擔,於是李沐風保守地進行著表達。
“本來也沒什麽擔心的。阿姨沒來不也安排好劉教授她們照顧我們嗎?只是這一來,辛苦阿姨辛苦夏末不說,也辛苦你了,牧原!”
“嗨,說什麽呢!”唐牧原打斷李沐風,“咱們都是醫護家屬,特殊時期支持她們的工作是應該的。你看你,鹿呦呦都去了快半年了吧,要說辛苦你不更辛苦嗎?”
現在的唐牧原和李沐風,完全沒了互相懟來懟去的興致,更別說玩笑了。有的,只有彼此之間的關心和牽掛。
“牧原,你說也奇怪了!”李沐風坐回床邊靠在床頭,“咱們幾個還真是好兄弟啊,連另一半都是找的一樣的職業。現在就看小綿羊和目爺了,希望他們不要也跟我們似的到頭來找了醫生做另一半。”
“怎麽,你後悔了?”唐牧原歎一口氣。
“說不上後悔。”李沐風沉默一下,“但是成家了,其中一個人太忙總是會顧不上家,多少有些遺憾。你呢,牧原?”
“我?”唐牧原似乎沒想過這個問題。被李沐風這麽一問,唐牧原想了半天回答,“說真的,後悔!不是後悔選了夏末,而是後悔為什麽夏末偏偏是醫生!唉,不過,如果夏末不是醫生,我大概也沒機會認識她了。”
唐牧原說完,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這世間的緣分,倒真是全然由不得人。遇到了對的人,愛了,在一起了,要面對的還很多。
相愛容易,可是一起面對未知的未來,互相攙扶,卻是很難的。
好在,唐牧原和李沐風都是堅定之人,對於另一半從來都是支持的。
“我們還好,”李沐風開口,“起碼你,我,我們都還是時間相對自由的人。小綿羊可不成。他已經那麽忙了,要是還像我們找這麽忙碌的醫生,家就真的顧不上了。至於目爺,他在國外,可能跟我們的情況不一樣。”
“目爺昨天晚上和我通話還說回來呢!說是這麽多年都一直缺席,想要回來一起。”唐牧原語氣裡多了一些無可奈何的柔軟。
李沐風哼一聲。
“他是腦子進水了?這個時候回來?不缺席也已經缺席了,多缺席個三五年咱們也是等得起的,不差這一時半會兒的!”
“我也是這麽說!”唐牧原接話,“現在他在國外,還能幫著籌集點物資,比回來意義大得多!”
“你又什麽時候變這麽現實了!”說了半天話,情緒調整得差不多的李沐風隨口說一句唐牧原,“你怕是早就想著他回來了!”
“我不否認啊!”唐牧原不理會李沐風話裡的“不滿”成分認真作答,“咱們幾個這緣分絕對是天注定的!可惜一直是三缺一。我就想著咱們什麽時候都湊齊了可以永遠在一起,多好!馬蜂,你別口是心非的了,我知道你其實最希望我們幾個湊齊了不是?”
“可是,終究是沒有湊齊!”李沐風歎一口氣,“或者咱們是注定的三缺一!”
“那不能!”唐牧原肯定地說,“咱們幾個一定能湊齊的!哥兒幾個齊整了沒事就聚在一起打打麻將喝喝小酒,多好!”
“你就知道吃喝玩樂!”李沐風好氣地罵一句唐牧原,“那我們就期待大家湊齊這一天吧!”
“嗯!”唐牧原頓一下,然後小心地問李沐風,“風哥,我李叔怎麽樣?”
唐牧原一直想問李父的情況,可總又不知道怎麽問。看李沐風情緒好一些,唐牧原終於問了出來。
聽唐牧原問起父親的情況,李沐風本能地望一眼門外。
整個房子很安靜,只有母親在廚房做早餐時偶爾發出的小心的聲響。
李沐風深呼吸一下。
“昨天晚上我爸一直咳嗽,雖然我知道他已經在盡力壓抑自己盡量不要讓咳嗽聲打擾到我們。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不咳的,我到後面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我爸啊,這一輩子最怕的就是影響他人,唉!”
“嗯!”唐牧原跟著歎一口氣,“他們這一輩人什麽事都自己扛著,不願給人添麻煩。對了,早上起來,你有沒去看看我李叔?”
“想去看來著,”李沐風將身子坐直一些,“但我媽說好不容易不咳了,就讓他多睡一會兒。所以就沒去打擾他!”
“阿姨說得沒錯,多休息一下對身體恢復有幫助。不管怎麽樣,沒事就好。”唐牧原輕輕地回,“我兒子還睡著的吧?他怎麽樣?”
“還睡著呢!挺好的,你不要擔心!”
正說著話母親來到門口示意李沐風準備吃早餐了。李沐風坐正身體點點頭,母親就走向父親的房間去了。
“我們準備吃早餐了,牧原。你也該起來吃早餐了吧?”
“好的,你們吃早餐吧!我爸也已經在廚房裡準備了。”
李沐風從床上坐起來,正準備掛斷電話,母親的痛哭聲從父親的房間傳來。
“老李!思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