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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風行了八百裡》三十四
  生死。

  這是一個永恆的話題。

  生與死之間,到底隔得有多遠?一秒?一天?一年?或者十年百年?

  沒有人知道生死之間的距離,沒有人逃離得了生死的糾纏。不管願意不願意,面對生死都是人生必然要經歷的事實。

  心智稍微成熟一些的人,都懂得這些。

  可是,懂是一回事,面對生死又是另外一回事。

  有一些相識的人離去,遺憾?可惜?或有,或兼有。那麽,至親之人離去呢?

  作為一名編劇,李沐風寫過很多很多的生死離別。他不知道自己寫得是不是夠好,只知道每一次寫,自己的心都跟著疼痛起來。有的時候,寫得投入了,心裡的疼痛真的是有如刀割。

  他以為,起碼他一度以為,那就是一個人面對生死,一個人直面至親至愛之人離開時最最真切的心理感受了。

  李沐風就這樣界定了生死離別的痛。

  但,沒有親歷過,終究不算數,終究是無法感之深切的。

  聽到母親的痛哭聲,李沐風整個人一慌,感覺全身像被剔掉了骨頭似的無力。

  腳步不穩地衝向父親的房間,李沐風看到癱倒在地上失聲痛哭的母親。

  隔離簾之內,父親整個人看起來有點模糊。父親的整個身體趴在床上,頭深陷在枕頭之內,所以李沐風看不到父親的臉。

  父親的一隻手無力地垂向地面。被子被掀翻在身下,其中一大半已經垂到了地板上。

  李沐風腦子裡一片空白。

  母親癱在地上痛哭著。母親的哭聲聽起來很遠,但很清晰。清晰得在李沐風聽來就像是在訴說著什麽。

  李沐風木然地往前走著,走向看不太真切的隔離簾之內的父親。之所以看不太清楚父親,他想大概是隔得太遠了。

  第一次,他感覺到自己和父親隔得那麽遠那麽遠,遠到都無法看清楚父親。可是他知道,自己必須看清父親。所以李沐風用盡全力挪動雙腳向父親靠近。

  李沐風努力移動著腳步,母親的哭聲傳入耳朵裡。父親還隔得很遠,但母親的哭泣他終於聽明白了。母親的哭泣裡訴說著悲傷,那是他從不曾聽到過的哭泣,那是他從未曾感受過的傷痛。

  那悲傷的哭泣讓李沐風的心裡生出一些痛來。那種痛,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啊!

  不像是利刃劃破肌膚般痛得尖銳,也不像是軀體受到殘損般痛得猛烈,更不像是長劍穿透胸膛般痛得入了髓。

  那感覺,倒像是有人拿了不曾開刃的鈍器,或者鋸齒沒有打磨的長鋸,猝不及防地壓在身上,也可能是心上。

  那壓在身上或者心上的鈍器,也可能是長鋸,慢慢地壓下去,慢慢地拉扯起來。

  帶著強烈壓迫的撕裂的感覺從皮膚最表面傳來,疼痛如寒湖凝冰被撞開後龜裂般漫延開來,傳遍全身。

  然後,疼痛如滴墨入水,一點點地、慢慢地滲透進李沐風的身體,滲透進李沐風的心臟。

  李沐風終於明白,疼痛不僅僅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抽象的心理或者神經感受,而是一種可知可感可見可聽可觸摸到的具像的存在。

  疼痛是有顏色的。紅色,血的顏色,在空中久了還會變色,紅得發黑。

  疼痛是有溫度的。冷,如三尺凍冰般寒冷。疼痛侵入心臟,寒氣將整個心一下就凍住了。

  疼痛也是有聲音的。疼痛的聲音就是被凍住的心臟經受不住苦寒之力碎裂開來的聲音。

就像是玻璃被擊碎一般,就像水晶跌落在大理石上摔碎了一般。  心碎了,一具肉身還如何前行!

  李沐風拚了全力往前衝出去兩步,終於支撐不住重重地摔向地面。

  身體已經麻木,麻木到感受不到肉體的疼痛。可是,來自內心深處的疼痛如海水般向他湧來,李沐風失重地摔倒在地。

  沉悶的聲響驚醒了哭泣的母親,母親強撐著起身來扶李沐風。李沐風本能地搖搖頭,將手伸向父親的方向,努力將身子挪向父親。

  看李沐風將手努力伸向父親,略顯發福的身體費力地一點點靠向隔離簾,母親伸出一隻手拉住李沐風,另一隻手捂住嘴巴哭出聲來。

  “思儒!”

  母親喊一聲父親的名字,然後將食指的兩個指節連同口罩一起塞進嘴巴死命咬著。

  聽到母親喊父親的名字,李沐風感覺整個人一下被拉回了現實,所有的疼痛從心裡衝向喉嚨。

  “爸!”

  李沐風搖晃著站起來,聲淚俱下地撲向隔離簾內的父親。

  “沐風!”哭著拉住李沐風,“你怎麽口罩都不戴啊,孩子!”

  聽到母親哭聲的那一瞬間,李沐風整個人像抽掉了靈魂一樣,哪裡還記得口罩一事。

  看著淚流滿面的母親,看著母親眼裡的痛苦與擔憂,李沐風一下擁住母親。

  “媽———”

  母親的身體在李沐風的懷裡顫抖著,每一下抖動都撕裂著他碎裂開來的心。疼痛到無法呼吸,疼痛到哽咽失語。

  “哇———”

  突然,李鹿哭著闖了進來。李沐風和母親一驚。李母第一時間放開李沐風迎向李鹿。

  或許是父親和奶奶的哭聲吵醒了李鹿,或許是親人的遠逝讓李鹿從夢中驚醒。6歲的李鹿或許還不懂得生死的真正意義,但看到父親和奶奶悲傷地哭泣著,他知道,一定是發生了特別的事,才讓父親和奶奶哭得如此傷心。

  驚恐,不安,還有一點一點變得濃鬱的疼痛,李鹿小小的心臟被越來越深的情緒塞滿。他不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哭著,努力掙扎著把手伸向爺爺的方向。

  “爺爺——”

  李鹿嘶啞地哭叫著,李沐風上前抱住母親和李鹿。

  “小湯圓!”李沐風不知道說什麽。心裡的疼痛更熾,他緊緊地摟住母親和兒子,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從胸腔深處發出一場悶呼,“啊——”

  李母哭著從李沐風的懷抱裡脫出身來,然後全力抱一下兒子李沐風和孫子李鹿,轉身衝了出去。

  “媽!”

  李沐風不知道母親衝出房間幹什麽去了,抱著李鹿站起來看看父親的隔離棚又看看門外。

  母親很快拿著兩個全新的口罩返回房間。

  “戴上......”母親努力撕著口罩的包裝袋,可淚流滿面的母親顫抖著努力了半天也沒有撕開。李沐風拿過口罩打開為哭泣的李鹿戴上,然後自己拆開一隻戴好。

  “媽!”

  緊緊抱著兒子,李沐風看著母親。這一刻的他完全沒有了主意。母親捂著口罩下自己不受控地顫抖著的嘴唇,抹一下眼淚搖搖頭,然後一步步走向隔離棚。

  李沐風流著淚跟在後面,懷裡的兒子李鹿還在哭喊著“爺爺”。

  終於,走到隔離棚前面,母親顫抖著拉開簾子的一角後迅速捂嘴合上,然後退到李沐風旁邊泣不成聲地哭著去抱李鹿。

  “看看,你爸吧——”

  母親接過李鹿後緊緊地抱著,伸出一隻手來擋住他的眼睛。

  “小湯圓!”

  李沐風伸出手去。

  在手觸到簾子的一瞬間,他感覺心裡有什麽東西一下扎了下去。他以手抵著胸口,用盡所有力氣拉開簾子。

  就像一把鋼刀插入胸膛直穿心臟,強烈的疼痛向他襲來,他感覺整個人幾乎站力不穩。不受控制的身體,不受控制的眼淚,不受控制的呼吸......

  李沐風拉開簾子的手死命地拽著簾子。

  父親趴著,頭深深地埋在枕頭裡面,枕頭已被濕透。泛白的頭髮一縷一縷地耷拉著, 顯得有些凌亂。睡衣的一角衣領翻出來露在身體之外,衣領和衣襟連接的地方已被撕開。父親垂向地面的手無力地懸著,指尖全是刺眼的血漬。衣袖的袖口被撕破,破口處的纖維無序地散亂著。

  “爸!”

  李沐風一下跪在地上,身後的母親抱著李鹿跟著跪下去。李沐風跪著移動身子靠向父親,他想將父親的手放回床上去。

  “沐風!”

  母親叫住伸出手去的李沐風。李沐風扭頭看著母親,淚眼模糊中他看到母親看看哭鬧著的李鹿然後朝他緩緩地搖著頭。

  李沐風看著母親,母親摟著李鹿以手擋著李鹿的眼睛看著李沐風。

  母子二人流著淚,互相對望著。終於,李沐風緩緩地放下伸出去的手,用力拉上隔離棚的簾子,朝父親深深地跪拜下去,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低吼。

  “爸——”

  聽到李沐風的哭喊,李鹿更凶地哭鬧起來,“爺爺,我要爺爺!”

  李母拉住李鹿讓他在自己旁邊跪下,“小湯圓,爺爺,離開我們了!來,啊,給爺爺磕頭!”

  李母幾乎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說完這些話。

  剛才還哭鬧著的李鹿突然停止了哭喊。或者,6歲的李鹿聽奶奶確切地告訴他爺爺離開了還需要時間去理解。

  停止哭喊的李鹿木然地學著父親的樣子,深深地朝爺爺鞠躬跪拜。李母看著俯身在地的兒子和孫子,終於在跪拜下去的同時用盡全力喊出那個自己記了一輩子念了一輩子的名字。

  “思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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