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之下的夜,靜得讓人不安。
送走了唐母和夏末的唐家顯出讓人極不習慣的清冷。
從機場回來,唐父什麽也沒說便回了自己的房間。
洗漱一下,唐牧原將自己甩在床上,拿了一個靠枕捂住自己的頭。他知道,現在已經是正月初二的凌晨了,可是,他全無睡意。
母親雖然說去漢城是為了照顧夏末,但唐牧原知道,去了一線的母親一定不會悠閑。雖說母親身體一直不錯,但畢竟已是退了休的人,去到重災區,她的身體實在讓人擔憂。
這一點,唐牧原擔心,唐父更擔心。
所以,唐牧原相信,在做這個決定的時候,父母一定有過很認真很嚴肅的商量——雖然所謂的商量想來多半只是母親給父親的一個通知。這麽多年,父母從不互相干涉彼此工作上的事。所以這一次,不管父親如他般有多麽的不舍有多麽的不放心,但終究只能尊重母親的決定,就像他尊重夏末一樣。
從機場回來的路上,唐牧原和父親誰都沒有說話。
很多次,唐牧原想著和父親說點什麽的。可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說什麽好。
安慰父親?不太合適。作為一名資深的媒體人,父親大半輩子走來,所見之人所歷之事歷練出來的閱歷,唐牧原自知如果有什麽情緒父親不能消化,自己根本沒有能力去勸慰。更何況,他還處在夏末離去的情緒之中,又如何去分擔父親的情緒——如果父親真有情緒的話。
母親說讓自己照顧好父親。可是,自己能為父親做什麽呢?除了讀大學的那幾年自己是獨自在外地生活外,其他時間自己一直都是在家裡的。想一想,生活上的事,幾乎都是父母在操持,嚴格來說,全部都是父親在操持。所以,讓他去照顧父親,唐牧原根本不知道從何著手。
想到這裡,唐牧原生出一些愧疚來。他拿下靠枕,整個人滾到床頭靠住,抱著雙手看向天花板。
以往這個時候,他早已入睡。可是今天,他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安睡。夏末說了,一到漢城就給他信息,所以他一定要等到夏末的信息。
可是,這麽乾巴巴地靠著,唐牧原覺得很無聊。
他不想看書,他現在也看不進去書。
拿著手機把玩著,唐牧原琢磨著找個人說說話。
去找父親?他相信父親也一定沒有睡,在等著母親的信息。可是,和父親聊什麽呢?雖然平日裡和父親還算相處融洽,但,記憶中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在一起聊過天了。或者說,打記事起,他和父親就沒有真正意義地聊過。
這,似乎是很多父子之間的常態。唐牧原搖搖頭。尤其現在,家裡只剩父親和自己兩個大老爺們兒,更不知道如何聊了。
他想打電話給李沐風,可是他想著李叔叔被感染了,李沐風一定擔心壞了。這大半夜的,說不定他剛入睡,把他吵醒多少有些於心不忍。
至於簫慕陽,不管他現在是在執勤還是在休息,他都不能去打擾他。
那,就在群裡發個信息吧,等他們醒了看到信息自然會聯系自己。這麽想著,唐牧原拿起手機來編輯信息。
可是,一條信息,唐牧原編了刪,刪了編,來來回回組織了很多次語言他都不滿意。正月初二,他不想李沐風他們一醒來就看到一條讓他們擔憂的信息。可是,他又確實不知道怎麽告訴他們母親和夏末去了漢城的事。
唐牧原煩躁地揉一下自己的面頰,
拿起手機來快速寫下一句話。 “兄弟們,我們家兩位專家已經奔赴漢城一線了!讓我們一起期待災難過去,讓我們等著一切美好回來吧!”
發送完信息,唐牧原將手機丟在床上,深吸一口氣然後重重地靠在床頭。
唐牧原剛一靠下手機就響了起來。
他知道不會是夏末,因為夏末她們去了漢城還有很多手續要辦。她們必須第一時間辦好手續然後盡快投入到抗疫之中去。所以,在一切收拾妥當之前,夏末是不會聯系他的。
拿起手機,卻是劉目野的視頻邀請。
劉目野去了美國害唐牧原他們找了很久擔心了很久。唐牧原說長這麽大,劉目野是頭一個讓他這麽擔心掛記的人,所以便玩笑地說劉目野就是“爺”。於是平日裡幾人懟劉目野的時候就叫他“目爺”。
但是“目爺”和“目野”聽起來相差不大,所以幾人並不刻意去區分。
“目野。”這一刻的唐牧原沒有心思開玩笑,更沒理由懟人。接通視頻,他抓一下頭髮回應劉目野。
劉目野是一名工作相對自由的律師,工作時間他喜歡一身正裝,說是為了方便接待客戶。看著視頻裡一身正裝的劉目野,唐牧原笑笑。
“你那邊幾點?
“下午1:00。”劉目野簡短地回復唐牧原,“阿姨不是退休了嗎?為什麽還派去一線支援?”
聽出劉目野語氣裡的不滿,唐牧原正一下身子無可奈何地回復。
“不是派她去的,是她自己要求去的!”
“哦!”劉目野沉吟了一下,“阿姨真是心系天下的好醫生!”
劉目野本是要和唐牧原他們同一個班的,所以語言功底本不弱。但是,去了美國之後,漢語表達水平明顯沒有提升反而下降不少。對此,唐牧原幾人常拿這事“攻擊”他。
劉目野的話在唐牧原聽來可不像是在誇母親,但這個時候他不想“攻擊”劉目野,隻想和劉目野好好聊聊天。
“我家夏末在,我媽去照顧她,大家都放心。”
聽出唐牧原和平日裡不太一樣,劉目野點點頭,“牧原,你還好吧?”
“我,”唐牧原拍一下額頭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目爺,老實說,我不太好。”
劉目野知道唐牧原有很多話要說,也就不去接話,等著唐牧原自己開口。
“目爺,說真的,長這麽大,從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去面對這些問題。面對災難,面對生死,面對無助……”唐牧原無奈地搖搖頭,深吸一口氣。“一直以來,我都活在父母的保護之下,活在一片太平的世界裡。原本以為,生活,就這麽歲月靜好地走下去。可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讓一切都變了。”
“面對災難,我才發現,我能做的事情真的好有限!面對親朋,啊!看風哥獨自面對李叔叔染疫,我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兄弟,卻是什麽忙都幫不上;看著自己的母親以退休之軀奔赴一線,看著自己的愛人逆行支援,我一個大男人,除了看她們走遠,如一個廢人一般什麽也做不了!”
“母親臨行時叫我照顧好父親。可是,剛才我去廚房看了一圈兒,發現自己似乎獨自做一餐飯的能力都沒有!哼,長這麽大,連飯都不會做,怎麽照顧自己的親人,怎麽接受親人的重托……”
說著說著,唐牧原的眼睛泛紅,眼淚跟著流了出來。
“牧原!”看到唐牧原難過,劉目野心有不忍,“你別這樣,牧原!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啊。”
“現在,疫情之下,像我們這樣的非專業人士,大家都是有心無力束手無策!沐風那邊,封了城,就算咱們想做點什麽,也去不了啊!至於阿姨和夏末,那是她們的專業,那是她們所熟知的領域,我們這樣的門外漢當然是搭不上力的。叔叔嘛,我記得他身體還挺好的,你就偷著樂享受著吧。你要是真的想要搭把手,那就從明天起跟叔叔好好學做飯做家務就好了。”
“很多事情,不是你不想做,而是你沒有機會。以我對你的了解,給你機會,什麽事情都難不倒你的。這不,你一個學文的,跨行去做健身,還不一樣做得好好的嗎?這可是棄文從武!要在古代,就是從文弱書生到執劍俠客的轉變!這樣的跨度,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嘗試,更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好的!”
“得了得了!”看劉目野一條一條認真地為自己開解,唐牧原不好意思起來,“我沒事的。真是的,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居然這麽矯情起來!”
“其實我挺理解你的,牧原!”劉目野隔著屏幕很認真地點點頭,“畢竟,這麽多年,你和沐風、慕陽他們都一直在一起,遇到這樣的情況,想著多出一些力是很自然的。一旦發覺幫不上忙,很容易產生自責情緒。”
“說起來,我更是愧疚得很!這麽多年來,我一年也就回去一兩次,跟你們都是匆匆見一面,哎!”
“誒誒誒!”好不容易調整好情緒的唐牧原看視頻裡劉目野一臉的愧色,連忙打起岔來,“我說咱們兩個大男人,就別在這裡搞什麽苦情劇了行不?”
“好好好!”劉目野笑笑,“說點實際的吧。我寄的東西都收到沒有?”
“沒呢。白天晚一點的時候查了一下物流信息,應該明天能到,哦不, ”唐牧原抬眼看一下時間,“應該是今天了。”
“那行,你收到東西了看看。如果還有什麽需要我籌備的,跟我說,我一定全力去找。”
“不跟你客氣!我代表祖國人民謝謝你!現在咱們國內物資確實比較緊缺,藥店,網上都已經搶不到口罩了。”
“那要不要我再準備一些給你寄回去?”劉目野一下來了精神。
“怎地?你想把美國的口罩也買光嗎?”唐牧原將劉目野的表情全看在眼裡,有意打趣起來,“不著急,目爺,需要了我再找你!你要相信你的祖國!‘中國速度’那可是全世界有目共睹的!我想過不了幾天,咱們應該就不會缺日常防護裝備了。”
“唉!”劉目野歎一口氣,“和兄弟幾個錯過了那麽多年,這些天我總在想著,是不是應該回國去和你們在一起,大家一起面對災難,大家一起期待希望!”
“喂,說說可以,你可別亂來啊!”唐牧原忙阻止劉目野,“現在國內疫情嚴重,你現在回來不是添亂嗎?小綿羊一天執勤,風哥為了李叔肯定已經操碎了心,還有小湯圓!我這隨時準備配合他們的,你回來可沒人招呼你。你還是在那邊好好呆著做我們的後援吧!”
“好吧!”劉目野無奈地點點頭,“也不知道李叔情況怎麽樣了?”
唐牧原揉一下自己的臉,“等天亮吧!天一亮我就給風哥打電話!”
“誒誒誒!”看電話上閃出夏末發來信息的浮標,唐牧原一下激動起來,“目爺,不跟你說了!我老婆聯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