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若的一再追問下,簫慕陽第一次仔細講了眉角受傷留疤的經過。
“你們幫助了一對陌生母女,自己卻受傷了,還留了疤。後悔過嗎,慕陽哥?”
“悔,當然悔,腸子都悔青了!”簫慕陽挑了一塊肥肉趁王若不注意塞在她碗裡,“後悔認識你!一天話多,事多,臉皮厚!多吃點肥肉肥死你!”
“哎呀,慕陽哥!你真討厭!”
王若夾著一塊根本無法下嘴的肥肉不知道如何是好。
“越大越沒規矩了!大過年的,也不知道忌諱點,就知道欺負若若。”蕭母拿筷子頭敲了一下簫慕陽的腦袋,取一張餐巾紙給王若。“不想吃就別吃,若若!”
王若把肥肉包在餐巾紙裡放在一邊,低頭吃起菜來。
“慕陽哥,你們後來怎麽都沒聯系呢?算起來這也是救命之恩啊!”
“我們幾個可沒想那麽多,舉手之勞的事。我們又沒聯系方式,怎麽聯系?”
“為什麽不留聯系方式呢?”
“當時時間太趕。我們確定小女孩兒和她母親沒事了我們就離開趕飛機去了。當時我們就擔心誤了飛機呢!”
“傷也是這樣耽誤的吧?”
“不算。下山時間太久,可能是凍的?再說了,我本來可能也有點疤痕體質。”
蕭父蕭母互相對視一下,笑笑沒說話。王若看在眼裡,給蕭母夾了一筷子菜。
“會想起她們嗎?”
“偶爾會。也不知道她們後來怎麽樣?應該是沒事的。那個小女孩兒一定是嚇壞了,下山的路上一直死死地抓住我的手。”
“有想過再見到那個女孩兒的情景嗎?”
“啊?”
簫慕陽愣了一下。
這麽多年,他時常會想起那個把自己手拽得緊緊地女孩兒,還有女孩兒那雙淚眼婆娑卻對自己充滿信任和依賴的眼睛。
可是,當年的一別太匆忙,大家都沒留聯系方式,也無法聯系。再說了,當年不似現在這麽發達,聯系方式僅限於地址或者座機電話。就算是留了,這麽多年過去,多半也已經失去聯系了。
想著這些,簫慕陽心裡竟然生出一些悵然來。
“沒想過。嗨,女大十八變!就算遇到,大概也認不出來了吧!”
“那小女孩兒肯定能認出你來的!”
王若看看簫慕陽,認真吃起飯來。
會嗎?會認出來嗎?
簫慕陽在心裡問自己。答案是不確定。畢竟這麽多年了,總是有些變化的。
更何況當時冰天雪地的,大家都裹得那麽嚴實,那麽緊急的情況下,那麽匆忙的離別,樣貌應該記憶甚少。
也許,簫慕陽在心裡想,如果當年的小女孩兒再抓住自己的手,自己應該能認出她來!
想到這兒,簫慕陽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
真是荒唐,怎麽會有這麽奇怪的想法。
生活需要儀式感。
當然,內容顯得沒那麽重要了,重要的是和誰在一起。
比如過年。
為了心裡或大或小的夢想,在外打拚了一年,千裡萬裡,總要在過年的時候趕回家。因為,那裡有我們想見的人,那裡有我們想要的溫暖。
不管這一年過得怎麽樣,過年,我們可以放下一切,輕松地感受人倫溫情,暢快地享受閑逸時光。
這樣的時刻,難得的是相聚,場景次之;可貴的是相守,內容不計。
所以,雖然每次春晚都有這樣那樣的聲音,
但人們還是會準時收看春晚。 年夜飯,春晚,除夕,一切都源於家和相聚。
對於唐牧原、李沐風和簫慕陽來說,連線一起看春晚,是換種形式的相聚。
最開始,這還只是三人之間的除夕儀式:看春晚,閑聊,吐槽。後來,這種儀式變成了三家人的除夕相聚。
和往常一樣,吃完年夜飯三家人早早地就連線等著春晚了。
自然,小湯圓依然是幾家人永遠的焦點。
“兒子!”
一連上視頻,唐牧原就熱情地招呼小湯圓李鹿。小家夥很喜歡唐牧原,所以一向配合給面子。
“乾爹!我好想你哦!新年快樂哦,乾爹!”
簫慕陽馬上著急起來。
“小湯圓,我呢我呢?”
“慕陽叔叔新年好!咦,王若姐姐?”
眼尖的李鹿看王若出現在鏡頭裡,大聲打起招呼來。王若大方地對著鏡頭和李鹿聊起來。
“最帥最帥的小湯圓好!”
“哈哈哈!”李鹿開心地大笑,“最最漂亮的王若姐姐好!你怎麽在慕陽叔叔家呢?”
“我被疫情困住了,所以只有到他們這裡來借住啊!”
“那你為什麽不來我們家呢?”李鹿說完意識到什麽,馬上一臉落寞,“哦,我們這裡生病了,你不能來。”
這是一個注定不會輕松的春節。但生活還在繼續,我們還得前行。或者,明天,意外,我們真的不知道哪一個會先來。但這一刻,當下,我們隻想好好的把握住相聚的每一刻,暫時忘掉所有的不快,哪怕危險正在逼近,而我們也只是強行尋樂。
所以,連線開始,大家都在努力說著一些開心的話,大家都在努力避開沉重的疫情。
但李鹿的一句話,把大家有意回避的話題拉了回來。
大家短暫的沉默了一下,王若湊到鏡頭前安慰李鹿。
“小湯圓,你們漢城病了,但不怕,我們大家都陪著你的。小湯圓要堅強,不能生病好不好?”
“嗯,我一定不會病的。我要好好的。我要照顧爸爸媽媽,爺爺奶奶。我要去找王若姐姐玩,我要去看慕陽叔叔站崗,我要乾爹帶我去鍛煉!”
李鹿一臉的認真,奶聲奶氣卻字句清楚。每一字每一句都讓成人心疼。
對於這樣的小兒,本應該是無憂無慮地享受童年,享受每一個假日來自大人的寵愛。可疫情讓他們過早地認識了世界的殘酷。
或者,這不能單純地以好或者壞來評定。但,對於孩子身邊的親人來說,看到稚嫩的臉上寫滿與年齡不那麽相襯的沉重與落寞,聽到孩子稚嫩聲音裡的堅強,心便不受控制地揪緊了。
唐牧原隔著屏幕深深地吸一口,湊近鏡頭笑著逗李鹿。
“兒子,以後乾爹得你帶著了!我去鍛煉,你得在前面帶著我!咱們出去旅遊,你也要看著我。乾爹沒你靈活,也不似你這樣聰明,你要是把乾爹弄丟了,乾爹可就找不到你找不到家了!”
李鹿一聽,馬上表現出極大的責任感,打直身體拍拍自己的胸脯。
“乾爹放心,以後去哪兒我都拉著乾爹的手,一定不把乾爹弄丟!”
“好的,兒子!有你這麽看著我我就不怕了。”唐牧原知道接下來大家要聊一下疫情,便支開李鹿,“兒子,自己去玩兒吧。記得過一會兒回來看看乾爹,乾爹看不到你心裡害怕。”
孩子的情緒總是易於調節的。李鹿愉快地回應了唐牧原,便一邊兒玩兒去了。
剩下的成年人開始討論有關疫情的話題。當然,李沐風所處的漢城依然是大家最關心的焦點。
“沐風,你們可一定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尤其是小湯圓和你爸媽,一定一定不要外出。”
最先發話的是唐母,作為一名專家,她的發話自然是專業而不容置疑的。
李沐風和唐牧原雖然平時彼此之間打打鬧鬧的似乎沒個正形,但對長輩都是恭敬有加的。
李沐風點頭聽著唐母的交代,不時地介紹著漢城的情況。作為醫護人員家屬,李沐風和家人已經把日常防護做得很好了。
當然,各個地方的管控措施也已經非常嚴密。不要說漢城,禹州、錦都都已經處於全城戒備狀態,小區施行的都是限流出行。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大大小小的城市都已經是幾無異樣。
不得不外出的人, 每個人都帶著大而厚的面罩。
城市,空空如也;世人,假面出行。
人們咫尺而立卻看不到對方的表情,但滿眼都是疫情重壓下的焦慮和擔憂。
春晚的節目已經進行一半。臨時增加的疫情特別節目在大家緊張的期待中登場。
表演者的每一字每一句都直擊人心。這一刻,同心,共情;這一刻,感同,身受。
疫情艱難,但人們眼裡有光,心裡有希望!
這個春晚,不用說,疫情特別節目一定是最受歡迎的節目。
不知什麽時候,李鹿也坐到沙發上認真地看起節目來。
“小湯圓,你在吃什麽?”
也許是覺得氣氛過於壓抑,王若看到李鹿認真地吃著糖果,便逗李鹿調節氣氛。
“米糖啊,王若姐姐。”
李鹿從電視屏幕上收回目光,把糖果從嘴裡拿出來湊到鏡頭前。
“好吃嗎?”
“好吃!王若姐姐,回頭我分些給你吃。這是我爺爺做的,可好吃了!”
“爺爺做的?”唐牧原看看母親,警覺地問李沐風,“馬蜂?”
“哦,我爸就是溺愛小湯圓,一個星期前專門去市場上買了原材料回來給熬的!可費了老大功夫———”
李沐風突然頓住,表情在鏡頭裡定格。唐母,夏末和唐牧原對視一眼,都沒說話。簫慕陽和王若也一下呆住不知道說什麽好。
空氣一下凝固。
突然,李沐風那頭傳來一陣咳嗽聲。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