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城的街，空無一人。

　　這個時間段的城，李沐風是第一次見。

　　以往，雖然也經常早起，可李沐風都是在書房裡工作，只是偶爾會抬頭透過窗戶掃一眼窗外的城市。

　　在李沐風的印象裡，這座城市永遠喧囂，這座城市永遠擁堵，這座城市永遠車水馬龍永遠燈紅酒綠日夜顛倒永遠晝夜不分人聲鼎沸。

　　這座城讓人焦躁，永遠不讓人安靜。

　　當然，李沐風也和唐牧原聊起過這個問題。唐牧原罵他神經病。

　　“你討厭的一切正是一座城存在的生機所在。拿掉你討厭的一切，城就不是城了！那是廢墟，那是囚籠，那是荒原，那是讓人絕望的黑洞。”

　　李沐風承認唐牧原說得有道理，可他就是喜歡不起來，而且越來越討厭。他無法與世界好好相處，除了書房的那一隅靜逸。

　　李沐風寫過一部很火的小說，叫《我想和這座城市談談》。

　　曾經有那麽一陣，有那麽一群人———或者說竟然有那麽多的人有著和李沐風一樣的共鳴。可是，回到現實中，大家還是一頭扎進那讓人生厭的城市裡忙碌經營著生活。

　　他們，李沐風和那些煩透了喧囂擁擠壓抑的城市的人，從沒有期望有一天世界暫停，城市安靜。

　　如今，不但漢城，全國絕大多數城市，都變成了李沐風們期望的樣子。安靜，安靜，安靜！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可是，看著悠長的街，落寞的燈，無人的世界，李沐風怎麽也喜歡不起來。

　　相反，這樣的安靜讓人絕望。正如唐牧原說的那樣，世界猶如一個絕望的黑洞，吞噬著人們的熱情，生出深深的恐懼來。

　　“沐風啊。”刻意和李沐風拉開一段距離的父親開口。李沐風停下來轉過身去，父親馬上停下來，還小心地後腿了兩小步。

　　“爸！”李沐風把一切看在眼裡，向前邁出半步想要靠近父親。父親馬上伸出手來阻止他。

　　“沒事，”李父往外揚了兩下手示意李沐風繼續往前走，“我就是想和你說說話，繼續走吧。”

　　李沐風看著路燈下的父親。他身材清瘦，面容略顯憔悴，但整個人卻從沒有過地挺拔。

　　終於，李沐風轉身。他知道父親的倔強，他也不想讓父親看到自己的脆弱。他學著父親的樣子，把身板挺直了起來。

　　“你看，身體不好，害你新年大節地折騰。”

　　“沒事，爸。新年第一天，趕早出來走走，看看這座熟悉的城市。才發現，這座城原來自己那麽陌生。”

　　李沐風聽出父親的顫音和自責，沒有回頭。他不想在情感裡糾纏，免得耽誤時間。

　　“城市在變，我們也在變。如果沒有太多交集，可不就越來越陌生了嗎?”

　　“我們一直在努力奔跑，都沒時間停下來好好看看這個世界這座城。結果冷不丁地打量一下，發現這個自己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竟有好多自己不曾見過的模樣。看，這樣的漢城，我都是第一次見識。”

　　“可不是嗎?我一輩子呆在這裡，可能到頭來我都沒有讀懂這座城啊。”

　　李沐風頓了一下，努力想要說點什麽，卻又不知道說什麽合適，就默默地在前面走著。一陣風起，李沐風打了個冷顫，趕緊攏了一下衣服。

　　“有點冷吧?你啊，還是不會照顧自己。年輕人，就是喜歡風度不要溫度。”

　　在父母眼裡，孩子永遠都是孩子，什麽時候都長不大，

學不會自我照顧。李沐風的動作被父親看在眼裡，父親很自然地數落起來。　　李沐風第一次覺得，父親的數落竟然那麽溫暖。

　　“爸，我沒事。你呢，冷嗎?”

　　“我穿得夠，不冷。唉，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畢竟是老了，大不如前，自己自然是要好好珍惜，免得給人添麻煩。”

　　“爸，就是檢查個身體。新年第一天，咱們父子就當是起早迎接新年。做完檢查，一切沒問題。咱們跟湯圓學習學習，好好把身體抓起來！”

　　“我們，真該向牧原一家學習學習，什麽時候都把身體放在第一位，堅持鍛煉。堅持鍛煉的人啊，也就抵抗力好很多。”

　　“是啊，爸。沒事，等疫情過去了，咱們也去健身。對了，年前湯圓已經答應帶我健身，遠程私教。”

　　“遠程私教?可以這樣的嗎?”

　　因為唐牧原的關系，幾家人對健身並不陌生。幾家人裡的老一輩也都不是落伍的老年人，對信息時代也算是有所了解。但聽李沐風這麽一說，父親還是對“遠程私教”感到新奇。

　　“可以的。湯圓說他們的課程最遠都是和國外的會員連線授課。沒問題的。”

　　“這小子，”李父咂咂嘴，“就是腦子靈光。那回頭你可得好好跟牧原學學，完了還可以教教你媽，影響一下小湯圓，讓他們都養成健身的習慣。”

　　“第一個要學的就是你，爸。你是咱們一家之主，你得帶頭。”

　　“我啊，擔子早交你身上了。爸老了，不行了，指望不上了！”

　　“爸！”

　　李沐風停下來轉過身看著父親。

　　“爸，你不能這麽想。小湯圓還那麽小，我一天忙得沒時間照顧家和小湯圓，呦呦又常年駐外。這個家全靠你和媽支撐著。”

　　“走吧走吧，”李父揚揚下巴示意李沐風繼續走，“別耽誤時間了。要不一會兒小湯圓醒來看不到咱又該到處找了。”

　　“看吧，為了小家夥，為了咱們這個家，咱們也得鍛煉起來啊。”

　　“是的是的。對了，小湯圓一定不能讓他像我們似的不注意身體。”

　　“小湯圓不擔心，他乾爹上心著呢。”

　　突然，李父又咳嗽起來。空曠寂靜的街似乎被李父的咳嗽聲撕開了一道口子，整個世界都彌漫著驚恐和不安。

　　“爸！”

　　李沐風的心再次跟著揪緊。李父彎下腰一邊咳嗽一邊捶著胸口，另一隻手努力伸出來阻止李沐風靠近。抬起的頭朝向李沐風，眼睛裡淚光閃爍。

　　李父咳著嗽，搖著頭，擺著手，在路燈幽暗的光陰裡堅決地拒絕著李沐風。

　　“爸！”

　　李沐風向前衝出兩步，李父馬上驚恐地大步後退。

　　“不要過來！”李父努力壓住咳嗽艱難地直起身體，“我沒事，你不要過來！”

　　父親倔強地想要挺直身子。父親喘著粗氣，口罩隨著胸膛劇烈的起伏而鼓動。臉已經憋得通紅，雙眼噙滿了淚水。

　　李沐風站在原地，兩隻手伸出去又無力地垂下，在空氣裡握拳攥著。

　　“沒事沒事，”父親終於把呼吸調整均勻，“沐風，咱們這一家子都得你來撐著，你必須保護好自己。放心，我這老頭子也沒那麽容易倒下的。”

　　“爸，快到了。”

　　“嗯。”

　　過完最後一個紅綠燈，前面就是醫院了。

　　“沐風！”父親叫住李沐風，李沐風轉身。

　　“嗯?”

　　父親理了一下頭髮，整了一下衣服，將口罩拉下到下巴上。

　　“給我照張相吧。”

　　“啊?”

　　李沐風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父親不是喜歡照相的人，平時出去旅遊喊他拍兩張照片都是好說歹說才勉強同意的。父親常說，站在一個地方木樁似的擺拍，顯得特別傻。

　　“難得和你一起走這麽長的路。今天又是新年第一天，給我拍一張，做個紀念。”

　　“哦，好好好。”李沐風掏出手機，“你站好了，爸。來，看我這裡，對，笑一下。好了，爸！真帥！”

　　父親笑笑。“發我手機上，我存著。”

　　“好，”李沐風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爸，我們拍個合照吧。”

　　父親愣了一下，然後點頭表示同意。

　　“你別動，我往前一點。”父親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就這兒，你拍吧。”

　　李沐風無奈地笑笑。

　　“好。爸，看手機！對了，笑一笑！好的！”

　　“爸，我一起發給你。”

　　“好。”

　　“好了，都挺好的。爸，你看看你多精神多帥！倒是我，真是肥啊！”

　　“是有點胖了，”父親看著照片笑起來，“你趕緊把身體管理起來。”

　　“好。我把照片發給湯圓和小綿羊，讓他們看看。”

　　“這麽早，他們還在休息吧！你別吵他們。”

　　李沐風笑笑。

　　“走吧，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