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隊候診的人似乎越來越多，整個候診大廳變得越來越擁擠了。

　　突然，一個排隊的中年人倒在地上。

　　“啊！”

　　“啊！”

　　“哎呦！”

　　隨著一聲聲驚叫，周圍的人迅速向西周散開，倒地男人四周竟奇跡般空出一圈兒空間來。

　　站在樓上護欄處和唐牧原通著電話的李沐風把一切都看在眼裡。原本擁擠的候診大廳，突然空出一塊地方來，倒地男子孤零零地被隔絕開來。

　　李沐風想起沙丁魚來。去“墨寶”(莫阿爾博阿爾)玩兒的時候，他和唐牧原，簫慕陽三人專門潛水看了“沙丁魚風暴”。數以萬計的沙丁魚變幻著不同的陣型，在藍色的海洋裡形成奇特的風暴。那場景，隻覺得震撼無比。

　　事後再聊，唐牧原說景是壯觀，可那麽多的魚在一起似乎並沒有什麽實際的攻擊性。遇到外侵，也只是躲開而已，沒逃過的，終究成了犧牲品。

　　倒地的男子現在就像沒有逃過魔爪的犧牲品，散開的人群就像那慌忙逃命的沙丁魚。

　　李沐風隻覺得空氣裡透著刺骨的寒氣，身體被寒氣把熱量一點點吸走，最後只剩下冰冷的身體和毫無溫度的心。

　　聽到敲門聲，父親起身開門，李沐風跟著走到門口。

　　敲門的是楊麗醫生，她臉上多了一副護目鏡。

　　“你好，楊醫生！”父親盡量保持著鎮定，“是有什麽消息嗎?”

　　楊麗點點頭，看看李父再看看後面的李沐風，然後轉身回診室。李沐風父子二人跟著走了出來。

　　看李沐風父子出現，劉教授趕忙起身。她也戴上了護目鏡。診室裡還多了兩位穿著防護服全副武裝的醫護人員。

　　雖然劉教授和楊麗以及另外兩位醫護人員盡量營造一種輕松的診室氛圍，但空氣裡的緊張氣息還是濃得無法化開。李沐風隻覺嗓子發乾，呼吸變得困難，整個人忽冷忽熱的。

　　他看向父親。父親看起來沒有任何反應。

　　“李哥，你坐吧，我跟你說說情況。”

　　“哦！”

　　李父木然地應一聲，移動腳往前走，卻突然失重向地上倒去。

　　“爸！”

　　李沐風驚叫一聲，準備去扶，旁邊的楊麗已快他一步扶住了李父。

　　在劉教授的辦公桌旁坐下，李父機械地朝楊麗說了聲謝謝，然後木然地看著劉教授。

　　跟過來的李沐風看著父親，輕輕喚一聲，父親卻沒有給他任何回應。劉教授朝李沐風比了一個停的手勢，眼神堅定地點點頭，示意李沐風不著急，自己來解決。

　　“李哥！”

　　劉教授的聲音柔和而溫暖，眼裡滿滿的全是關心。

　　“劉教授，您說。”

　　李父眼睛裡升騰起一層霧氣來。這反而讓他看起來有了一些生機。

　　“叫你一聲哥，我呢就不和哥兜圈子了。很遺憾，哥，你被感染了。”

　　李父眼裡的霧氣越來越濃，越來越濃。終於，霧氣凝結成淚，從李父的眼睛裡滾落。他忙伸手擦掉眼淚，扭頭去看白晃晃的牆面。

　　李父努力把眼睛睜大，鼻孔不受控地擴張顫動而帶動著口罩起伏，胸腔因深呼吸而最大限度地擴張開來又緩緩壓下。

　　李沐風遞給父親一張紙巾。

　　“爸……”

　　父親轉過頭來看一眼李沐風，然後朝劉教授點點頭。

　　“哥，我們都不希望有人被感染。但，現在我們既然被老天挑中了，

咱們就積極治療。”看李父點頭，劉教授繼續勸慰，“昨天晚上常鈺已經交代過我，要我無論如何都代她們照顧好你，李哥。”　　“真是麻煩你們了。”

　　劉教授搖搖頭，推了一下護目鏡。

　　“李哥，現在醫院根本擠不出空的位置來放哪怕是一張病床。所以，我們必須執行備用方案。”

　　“一會兒我們先給你進行一次身體的全面檢查，然後根據你的身體情況制定治療方案。之後我們派專門的車送你回家。”

　　“好，謝謝劉教授。費心了！”李父突然想起了什麽，眼睛裡全是擔憂，“要回家嗎?可不可以在這附近租個旅館?”

　　劉教授看向李沐風，李沐風知道，父親是擔心自己傳染給家人。

　　“爸，現在所有旅館酒店都已經處於歇業狀態，你知道的。”

　　“可，我，我不能把病傳染給你們啊！”李父崩潰地把頭埋在雙手之中抽泣起來，“我不能害了你們啊！”

　　“劉教授，麻煩你們想想辦法，不管是哪兒，把我隔離起來，別讓我回家！我一老頭子，治不治療都無所謂了。我只求別傳染給我的家人，傳染給我孫子！劉教授，我孫子才六歲，他那麽小，那麽小，那麽小……”

　　李父衝著劉教授急切地說著，說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了。

　　“爸……”李沐風喊完，眼淚無法抑製地湧了出來。

　　劉教授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李父身邊，伸出手放在他肩上。他渾身一顫，本能地想要躲開。但劉教授的手堅定而有力。

　　李父抬起頭，看著劉教授。劉教授護目鏡下的雙眼炯炯有神。

　　“李哥，相信我們！”

　　李父眼睛裡的恐懼和慌亂一點點隱退，人也跟著平靜下來。他伸出手擦掉眼淚，輕輕地點一下頭。

　　劉教授點點頭，放在他肩上的手用力地輕按一下，然後乾脆有力地拍拍，轉身看看李沐風回到辦公桌前坐下。

　　“李哥，沐風，我們是這樣安排的。一會兒李哥先隨我們去做一次治療，然後我們安排專門的車護送你們回去。到家之後我們會對你們家進行全面消毒殺菌處理，然後對你們全家進行隔離保護。楊麗是我最出色的學生，她會一直負責。這兩位護士會協助楊麗負責李哥的日常治療看護。”

　　“謝謝劉姨！”

　　劉教授朝李沐風點點頭，然後對著李父。

　　“李哥，咱們先去檢查。”

　　李父起身看著李沐風。看起來，父親平靜了不少。父親就那麽看著李沐風，眼神裡似乎平淡如水，卻又似乎有千言萬語。父親不說話，李沐風也不敢開口，時間似乎就在那一刻靜止。

　　如果，時間真的就這麽靜止該多好啊！李沐風在心裡這麽想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父親深吸一口氣，對著李沐風略略點點頭，眼神變得坦然而從容。

　　李沐風往前走一步停住，想要抬起的手被強行壓製住。

　　“爸，我等你一起回家！”

　　父親的眼角向兩邊舒展一下，眼簾微收，眼神柔和而慈愛。

　　“好。”李父轉身往外走去，“咱們走吧。劉教授，楊醫生，辛苦你們了。”

　　一路跟著父親往外走。

　　出了診室，李沐風目送父親在劉教授、楊醫生和另外兩名護理人員的陪同下走遠，無力地倚靠在護欄上，轉身看著樓下的門診大廳。

　　人山人海！

　　與平時不一樣的是，門診大廳出奇地安靜。似乎，大家無形中形成了某種默契，不要驚動他人，也不要暴露自己。

　　掏出手機，李沐風低下頭深吸一口氣。給簫慕陽發完信息，李沐風撥通唐牧原的電話。

　　他需要唐牧原，他需要唐牧原和他一起來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哪怕隔著千山萬水，哪怕只是聽到唐牧原的聲音。

　　他盡力壓著自己的情緒，他不想自己在電話裡崩潰失控，否則，唐牧原一定會發瘋！

　　天知道發瘋的唐牧原會做出什麽來！

　　突然，就在眾人躲避倒地男子的同時，臨時掛號台裡一個嬌小的身影站了起來。她撐著前面的掛號台，用力一躍跳上台面。

　　“讓一下！”

　　聲音裡還有一些稚嫩，應該年齡不大， 是個小姑娘。但小姑娘的語氣堅定而乾脆。

　　眾人像聽到這世間上最高的指令一樣，迅速向兩邊移動，為小姑娘讓出一條通道來。

　　小姑娘跳下掛號台，落地時雙手幫著平衡住身體順勢衝出奔向倒地男子。衝到男子身邊，小姑娘拿手背探一下男子的體溫，然後蹲下身子，抓起男子的一隻手搭在自己肩膀上，雙腿蹬地，小小的身軀努力往前探。

　　或許是男子體重太重，又或許是小姑娘實在是太嬌弱。第一次，小姑娘並沒成功背起男子來。

　　“我來幫你！”小姑娘做第二次嘗試時，人群裡跑出一個女子來。她走到男子的另一側架起男子的胳膊，然後示意小姑娘一起用力，“來！”

　　兩人合力把男子架了起來。但男子處於昏迷狀態，全身癱軟，並不好著力，兩個女生架著他顯得有些搖晃。

　　“護士，往哪兒走?”一個小夥子上前扶著男子的身體，接著又有幾個人上前幫忙。

　　最開始上前的小夥子示意小姑娘和女子讓開，自己一人接過男子背在背上，其他人在後面穩住男子失去意識的身體。

　　“護士，你帶路！”

　　小夥子喊一聲。小姑娘點點頭，衝在前面開路。

　　“來來來，讓一下，讓一下！”

　　眾人分開，留出一條暢通的生命之路。

　　看著遠去的護送隊伍，李沐風感覺血液一點點流回心臟，身體被一種慢慢升騰起來的溫暖激活。

　　電話響起，簫慕陽看了一下接通電話。

　　“喂，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