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通電話的等待裡，簫慕陽心裡預想了很多種李沐風的反應，雖然他並不知道怎麽應對，不，應該說他不知道怎麽去面對電話那頭的李沐風。

　　在災難面前，一切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尤其是在這樣的疫情之下，隔著疫情的管控，隔著兩座因疫情而阻隔的城市，簫慕陽隻覺得自己根本用不上力去幫李沐風。

　　“風哥，”電話那頭李沐風先開口，讓簫慕陽沒想到的是李沐風的語氣聽起來還不算糟糕。簫慕陽的語氣裡帶著深深的歉意和自責，“一直在執勤，沒有第一時間看到信息。”

　　“沒事的。早知道晚知道我知道你們都會陪著我，這就很好了。”

　　李沐風說這句話倒不是僅僅為了安慰簫慕陽。在他豁然開朗的那一刻，他明白了，不管世事多麽艱難，無論災難多麽無情，該來的一定會來，該面對的必須去面對。

　　如果說人生艱難本就不易的話，那這人生漫漫若有人陪伴，便是極大的幸事。

　　有人陪著，就不會孤軍奮戰，就不會四顧無援，就不會心底生寒。

　　有人陪著，挺好。

　　不管以什麽樣的方式。

　　“可是，我們什麽都做不了，風哥！”

　　“你們在，我知道你們在惦記關心著我們，這就夠了。”

　　“風哥，真想過去陪著你。和你一起照顧叔叔，還有阿姨和小湯圓。”

　　果然是兄弟！李沐風笑笑，在電話裡勸起簫慕陽來。

　　“小綿羊，你可別學湯圓似的那麽衝動冒失啊。你來陪著我也沒什麽用，照顧我爸的事已經安排好專業的醫護人員了。我媽和小湯圓我會照顧的。沒事。你啊，還是留在崗位上做好你的本職工作。多排查一個病例，你就為錦都多切斷了一個危險源，比來陪著我有意義多了。”

　　“風哥，你別這麽說。”簫慕陽的語氣裡是深得化不開的歉意，“這個時候不能陪著你，為你做點事，我這心裡……唉，你一直不讚成我做警察，我現在都不知道自己這個選擇是對是錯了。”

　　李沐風深吸一口氣，抬眼去看外面的天空。

　　天空陰沉沉的。

　　似乎，最近的天空總是這麽陰沉。雲端之上有光，可就是透不進來。

　　收回目光，門診大廳依然人滿為患。剛才送人的幾個人回來了。等著診治的人回到長長的隊伍裡，周圍的人似乎在問著什麽，人群裡多了一些生氣。

　　護士小姑娘跟左右的同事簡單地說了兩句話，對著排隊的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坐下繼續工作。

　　“慕陽，你不要這麽想。我之所以不讚成，是因為心疼你，不想你那麽累。其實，災難來臨，你們卻又是這個國家的防線，衝在前面，保著一方平安。人啊，就是這麽自私。需要一線的勇士，卻又不想自己的親人衝在前面。算起來，終究是你對了，你風哥狹隘了。”

　　“風哥———”

　　簫慕陽困在情緒裡出不來，還想說一些歉意的話。李沐風看到劉雪悟教授和楊麗醫生向自己走來，便打斷了他。

　　“好了，小綿羊。醫生回來了，我要掛電話了。你現在什麽也別想，值好崗，保護好自己。我接下來事情應該不會少，你們都好好的我才安心。”

　　“好的，風哥。有什麽事記得第一時間通知我們。記住，我們在的。”

　　李沐風回了一句“好的”便掛斷電話迎向劉雪悟教授二人。

　　“沐風，特殊時期，委屈你們了。

”　　不待李沐風開口，劉雪悟教授搶先開口。李沐風趕快伸出雙手握著劉雪悟教授的手。

　　“辛苦你們了，劉姨！”李沐風同時向劉雪悟教授身後的楊麗醫生點頭致謝，“現在我能做些什麽?”

　　劉雪悟教授看著李沐風，面有愧色。

　　“鹿醫生遠在非洲為人類的醫療事業努力，我們卻不能給到她的家人更好的醫護，我受你常姨的托付卻無力好好照料你們，劉姨心裡慚愧！你爸的事我們已經安排好了，一會兒會有專車送他回去。”

　　“我呢?我可以陪他一起回去嗎?我怕我父親……”

　　“我知道你的心思，沐風。”劉雪悟打斷李沐風，“這個病毒來得太快，我們對它的傳染性並沒有搞清楚，現在要做的就是盡量隔離。所以，一會兒楊麗開車送你回去。”

　　“劉姨，應該沒事吧?我想陪著我父親，他需要我。”

　　李沐風不忍心父親被隔離在一個救護車裡孤單地回家。

　　“沐風，劉姨知道的。只是你是一家的頂梁柱，這會兒不可大意，你還有一家人需要去照顧呢。”

　　李沐風點點頭，然後看著楊麗。

　　“楊醫生，一會兒能不能麻煩你盡量和我父親的車靠近一些?”

　　李沐風說得小心翼翼，眼睛裡滿是希冀與請求，像極了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小孩兒。

　　作為醫生，看過了太多病人的眼神。絕望的，空洞的，蒼白的，無奈的……含淚，或者帶笑，都已司空見慣。

　　可眼前這個男人小心翼翼求助的眼神還是瞬間擊中了她們內心最柔軟的部分。

　　災難面前，人真的顯得好渺小好無助！楊麗點點頭，把頭扭向一邊。劉雪悟教授深吸一口氣，拍拍李沐風的肩膀。

　　“沐風，我送你去車庫。楊麗，你去把車開到他們後面停著，讓他們等一下。”

　　楊麗應一聲轉身去了。劉雪悟教授低聲提醒李沐風。

　　“走吧，沐風。”

　　李沐風點點頭，邁開步子跟在劉雪悟教授旁邊。

　　“好的，劉姨。”

　　在劉雪悟教授看來，李沐風表現得相當好了。這些天下來，他看到太多病患家屬的反應了。有痛哭流涕的，有苦苦哀求的，有抱怨指責的，當然，也有在確診之後家人馬上疏遠的。

　　作為一名醫生，一名資深的專家。劉雪悟看得多了，也就都習以為常了。她只知道，認真對待每一個患者，家人的反應她照顧不了，也照顧不來。

　　也許是李沐風的反應讓人心疼，也許是受了好友之托忠人之事。總之，看著李沐風，劉雪悟心裡有一種少有的心疼。她想盡可能地幫幫他。

　　“沐風！”

　　“劉姨?”

　　“李哥的事，我們一定會盡全力的，你不要擔心。你現在是一家之主，可不能亂了分寸。你想想你爸你媽，想想孩子，還有鹿醫生。”

　　劉雪悟說著說著自己先懷疑起來。自己不是要安慰李沐風給他信心嗎?說這些不是加大了他的壓力嗎?

　　這麽想著，劉雪悟不好意思地看看李沐風。李沐風回應他一個苦澀但堅定的笑容。

　　“劉姨，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雖然我父親感染新冠我很難過， 但我會調整好自己的。不管怎麽樣，我會保護好自己，同時全力保護好我的家人的。”

　　“嗯，難為你了。”劉雪悟和李沐風走進電梯，按下車庫所在的樓層，“小區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你不要擔心。送你父親回去的車不是救護車，而是我們內部用的公用車。”

　　李沐風感激地看看劉雪悟教授，後者柔和地笑笑，拍拍李沐風的肩膀。

　　“你要撐住，不能垮了。走吧，到了！”

　　電梯到達車庫，劉雪悟教授率先走了出去。

　　電梯口的過道裡，停著兩輛車。劉雪悟教授示意李沐風他父親在第一輛車裡。

　　“去吧，跟你爸說句話。”

　　李沐風點點頭，加快腳步走到父親的車邊。敲敲車窗，司機搖下車窗玻璃，父親木然地坐在車裡。

　　“爸！”

　　看到李沐風，李父的眼神一下有了神采。

　　“沐風！我沒事，你不要擔心。”

　　“爸，我陪你回家。咱們一起回家。”看父親皺了一下眉，李沐風忙解釋，“劉姨安排好了，我就在後面的車裡，楊醫生送我。”

　　李父皺著的眉頭舒展開業。看到劉雪悟教授出現在李沐風身後，李父忙向她致謝。

　　“謝謝劉教授了！給你們添麻煩讓你們費心了！”

　　“哪裡話！醫者本分，朋友情分，不說這麽見外的話。李大哥，你要快些好起來。沐風可還指著你幫他照顧這一大家子呢。”

　　李父點點頭。劉雪悟教授拍拍李沐風。

　　“沐風，上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