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
唐牧原打開房門顧不得脫鞋就往裡衝,夏木衝出來拉著他。
“你小聲點,媽正打電話呢。”
唐牧原順著夏末示意的方向看去,母親正站在陽台和誰通話。父親坐在沙發上衝他搖頭。
夏末拿來拖鞋示意他換上。唐牧原換好拖鞋把健身包放沙發上,夏木馬上拿起來回房間去了。
唐牧原坐在父親身邊,小聲地問。
“誰啊?”
夏末回來坐在他身邊,抓起唐牧原的手示意他別著急。
“一會兒就知道了。”
“我,”唐牧原焦急地看看父親後看著夏末,“我急啊!馬蜂,李叔叔……”
唐牧原深吸兩口氣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父親心疼地拍拍他的肩膀。
“牧原,我們都知道了。”
“你們不知道!”唐牧原衝口而出地說完後馬上停住,“你們都知道了?”
夏末的手溫柔地撫著唐牧原的,朝他點點頭。
“嗯,我們知道了。”
“馬蜂打電話給你們了?”
“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母親從陽台打完電話回到客廳來,“他自己沒想清楚的時候是不會告訴其他人的,所以,你知道的時間一定不是最早的。”
母親在唐牧原和唐父之間坐下。
“你和他,兩個極端。一個沉不住氣,一個太過於沉靜。”
“不是,媽,這個不重要!”唐牧原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吵鬧的綜藝節目讓他心煩,“現在李叔叔確診了,沒地方治療,讓他回家治療,這算怎麽回事啊?”
“馬蜂,李叔叔,怎麽著也是醫生家屬,呦呦一直駐扎在非洲援助,到頭來自己的家人反而變得孤立無援了。”
“牧原!”
唐牧原越說越激動,唐父趕緊喝住他。收住嘴,唐牧原看到母親滿臉的怒容。
“對不起,媽,我……”
“多大人了,還這麽容易急躁!你要清楚,在這個家,你現在是這個家的頂梁柱。到公司,你是公司的定心骨!遇到事情不是去想解決辦法,而是在這裡作無用的情緒宣泄!怎麽頂,怎麽定?”
“對不起,媽!”
唐牧原被母親這麽一罵,人也清醒了許多。
“現在,我們能為李叔叔他們做什麽,媽?我是真沒了主意,所以就急著來問您!媽,你這邊有什麽辦法沒有?”
“原哥,你容媽想想。”夏末適時出來緩和氣氛,“咱們都知道風哥的性子。師姐那麽遠,他們的事媽一早就安排了。昨天晚上媽就專門找了她的好朋友劉姨幫忙。今天李叔叔他們去醫院,全都是媽請劉姨安排的。”
“劉姨?”
唐牧原一家一直很開明,一般都互不干涉工作。所以,一些不涉及生活的人,事,不一定知曉。
劉雪悟雖然和常鈺是朋友,但由於隔得遠,又都是專家,除了學術交流場合碰頭,平時也就電話聯系。
沒來過唐牧原家,唐母自然也就沒和他說過。
母親放緩語氣。
“劉姨是媽的同學,也是媽的朋友。她是呼吸科專家,在漢城醫院工作。”
“李叔叔的結果一出來,劉姨就打電話跟媽說了。”夏末接話,“媽接到電話就一直在打電話想辦法。這電話都打了快半個小時了。”
“媽,”唐牧原伸手給母親一個擁抱,“辛苦你了,謝謝!”
“你這孩子!”母親將唐牧原的手拿下來,
笑著白他一眼,“都多大了,還來這套!好了,媽知道你擔心沐風擔心李叔叔,我這邊也盡力找找,確保你李叔叔能得到有效的醫護。” 唐牧原看著母親,並不說話。他知道母親一定還有話說。果然,母親接下來說了做好的安排。
“現在醫院肯定是沒有床位,而且住醫院並不比家裡更合適。劉姨已經安排了她的學生楊麗醫生負責你李叔叔的病了。相信我,他們一定不會做得比媽差。”
“謝謝媽!”
這次唐牧原沒有擁抱母親,而是拿起母親的手在手背上親了一下。
“沐風怎麽樣?跟你通話的時候都說了什麽?”
母親關心地問。他們知道,相對於李父的病情,李沐風的狀態更是讓人擔心。
“他……”
唐牧原心裡一下痛起來,這麽多年以來,他感到這是李沐風狀態最糟糕的一次。
“馬蜂,怎麽樣?”
一看是李沐風的電話,唐牧原馬上接通了電話。
電話接通,電話那頭並沒響起李沐風的聲音。
“喂,馬蜂!”
電話裡人生嘈雜,聽起來非常亂。唐牧原想,一定還是醫院。可是,李沐風不說話,這讓唐牧原心裡發緊。
很多時候,當我們預料到會有不好的結局的時候,我們本能地想要選擇逃避。這不是懦怯,這是一種自我調劑,因為,我們需要一個緩衝讓我們去面對殘酷的事實。
按自己對李沐風的了解,唐牧原知道自己擔心的事終究還是來了。但他存著最後一絲希望,他希望自己的擔心是多余的。
他希望聽到李沐風說,沒事,感冒而已。這樣,唐牧原就可以罵一聲混蛋,然後說馬蜂,看,沒事不是?
可是,李沐風一直不出聲,唐牧原的感覺越來越不好。
“馬蜂,你聽得到我說話嗎?要是那邊太吵,你找個安靜點的地方。”
“沐風,李沐風!你說話,到底什麽情況?”
“沐風,風哥,我的哥!你快說話!你要急死我嗎?”
“確診,感染。”
四個字,每一個字每一個字似乎都耗盡了李沐風所有的力氣。最後一個字,似乎是李沐風拚盡全力從骨子深處靈魂盡頭傳過來的,很輕。
輕到只剩氣息。
這四個字掏空了李沐風的靈魂,卻如炸雷般震痛了唐牧原的耳膜。唐牧原覺得腦袋“嗡”地一聲,心臟痙攣起來。
絞痛,唐牧原差點站立不穩。
唐牧原將手搭在落地窗玻璃上穩住自己,窗外的城市變得虛幻起來。
閉上眼睛深深地吸幾口氣,唐牧原終於可以開口說話了。
“風哥,我能做什麽?”
與其說是在問李沐風,倒不如說是在問自己。
唐牧原不敢睜眼,他怕看這個真實的世界。人,逃避也好,懦怯也罷,有一點幻想總歸是好的。
背轉身來,唐牧原整個身體靠著玻璃,然後一點點滑下去,最後無力地靠坐於窗邊。
電話那邊,依然吵鬧得很。唐牧原的腦子都被吵得暈起來了。他很想大吼一句,別他媽吵了,讓李沐風說話。
可這一刻,唐牧原發現自己生氣的力氣都沒有。電話那頭傳來李沐風冰冷無力的聲音。
“做什麽!我現在都不知道還能做什麽!”
李沐風的聲音像是來自冰冷的地底,一下讓唐牧原清醒過來。唐牧原睜開眼努力調整著自己。
“沐風,聽我說,你先別急。現在,你告訴我我李叔怎麽樣?”
“我爸現在已經被隔離起來了。”
“是就這樣在醫院隔離起來治療嗎?”
“啊!”
李沐風驚叫一聲,電話裡聽到不時有人驚叫。
“怎麽了?”
唐牧原迅速站起來面對窗外,扶著玻璃的手用力支撐著身體。
窗外,街上,罕有人跡。黃葛樹的葉子被蒙著一層厚厚的塵土,灰綠灰綠的,老舊而沉悶。新葉,還沒有萌發的跡象。以往,這個時候是不是已經有新芽抽生了?唐牧原在心裡問自己。 又或者說,是自己記錯了,還是過於希冀新生的到來?
“有人倒下了,在門診大廳。”
李沐風的聲音依然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是發病了嗎?被疫情感染?”
“是的。護士從臨時掛號台翻出來了,背上患者衝進電梯了!”李沐風的話裡多了點溫度,“一個小姑娘,真了不起!”
“風哥,你……”
“牧原,別擔心!我緩過來了。”
“風哥,我不知道說什麽,隻恨不能跟你一起照顧叔叔!哦,對了,我過去漢城陪你。”
“瘋了嗎你!”李沐風劈頭罵起來,“你又不是醫生,你來乾毛?現在什麽形勢你不知道嗎?別他媽給我亂來,自己在禹州呆著,哪兒也別去,規矩地呆著,知道不?”
“可是,風哥……”
雖然平時沒大沒小地打鬧,可李沐風真要板起臉來罵人,唐牧原也還是犯怵。
“別可是了,我會處理好的。我爸現在已經跟醫生去了。做好隔離措施一會兒會有專門的車送我們回去。”
“什麽?送你們回去?回哪裡去?”
唐牧原腦袋一下懵了。
“當然是回家啊!”
“等等,叔叔不在醫院治療,卻要送回家?這是什麽意思?”
“現在醫院根本沒有床位,過道裡都住滿了病人。回家之後我爸單獨隔離,我們也好照顧。回家,我以為是更好的安排,何況———”
唐牧原哪有心思聽李沐風解釋權?他掛斷電話拿上東西就往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