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劉姨，你是有話跟我說是吧?”

　　楊麗帶著李父出去後，李沐風忐忑不安地問道。

　　劉雪悟推推眼鏡，眼睛裡是掩飾不了的疲勞和無奈。

　　“是的，沐風。特殊時期，我就不跟你繞彎子。現在咱們漢城醫資力量有限，除非馬上新建醫院，要不新的感染者根本無法有效救治。雖說疫情從醫學的角度來說就和流感一樣普通，但在找到對症的藥物之前，他還是一個需要謹慎對待的難題。”

　　劉雪悟頓了一下，看著李沐風。知道話還沒說完，李沐風只是靜靜地看著，等著劉雪悟繼續後面的話。

　　“我希望一會兒你爸結果出來沒事。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爸疑似或確診，我們得有自救的法子備著。”

　　李沐風的心往下一沉。

　　作為醫生家屬，李沐風當然知道醫生所說的話意味著什麽。

　　是的，這一刻，這個新年，所有人最大的願望就是平安。自己平安，家人平安，親朋平安，華夏平安。

　　但，災難從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並不會因眾人的祈願就遠離。

　　災難，從來就是卑劣而惡毒的，專挑幸福的人下手。似乎，只有破壞了人間的幸福，看世人飽受折磨，災難才能從中刷到存在感，獲得不可告人的快感。

　　如劉雪悟所說，現在的疫情放到歷史的節點中去，回到流感最初爆發的時代，傳染性雖然很強，但致死性卻要弱一些。

　　可是，問題是，現在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醫資力量又跟不上，染疫的患者幾乎都得靠自身免疫力扛著。而被傳染的患者，往往又是身體素質不那麽好的人。

　　所以，不管是百年之前，還是百年之後，災難來臨，人類還是顯得無力無助。

　　是的，人們終究會戰勝災難，但這個過程伴隨的往往是沉重的生命代價。

　　有的人在災難來臨時全程旁觀，有的人在災難來臨時親身經歷。當有一天，災難過去，有的人歡呼著執筆書寫讚歌，有的人只能躲在角落獨自舔血療傷。

　　這一切，沒法選。

　　說是自然法則也好，說是災難無情也罷，或者說人犯神怒，芸芸眾生，只能等著被挑選。

　　幸，或者不幸，都得承受著。

　　李沐風在劉雪悟說話的時候，腦子裡不敢有絲毫懈怠，飛快地想著如何應對最壞的結果。

　　“沐風?沐風！”

　　劉雪悟的聲音將李沐風的思緒拉了回來。李沐風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好意思，劉姨！”

　　“你呢，也不要擔心！”劉雪悟朝李沐風點點頭，眼神裡的疲勞和無奈換成了讓人信任的堅定，“鹿醫生在國外，同是醫務工作者，我們有義務也有責任照顧好醫職人員家屬。昨天常鈺和我們已經擬訂了方案，任何情況我們都能應對。你放心吧！”

　　李沐風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謝謝劉姨！”

　　“那你去我裡面的休息室休息一下，我繼續接待患者?”

　　劉雪悟揚揚下巴，李沐風順著方向看去發現診室往裡有一道門。起身謝過劉雪悟，李沐風推門走了進去。

　　說是休息室，其實就是隔出來的一個窄小空間。一張簡單的行軍床，一床薄被，一個帶抽屜的塑料床頭櫃，幾本醫學書籍，已經把狹小的空間擠滿。

　　行軍床靠牆朝窗而放，床頭櫃正放在窗戶下面。書整齊地摞成一摞放在床頭櫃靠床的方向。由於窗戶很小，

窗簾應該只能算半幅。素靜的藍色，拉向與床相對的另一面牆邊。另一面牆上掛著兩個手提包和兩件白大褂。中間的過道僅容人側身通過。　　李沐風在床尾小心地坐下，扭頭看向窗外。

　　天還沒有完全放亮，天空低沉灰暗。李沐風伴隨著深呼吸深深地歎一口氣，收回目光把頭埋在雙手之中。

　　李沐風覺得腦袋亂哄哄的，卻又理不出一點頭緒。在這一刻，他甚至忘了去祈禱，忘了存一些希望。似乎，自己被排除在世界之外，被遺棄到了一座孤島之上。

　　可是，他似乎也沒有心思求救。就這樣獨處孤島，不問來路，不理去途，茫然，毫無方向，一切都空洞蒼白。

　　突然，外面響起說話聲。

　　“這麽快回來了?”

　　最先發話的是劉雪悟教授，接著是楊麗。

　　“嗯，怕李老師擔心，就趕快回來了。結果一會兒他們直接電腦上傳過來。李老師呢?”

　　“我讓他在裡面休息一下。”

　　聽到是父親檢查完回來了，李沐風起身準備出去看看情況，門卻先打開了。

　　楊麗在前面，父親跟在後面。看李沐風站在門口，楊麗側身相讓。

　　“李老師，檢查做完了，結果要等一下。李叔叔，你和李老師都休息一下。結果出來了我來叫你們。”

　　父子二人謝過楊麗，楊麗轉身輕輕將門帶上。休息室就剩下李沐風父子二人。

　　李沐風喉頭滑動兩下，終究什麽都沒說出來，便又退回到床邊。

　　“爸，坐著休息一下吧。”

　　父親點點頭，走過去在床尾小心地坐下，和李沐風盡量保持著距離。

　　“爸！”

　　“嗯?”

　　父親抬起頭看李沐風一眼，連忙收回目光垂下頭去。

　　為了不讓父親為難，李沐風選擇靠床頭的地方坐下去。饒是如此，父親還是顯得很驚慌。看一眼李沐風，確認了距離的安全性後又往床位挪了一下。

　　這一次父親沒再把頭低下去，而定定地看著正面白色的牆出神。父親臉上沒有什麽表情，胸膛大幅度地鼓動著，每一次呼吸似乎都用盡了全力。兩隻手放在膝上交叉而握，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整個身體倔強地挺拔著。

　　得跟父親好好談談了，李沐風想。

　　“爸！”

　　“嗯。”父親沒有轉頭，還是盯著牆看。

　　“別擔心！”

　　父親一直相互摩挲著的兩個大拇指停下來。沉默，空氣凝固，世界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

　　終於，父親緊握的雙手松開後放在雙腿兩側支撐著身體，一直緊繃的身體跟著放松下來，微微有些彎曲地向前俯著。伴隨著一聲長長的歎息，父親扭頭看著李沐風。

　　“小湯圓還那麽小，才六歲！”

　　一句話說到最後，父親的聲音已經抑製不住地顫抖起來。李沐風看著父親，心裡一陣絞痛。他寫了那麽多東西，從不曾想會面對這樣一雙眼睛。

　　這是一雙男人的眼睛，這是一雙父親的眼睛，這是一雙爺爺的眼睛，這是一雙老人的眼睛，這是一雙病人的眼睛。這雙眼睛裡有堅毅，有隱忍，有壓抑，有擔憂，有不舍，有無助，有悔恨……

　　面對這樣一雙眼睛，李沐風第一次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文字居然是那麽蒼白！這雙眼睛裡有他無法寫完的故事與深情，這雙眼睛裡的人世滄桑和情感萬千他無法完全讀懂讀透。他只知道，在這雙眼睛最深層最深層的地方，有一種情感底色，恐懼。

　　這個底色一點點擠佔空間，慢慢氤氳開來，最後化作無法抑製的濁淚。

　　眼淚掉下來，流進口罩裡。口罩鼻夾處因鼻翼的抽動而上下鼓動著，口罩嘴唇處也劇烈地顫動著。

　　“爸，”李沐風遞給父親一張紙巾，自己也取了一張擦著被淚打濕的雙眼，扭頭看向窗外，“會沒事的！”

　　天，已經亮了。天空，依然灰暗低沉。

　　父親從胸腔深處發出一聲“啊”，用紙巾擦乾眼淚。

　　“我以為這把年紀了，早就看開了。可是，一想到小湯圓還那麽小沒人照顧，你一天那麽忙又沒辦法顧惜身體，你媽媽也是柔弱的身子，呦呦又援非回不來……”

　　“爸，你就別操心這些事了。放心，有我呢！”

　　“是啊，一切有你， 也大可放心。只是，你一個人太辛苦了！”

　　“爸，我不是一個人，也不能是一個人。爸，你記得小時候你帶我去動物園嗎?你說，你在前面衝，讓我快快長大，這樣我們父子二人就可以並肩作戰了。現在，該我在前面衝，你保護好身體，咱們繼續並肩作戰。”

　　“記得，那時你幾歲?十歲對吧?那時你是真小，瘦瘦的！”

　　“是的，十歲暑假。你看吧，被你們養得這麽胖了，是該衝一下了！”

　　“還記得大象的故事嗎?我現在想來，大象大概是最懂得愛的了。最後，安靜地去，不給自己愛的人和愛自己的人添麻煩。”

　　李沐風當然記得。那一年去動物園玩，走到大象園的時候，李沐風說，爸，你看，大象好大。父親笑笑說那是，大象是森林之王。森林之王?嗯，爸，你也是我們家的王！父親大笑，現在我是王，等我老去那一天，你就是我們家的王，所以你要努力成長。爸，你不會老的。哈哈，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你看，大象這麽厲害，也會有老去的那一天。那，大象老了是什麽樣子呢?不知道呢。大象老了，覺得到了生命的終點了，就會一個人離開象群，找一個隱秘的地方悄悄死去。

　　“爸！”

　　父親笑著搖搖頭，一臉慈祥地看著他。

　　整個過程，父親都在小心翼翼地咳嗽，然後又努力地克制。所以，父親的臉一直呈絳紅色。

　　李沐風看著父親努力保持的笑容，心裡一陣緊一陣地發疼。

　　突然，門外響起了小心的敲門聲。